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苦燥岂冰心 转班生他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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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寻晓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想不通周既樾在门口说的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说什么“我不会骗你，前提是你会相信我”，他只要说实话，她哪有不相信的。
夜深，连雨都厌倦地躲开阒寂，隐去身影。
对面的屋子也早已熄灯，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路寻晓又把被子往头上一盖，心道，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撼动周黯的作息安排吧。
不是谁都和她一样因为这种事情睡不着。
“路寻晓，明天的课完蛋了怎么办……快睡觉。”她警告自己。
然而每到这样安静的时刻，难过的事就会无言侵入大脑。
她冥冥中以为自己是在梦中，无声的泪水划过脸颊，淌过她的颈侧，最终落到枕头上。
她在一片湿云中沉沉睡去，独自淋过后半夜的雨。
春风拂晓，房间里充斥着干爽的气息，浅绿色帘子挡不住窗外鸟雀啁啾。
“寻晓，你起床了没？”老太太推开房门，眼见路寻晓半个身子落在床外，距离坠落只差一个喷嚏。
她慌忙拎起路寻晓，待床边的人回到安全的位置后，双手按住路寻晓的肩膀摇了摇：“路寻晓，要迟到了。”
路寻晓被摇得前后打摆子，眼皮还在打架：“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摇了外婆，刚要醒就要被你摇晕过去了。”
外婆见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松开她：“你看楼下，你叔叔婶婶们都已经开始练八段锦了，隔壁新搬来的小伙子学得有模有样的，啥时候你也去试试？”
“上学已经够累了外婆……”路寻晓两眼发黑，把脚踩进拖鞋里，猛然一惊，“外婆你刚刚说谁？”
“小周啊，挺好一孩子，热情得不行，见谁都是笑眯眯的。他还说你们小时候是朋友呢。”外婆边往外走边说。
路寻晓感觉脑袋被石头重击了。
八段锦，周既樾？
她抓起桌子上的梳子胡乱往头上薅了两下，利落地扎成高马尾，随后把头发往下松了松。
换好校服和运动鞋后，她走到厨房，在锅里捞起一个水煮蛋，用纸包好，背上书包急匆匆地往门口走。
她是真想看看周既樾要干什么。
一拧开门锁，几袋热气腾腾的早餐被举到她面前：“你选，想吃什么。”
周既樾换了一身黑色短袖，外面套了一层蓝白色格子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看起来很是闲适。
的确很适合打八段锦，路寻晓心里暗笑。
她看着他手上提着一大堆东西，油条、手抓饼、包子，左手还拎着两杯豆浆。
“你去早市进货了？”路寻晓接过包子和豆浆。
周既樾淡淡看了她一眼：“因为我记性也不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来问问你。”
还在生气。
路寻晓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自顾自咬着包子，一步一跳地楼下走：“你去打八段锦了？”
“嗯，不是要给人留一个好印象吗。”周既樾打开铁门门闩。
路寻晓停下脚步看他：“他们没问你为什么和周黯长得那么像啊？”
“很少，问起来我就随口答几句，”周既樾抬手看了看表，“你多久迟到？”
“七点二十啊，”路寻晓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现在几点？”
“还有十分钟。”两人对视一眼，周既樾立刻拉起她的手腕往外跑。
少年的衣角被风卷起，发梢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暖光，步履如飞，狼狈但热烈。
只要他回头，她就能看见他扬起的笑。
如果他回头，他就知道她曾为此有过一瞬触动，在沁人的春末。
两个人气喘吁吁赶到学校门口，身穿制服的保安跨步拦住周既樾：“同学，哪个学校嘞，没穿校服不能进哈。”
“叔叔，我是来送妹妹上学的，”周既樾向他点头，无视路寻晓质问的目光，垂眼指了指腕表，“真的要迟到了，小路同学。”
路寻晓皱眉瞪他一眼，边跑边回头大喊：“周既樾你等着！”
“嗯，哥哥等你回家。”周既樾坏笑着弯起眼睛，遥遥地冲她摆手。
路寻晓一路飞奔上四楼。心道还好，班主任还没来教室。
从后门走进，绕过一众同学，她终于走到第一排座位，打理好桌面，抬眼一看电子白板，七点二十一分。
天要亡我。
果然，下一秒纪委就走到她面前，敲了敲桌子：“有什么特殊原因吗，迟到？”
纪委叫齐修然，皮肤白皙，薄唇细眼，面无表情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坚毅的气质，是个做事风风火火的女孩儿。
虽说已经高二，距离选科分班也过了半个学年，路寻晓和班上的很多同学依旧处于只打过照面的状态，比如这位纪委。
面对不熟悉的人，尴尬更甚。
路寻晓看着她，面色微红，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对不起啊，就是迟到了……”
齐修然“嗯”了一声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往罚扫名单上新添了一个名字。
路寻晓心中绝望，拿出早读资料难过地念起来。
早知道就不死命跑上楼了，累得够呛还没赶上，早饭也没吃完，差点噎住。
话虽这样讲，但若让她再来一次，她可能还是会选择跑到教室。
“路寻晓，你听说没，周黯好像要转来我们班。”朱荛扔来一张纸条。
路寻晓展开纸条，目瞪口呆：“为啥，他不是学物化生学得好好的？”
朱荛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重重咳了两声。
路寻晓立刻反应过来，耸起肩膀把书往脸上送，嘴里开始糊弄地念，眼睛往书上疯狂找字。
“路寻晓，到教室外面来。”庞林背着手，眼神冷酷地在她身上点了一下。
她后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了。
路寻晓老实地跟着庞林走出教室，一边思考自己的不幸后果一边暗自夸赞庞林今天的穿搭，深紫色条纹衫，黑色喇叭裤，应该是去和隔壁程意国老师请教的。
非常老式时尚。
她没等来劈头盖脸一顿批评，有些意外，虽然庞林平时走的也不是这种风格，但也不至于一句话都不提点。
“你抬头，看到什么了？”庞林示意她往天花板上看。
路寻晓往上看，白的天花板和掉秃噜皮的天花板。难道要她学成粉刷匠？
她没敢吭声。
庞林指着角落的黑点和带着灰尘的细丝，意味深长道：“你看，我们这里是公共空间，重视一下班级和学校的面貌。蜘蛛网，收拾一下。”
心里长出一口气。算作路寻晓为数不多感谢自己劳委身份的时候，原来只是蜘蛛网。
路寻晓奋力点头道：“好的，谢谢庞老师，我马上去处理，以后会注意的。”
庞林交代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背着手巡查年级去了。
路寻晓则跑到清洁间，小心翼翼地拿出鸡毛掸子。
鸡毛掸子大概有两三米长，看得出来是尘封的旧物，刚拿出来的时候羽毛与灰尘齐下，简直灾难。
路寻晓有些窘迫地举着掸子往天花板上戳，她戳一下，角落的蜘蛛就闪一下。
“你现在成绩那么好，已经高二了，还转去文科班干什么？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前途？”走廊传来怒斥，“你觉得自己成绩好就能补上别人多学那么久的东西？你觉得自己去哪儿都能和现在一样？你究竟在想什么？”
一连串的逼问把路寻晓吓了一跳，她探出头往旁边的走廊看。
二班班主任怒发冲冠，脸上的肉皱成一团，他手上的书已经卷成万花筒，感觉随时会敲在谁身上。
对面站着高高瘦瘦的男生，身形颀长，脊背挺直，就算是难看的黄绿色校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顺眼不少。
怎么感觉没见过，路寻晓回想了半天一无所获。
男生面无表情地盯着地板，看起来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杨老师，我转班后会努力的。”
意思是就是要转班。
喔，有个性。
路寻晓看着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天花板，装模做样地继续挥着鸡毛掸子。
不听白不听。
杨冰是二班的班主任，致力于带出一群让人望尘莫及的学生，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二班本来就如同集卡般集齐了年级前列的ur学生，经过杨冰的魔鬼训练，更是在整个年级叱咤风云，一马当先。
不过路寻晓一开始老是没办法把杨冰的名字和他本人对上号。
听起来冰清玉洁温温柔柔的名字，长得是一脸正经敦厚，矩框镜片下的眼睛总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震慑感。
让路寻晓记他尤深的一次，是某天她正在办公室问题，几个二班学生垂头跟着杨冰走进来。
听说是这几个同学在自习课下课前几分钟提前跑去操场打篮球，下楼梯时正好被杨冰逮个正着。
静得发怵的办公室被杨冰的怒骂震得一颤，痛斥声响彻整栋大楼，平日里公认厚脸皮的学生站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路寻晓站在距离他们两米的距离，感觉耳膜都要炸开。
讲题老师往后望了一眼，欲言又止。路寻晓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问完题当即仓皇跑回教室。
可谓震撼。
她不知道这次杨冰骂了多久，但是眼前这个男生的心理承受能力绝非常人能比。
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杨老师，前几天您也和我家长沟通过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我不会后悔。”男生抬起头，眼神坚定。
周黯？居然是他。
路寻晓挥着鸡毛掸子的手停住。
“你家长哪里是在和我沟通？你们真是……”杨冰气不打一处来，“你和我来办公室。”
周黯和杨冰从走廊拐过来，路寻晓迅速偏回张望的脑袋，认真地舞着手上的鸡毛掸子，假装不经意地瞅见他们。
周黯看见她，面上一愣，随即收回视线往前走。
“你还没打扫好？早读都要结束了我的路大小姐。”朱荛拿着卫生纸匆匆走过，奇怪地瞄了一眼天花板。
路寻晓傻笑道：“我，我马上就弄好了，刚刚有只蜘蛛来着。”
其实蜘蛛早就跑得没影了，八驱就是移动得飞快。
路寻晓回到教室，一众学生的眼皮半开半阖，但谁也没敢趴在桌子上睡觉。
庞林的治学理念时而超前得可怕，时而诡异得吓人，一班学生都称其为半神半魔。
他不许学生在校内的任何时间睡觉，但是鼓励学生晚自习请假回家早点补觉。
路寻晓把风油精往太阳穴上一点，撑在桌子上叹气。昨天果然应该早睡。
朱荛哼着小调坐回座位，身子倾向路寻晓：“老庞骂你啦？”
“没有，让我去清蜘蛛网呢，你不看见了？”路寻晓回看她一眼。
朱荛气质恬静，笑起来总是眉眼弯弯，很是可爱。
路寻晓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有亲和力的人，比电视上的国民明星更甚。
朱荛顺了顺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他看见我俩开小差了。”
庞林的注意力其实是个谜，谁来了也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常人难以在意的地方，路寻晓这样暗道。
不过这种反常的细心偶尔也是好事。
“这样……那个第一排的，路寻晓，你出来，把外面的桌子搬进来。第一排不是还空着一列吗，给周黯同学的位置安排到那里。”庞林笑呵呵地招呼路寻晓。
路寻晓“唰”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外。
周黯斜挎着黑色书包，手上还抱着网格书箱，有些惊讶地看着路寻晓：“路同学……”
他放下书箱，快步走到路寻晓面前，和她一起抬起桌子：“路同学，谢谢你。”
路寻晓感觉手上一轻，桌子悬在空中，她往教室退一步，周黯就往前走一步，“没事没事，你，你就是坐这里应该，刚刚庞老师说的。”
“谢谢你，路同学，我知道了。”周黯朝她轻轻点头，把桌子放好，随即迈出去搬书箱。
班里的人醒了大半，议论纷纷。
“这不是二班那个拼命三郎吗？他怎么来我们班了……”
“不得不说的确长得好好看啊，虽然看着有点木……”
“那他以前没学的内容咋办？……”
朱荛一脸震惊地拍了拍路寻晓的手：“竟然是真的，杨冰没和他打起来啊？竟然舍得放他走……庞总不得笑晕。”
路寻晓点头：“杨老师不知道，但是庞老师看起来已经笑炸了，我竟然在他脸上看出了慈祥的意味。”
周黯回到教室，默默翻开习题册开始动笔。
路寻晓感慨，果真是拼命三郎。
“路同学，可以借一下你的笔记吗？”周黯蓦然偏头。
路寻晓赶忙从有些杂乱的抽屉里翻出几本教科书：“当然可以！”
“谢谢你。”
木头脸竟然笑了。
路寻晓莫名看红了脸，眼前的人笑靥澄澈无邪，像冬日融化的雪，潺潺汇作清流，轻轻淌过她的眼眸。
她在心里甩了甩脑袋，白月光这种东西，就应该在校园里绝迹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苦燥岂冰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