5、何妨是雨夜 如果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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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寻晓从未如此清晰地回忆起那场梦，尽管只是一点点。
好像有人刻意把中间那层薄纱揭去，要她明白什么。
她扔开条纹被子，翻身坐好，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和梦里的周既樾很像，又有点不一样。
不等她想通，突然有一股奇异的恶心感在她的胃里翻腾，她压下不适，暂时不去管这点不对劲。
“那你说，你所谓的任务是什么？”她这样问出口。莫名觉得自己没那么怕他了，看他也没那么陌生。
周既樾平淡道：“我十八岁生辰后，你不告而别，我找不到你。”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弄清楚我离开的原因？”路寻晓穿上拖鞋。
心道好扯，难道自己能未卜先知。
“是这样，”周既樾拉了拉她的衣角，又指着自己，语气有些哀怨，“……还有，我的衣服全湿了。”
路寻晓浑身一抖。
这绝对不可能是梦里的周既樾！
如果梦里的周既樾像这样撒娇，她会立刻找凤七离画几张符纸，然后嘴里大喊“麻咪麻咪哄”。
想到这里，她被自己的想法一惊。
只是梦而已，自己怎么有些走火入魔了。
“那，那你怎么办？”路寻晓有些无奈。
周既樾求助地眨了眨眼睛。
路寻晓在客厅里一通翻箱倒柜，除了小时候的衣服，就是高中的校服，没有别的。
为数不多的几套宽松休闲服怎么也找不到，她冥思苦想半天也没有记起放的位置。
周既樾看着她一副要掀翻屋顶的架势，拦住她，说：“你什么时候变成杂物清理大师了？”
路寻晓有些气恼，同时又觉得自己的梦境后遗症逐渐倾向严重的程度，否则她怎么听出了一丝嘲讽的味道。
“我找不到。”她罢工了。
周既樾竟然笑了两声：“你找到了也没用，我个子比你高了不止一点吧。”
“那你就这样一直湿着吧，”路寻晓有些生气，忽而反应过来，“我刚刚找的时候你怎么不和我说！”
“因为看你翻来翻去很有意思。”周既樾眯起眼睛笑。
其实他也是刚刚才想起来这点，但是路寻晓生气的样子让他很受用。
路寻晓随手向他扔了一件衣服。
周既樾被砸中，老实地捡起衣服放回柜子，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笑意盈盈说：“这样，我们去找别人借，好不好？”
“这么晚了，你想去找谁借？”路寻晓苦笑，他知不知道现在过了十一点半了。
筒子楼里的人个个拥有良好作息，早八晚九，哪里还有人醒着。
除了……
“找……我自己啊，”周既樾说着就要拉她出门，“身高来说，应该差不多，虽然我要可能更高一点。”
“你想吓死他啊？”路寻晓拽住他。
周既樾蹙眉道：“你是要冷死我还是吓死他，你选。”
路寻晓嘴角扯出鄙夷的弧度，看小孩儿一样看着他。
“我不可能一直躲在你家里不出门，”他接着说，“现在不去说清楚，要是哪天不小心碰见他或者他认识的人，才真的叫他们被鬼打墙吓死了。”
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早吓死和晚吓死有区别吗？
路寻晓还是应下他的提议，蹲在灰绿的老式沙发前拉开书包链子，从夹层里拿出钥匙串。
钥匙和一些零碎的挂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拆开串钥匙的圆环，解下一圈钥匙递给周既樾：“拿好，没有第二把。”
周既樾接过钥匙绕在指尖转了转，望着她笑：“好，我一定不会弄丢的。”
拿起手电筒，路寻晓带着他下楼。
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鞋子踩在水泥梯面发出“哒哒”的声音，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来，不到半分钟又熄下去。
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时而可以看见楼道拐角堆着木板，鞋柜，婴儿车等一排杂物，后边的墙面上用粉笔歪歪斜斜地写着什么。
从二层走下，很快就到了一楼。
最底层没有住户，相当于一个大型杂物间，挤满了小孩子的各式玩具和积灰的快递盒。
打开底楼的门栓，楼外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风吹得人有些难受。
他们走到对面的楼下，路寻晓站在铁门前纹丝不动，好半会儿才尴尬地说：“我忘记每栋楼底层有大门了，需要钥匙。”
周既樾帮她挡雨的手落到她头上，让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她听到他在笑。
“没关系，没关系，天才都耳聪目明，”周既樾粗着声音掩饰笑意，“我们小声喊他，不打扰别人，他肯定听得见。”
路寻晓拍开他的手，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灯还亮着。
哪里的天才能耳聪目明到这个程度。
不过来都来了，试试吧。
“周黯——”路寻晓嗓子里发出一声气音。
毫无反应。
“你再喊几声，说不定他就能听到了。”周既樾朝她递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周黯，周黯，周黯！……”路寻晓觉得这样的举动收效甚微，转头看到一脸憋笑的人，“你怎么不喊？”
周既樾勾着她的衣领往回走：“他又不是顺风耳，你这样喊，我站在你面前都差点快听不见了。”
他又在耍自己。
路寻晓眼珠一转，摆手示意他低下头。
待周既樾将脑袋凑到她面前，她忽然按住他的肩膀，咧起嘴，大声道：“周！既！樾！”
她放开他，“现在听清了没？”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路寻晓哪里是君子。她记性不好，有仇不报忘了怎么办。
周既樾捂着耳朵弹开，好看的眉毛皱起来，一脸受伤地看着她：“路寻晓，你三岁小孩儿吧。”
“那你两岁。”路寻晓怼道。
风刮得更大了些，豆大的雨珠砸在她鞋子上。
“………路寻晓？”头顶传来清越的声音。
不好。天才同学真的是顺风耳。
路寻晓双手掩住周既樾的脸，仰起头不好意思地说：“周黯同学……可以拜托你下来开一下门吗？我有事找你。”
她怕周黯看到周既樾的脸会直接喊出来，然后拿书砸死他们。
周既樾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露出笑盈盈的脸，说：“原来你和他不熟啊。”
“我和他熟不熟你不是最清楚。”路寻晓又把他的脸盖上。
周既樾嗔了一声，嘴角的笑意顿时全无。
楼道里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铁门哗一下拉开，周黯穿着米色针织睡衣站在铁门一侧，他头发上沾了点点雨丝，漆黑的眸子闪着亮，一动不动地盯着路寻晓。
路寻晓踮脚捂着一个男生的脸，一脸愧歉地回视他。
那个男生的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挨得很紧。
“路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周黯抿唇问道，还是看着她。
路寻晓听到熟悉的声音从他嘴里传出，差点被自己呛到：“……周同学，你，你等会儿。无论之后会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太惊讶，就是，这个世界万事皆有可能对吧。”
周黯蹙眉，上前一步：“他欺负你了？”
路寻晓连忙摇头：“不是不是。”
“谁能欺负她？”周既樾移开路寻晓的手，扶着她的手臂把她转过去，低头靠在她肩侧，一脸挑衅。
路寻晓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是梦吧这是梦吧这一定要是梦啊。
周黯倒没那么惊讶，只是疑惑地敛下眸子，平静地问：“我爸还有私生子？”
这下换路寻晓懵了，她偏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周既樾。
周既樾蹭到她耳边，不满地说：“他骗你的。”
压着声音，但刚好能被对面的人听见。
“吓到你了，我开玩笑的。”周黯瞥了一眼揽在路寻晓肩膀上的手，不冷不热道。
“上楼说吧。”他快步踏上楼梯，看不出情绪。
路寻晓和周既樾走在后面，她用手肘推了推旁边的人，小声问：“喂，他怎么一点都没被吓到？”
“谁知道……或许他天生无喜无怒，适合修无情道，”周既樾若有所思地玩着路寻晓的手指，“也有可能他表面波澜不惊，其实内心早就吓疯了，准备等会儿回去找人把我两抓走。”
“你真这么想？哪有人像你一样自己抹黑自己的？”路寻晓抽回手。
周既樾无所谓撇下嘴角，语气有些拧巴：“我和他本来就不一样。”
路寻晓发现这人对自己的认知一点也不清晰，而且还很幼稚。
“我不会骗你，也不会讲那种没意思的冷笑话，更不会像一个冰块一样没有情绪。”
路寻晓沉下目光。
“你真的什么都没骗我？”她忽然开口。
周既樾安静地侧开头，没有回答。
锁孔转动的声音响起，周黯看向路寻晓，“进来吧。”
“你换鞋。”偏头对周既樾说。
周既樾冷笑一声，换下打湿的鞋子走进屋。
虽然算事出有因，但他还是莫名觉得这人敌意很强。
周既樾抱手随意地靠在墙上，环视四周。
很简单的一居室，角落的墙皮已经颓了大半，随处可见题册和本子，每一堆都整齐地摞在一起。客厅的沙发和桌子应该临时收拾过，是房间里唯一看起来比较空的地方。
再转眼，路寻晓竟然已经自得地和周黯聊起来了。
她对谁都这样吗。
“大概就是这些……所以，”路寻晓心里有些忐忑，沉吟半晌，“周黯，你怎么看？”
周黯坐在她旁边，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看得路寻晓有些发汗。
她侧过身子，用手捧着脸，倚在膝盖上，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游移。
明明长得那么像，周既樾和一只咋咋呼呼的花孔雀没有区别，周黯却像块抽去感情的木头。
一年能改变这么多？
“那就尽早把他送回去，”周黯漠然，随后温声道，“你有什么想法，我都可以配合。”
路寻晓终于理解她老爹和凤七离拜把子的感受了。
再普通的话从他口中道出都像琴键上敲下的轻缓旋律，不急不躁，柔声浅淡，让人觉得被融融的暖光拥在怀里。
校园白月光果然名不虚传。
路寻晓双眼冒光地握起他的手，一刻不停地夸道：“周同学你简直是太深明大义善良宽容温柔美好了！”
周黯眸光潋滟，看着自己被牵住的手微微发愣，眼底有一丝动容。
路寻晓向周既樾投去万事大吉的矜傲表情，周既樾颔首冷冷扫了她一眼。
路寻晓也习惯了这人的坏脾气，脸上挂笑，继续对周黯说：“周同学，要不你就对外称周既樾是你的哥哥？”
周黯点头：“听你的。”
怎么还不松手。
周既樾伸手把路寻晓从沙发上捞起，“说完了就可以回去了吧。”
路寻晓拦住他，着急道：“还有衣服，衣服！你现在又不觉得冷了？”
“冷？我就是冷得脑袋出问题了，才会让你来这里。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让我冷死在你家里。”周既樾的眼神像灌了外面的雨一样阴郁，透着隐隐的不悦。
路寻晓捏了一下他的手臂，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我家里不收留尸体，何况还是一个黑户尸体。你想害我啊？”
她莫名想劝一句生命诚可贵。
周既樾看起来更不高兴了。
周黯从卧室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两个人站在门口相背而立，浑身都透着犟气，没有一个人肯先开口。
“路同学，没穿过的衣服，”周黯把箱子递给路寻晓，“还有你隔壁那间屋子的钥匙和一些现金。”
“不必多想，我朋友之前住在那里，后面和他父母转籍去外地了，你之前……”他眸光暗下，“你之前应该见过他吧，你还记得吗？……他和我讲过你的事情，所以搬来这里时我就认出了你，刚刚看到你在楼下才能喊出你的名字。”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奇怪的事情，但毕竟是我和你之间的问题，和别人无关，”他说到某句时加重语气，“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吧，我也希望我和路同学能相处得很好。”
路寻晓听完他的话都有些替他喘不过气，接过箱子连声道谢，红着脸匆忙关上门，周黯隔着门缝轻轻望了她一眼。
她怀疑周黯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说过那么多话。
周既樾顺手抱过她手里的纸箱，同她下楼，冷声道：“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很心虚吗？”
“心虚什么？他人那么好。”路寻晓立刻反驳。
周黯现在在她心里简直就是无暇白月光，善良小天使。
“路寻晓，你就这么讨厌我？”周既樾停下，悻悻地看着她。
路寻晓把箱子往下压了压，以便看清他的表情。
和炸毛的猫无异，不如不看，“我哪里讨厌你了？”
“他挤兑我的时候，你不但没听出来，还满面春风地看着他。而我只说了他一句，你就一腹怨气，满心维护，难道不是不喜欢我？” 周既樾站在风雨里，楼道的光照亮他的半边脸颊，他的视线定在她身上，而他整个人泛着失落的暗淡颜色。
路寻晓怼他的话止在嘴边。
“周既樾，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路寻晓停住，“只是习惯这样和你相处。”
他总让她想起梦里的周既樾，即使她知道不该这样。
但是他刚说完上句，她就下意识接出下句，好像已经这样一起度过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什么。
就像她在面对不同的人时总有不同的表现，像白纸一样摹画对方的性格，模定相应的相处方案。
下次相处时，再搬出同一套逻辑演绎应有的反应。
成为让每个人不讨厌的人，她一直是这样做的。就比如面对周黯时，她知道不能让自己显得像一个麻烦。
所以她也分不清楚，她究竟是自己，还是无数个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是他们的倒影。
她以为自己至少可以抱守这样安稳的生活方式。
偏偏周既樾这个人，一言不发地闯入她的生活，轻易打破她坚信不疑的准则。他把她拉出既定的轨道，却没有告诉她该怎么做。
让她一个人满腹疑惑，了无方向。
而十七岁的周黯，十八岁的周既樾，为什么又这么不一样呢，她也想知道。
她一直想知道的。
路寻晓无奈地看向周既樾。
但是她该怎么告诉他，她也一直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她想告诉对面的人说，我没有不喜欢你，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成为最喜欢你的人。
喜欢到自己能够找到谜底的最终答案，喜欢到能坦荡地回答你的问题。
但是她没有。
对刚见面的人产生这些想法，真的很奇怪。
路寻晓，你真的，真的很奇怪。
“周既樾。”她低低道。
周既樾空出一只手牵她，语气放软：“……我说了，我这个人性格比较好，心地善良，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你就当我是在无理取闹吧，反正我记得的你都不记得。”
“周既樾。”她听着他的话。
“我在。”
“我好困，我们回去吧。明天还要上学，要早起，打瞌睡怎么办。”
“嗯，我们不要再淋雨了，”他帮她挡着雨丝，“确实很冷。”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何妨是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