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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裴五娘洗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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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五娘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湿着就冲进了账房。
"状元郎!今晚鸡汤还有一会儿,你再教老子几个字!"
沈砚之正对着一本新账册写写画画,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水珠从她鬓角往下滴,把衣领洇湿了一小片,她浑然不觉,拖了凳子在他对面坐下,两手往桌上一拍:"今天写什么?"
沈砚之把目光从她湿漉漉的衣领上移开,低头从书箱里取出那本泛黄的字帖:"你那边的路线跑通了,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去官府备案,把新路线写进镖局的文牒里。备案要填文书,文书上要写'铁蹄镖局'四个字。"
裴五娘眨了眨眼睛:"铁。蹄。镖。局。"
"对。"
"四个字?"
"对。"
裴五娘伸出手指头数了数:"比'裴'还多?"
"'裴'十五画。'铁'十画、'蹄'十六画、'镖'也是十六画、'局'七画——"沈砚之抬眼看她,"加起来四十九画。"
裴五娘的手停在半空。
账房里安静了三秒。
"……老子不写铁蹄镖局了。"她把手缩回去,"老子叫裴五娘就够了。"
沈砚之没接话,只是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四个端端正正的大字——铁蹄镖局。
裴五娘嘴上说着不学,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那四个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每一笔都规整挺拔,排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像是门头匾额上拓下来的。
"好看吧?"沈砚之把纸转过来给她看。
裴五娘盯着看了半天,嘴硬:"……也就是还行。"
沈砚之没拆穿,指着第一个字:"这个是'铁'。左边是'金',右边是'失'。"
裴五娘跟着他的手指看:"金?失?"
"对。'铁'就是打铁的那个铁。你们镖局门口那口大铁锅,就是用的这个字。"
裴五娘"哦"了一声,伸手比划:"铁锅的铁。"
沈砚之心里记了一笔——用实物联想记住字形,这个方法有效。他继续指第二个字:"这个是'蹄'。左边是'足',右边是'帝'。就是马蹄的那个蹄。你骑的那匹黑马,脚上钉的就是马蹄铁。"
裴五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字:"蹄。马脚的蹄。"
"对。"
第三个字:"这个是'镖'。左边是'金',右边是——"
"又是金?"
"对,镖局的镖。你腰上别的那把刀,就是用铁打的。"
裴五娘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刀柄,若有所思:"镖。铁打的刀。"
沈砚之心里又记了一笔——把字跟她熟悉的物件连起来,记住的更快。他指最后一个字:"这个是'局'。门里面一个'口',就是镖局的那个局。"
裴五娘盯着那个"局"字看了半天:"门里头一张嘴?"
"……口。"
"老子说的就是口。"她理直气壮地抬起头,"门里头一张口,镖局。好记。"
沈砚之没纠正她把"口"说成"嘴"的事,因为她的表情分明已经记住了。他低头在下面写了四个小字"铁蹄镖局"——标注了读音和简单释义——然后把纸推过去:"你试着写一遍。"
裴五娘撸起袖子,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第一笔下去的时候沈砚之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幅"散装画"的准备。但这一次,裴五娘的手没有抖。
"铁"字她写得很慢,但笔画顺序是对的。先写左边"金"的上半部分——撇、横、横、竖——沈砚之教过的笔画顺序她全记住了。"金"的下半部分她写得潦草了些,但大体能看出是个"金"的轮廓。右边的"失"她写得更慢,但每一笔都在沈砚之刚才示范的位置上。
沈砚之坐在对面,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蹄"字她停了三次,因为笔画确实多。沈砚之正要开口提醒,她已经凭记忆把"足"旁的"口"和"止"画了出来,又把右边的"帝"写得虽然歪斜但大体成形。
"镖"字写完之后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沈砚之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等。
她低下头继续写"局"——"门"的轮廓画得大了一点,但"口"端端正正地卡在中间。
四个字全部写完,裴五娘把笔一搁,靠回椅背,像是刚刚打了一场硬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之写的,然后飞快地把自己的那张纸扣到了桌面上。
"你别看。"
"我已经看了。"
"那你忘了。"
沈砚之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下抽出来,放在光下仔细看了看。
裴五娘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
沈砚之看了很久,久到裴五娘开始用脚尖踢桌腿:"……你说话。"
"铁蹄镖局,"沈砚之指着纸上那四个字,"'铁'的横画比之前平了,'蹄'的笔画顺序全对了,'镖'虽然右上角少了一横,'局'里面那个口写得最好。"
裴五娘的脚尖不踢了。
"这三天的路上,"沈砚之抬头看她,"你练了。"
这不是问句。
裴五娘别过脸去,耳朵又开始泛红:"……路过驿站歇脚的时候,手里没什么事,就比划着记了记。怕回来写不出来你笑话。"
沈砚之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窗外的天光映在她下颌线上,湿头发还没干透,贴着一缕在耳侧。他的目光在她耳朵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伸手把字帖翻到最后一页,又写了两行字:"练一次就记住了七成,回来的路上自己又补了三成。"他把笔帽盖上,"裴当家,你学字比我以为的快。"
裴五娘把脸转回来,表情是狐疑中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高兴:"真的?"
"真的。"
"那你是不是该多教几个?"
"不急。"沈砚之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她面前,"你今天把这四个字写十遍,明天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老子名字不是'裴'吗?"
"'裴'是你的姓。裴五娘三个字,你只会写一个。"
裴五娘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铁蹄镖局",又看了看自己刚写的那张,忽然问了一句:"那你的名字呢?"
沈砚之的笔顿了一下。
"沈砚之,"裴五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怕念错似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的名字怎么写?"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三个字——沈砚之。
裴五娘凑过来看。她的呼吸就在他手侧,温热的气息扫过他握笔的指节。沈砚之没有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长一个呼吸。
"这个字念沈?"
"嗯。"
"这个呢?"
"砚。砚台的砚。"
"这个呢?"
"之。之乎者也的之。"
裴五娘把这三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反复看了几遍。沈砚之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阻止。
"老……"她顿了一下,把那个"子"字咽了回去,"我记住了。"
沈砚之看着她的眼睛。她说"我记住了"的时候,跟之前说"老子记住了"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硬撑,多了几分认真。
她把他写的那张"沈砚之"仔细折好,没有塞进腰带,而是放进了袖口内侧的暗袋里。那个暗袋沈砚之见过,是镖师们放要紧东西的地方——押镖文书、通关文牒、贵重物品清单。
她把他名字放进去了。
沈砚之低下头,假装在磨墨,但其实那方墨已经够浓了。
裴五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鸡汤应该好了,老子去盛!"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状元郎,你那个'之'字——"
"嗯?"
"挺好看的。"
说完她就跑出去了,留下一串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沈砚之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她刚写过的纸。"铁蹄镖局"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排在一起,有些笔画过重戳破了纸面,有些过轻几乎看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写对了顺序。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跟自己写的那版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外面传来裴五娘的嗓门:"赵姐!状元郎的鸡腿呢!最大那只!盛到他碗里!多加汤——"
然后是赵四娘嗑着瓜子的笑声:"知道了知道了,你天天给他留最大的,我还能忘了?"
"谁天天给他留!就今天!"
"嗯,就今天。"
沈砚之把两张纸并排夹进了账册里,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晚饭已经摆好了,裴五娘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看到他出来立刻招手:"快点!鸡腿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把自己碗里那只鸡腿夹到他碗里,动作快得沈砚之根本来不及拒绝,然后她低头开始扒饭,全程没看他一眼。
沈砚之低头看着碗里那只鸡腿——炖得软烂,油光发亮。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坐在对面的裴五娘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看到他吃了,低下头继续扒饭。但她嘴角翘了一下,藏进了碗沿里。
赵四娘端着汤碗在刘大柱旁边坐下,嗑了一颗瓜子,压低声音说:"看到没有?"
刘大柱埋头啃馒头:"看到什么?"
赵四娘用下巴指了指那两人:"她给他留鸡腿,他把她写的字夹进账册。这就叫——"
刘大柱抬头:"叫什么?"
"双箭头。"赵四娘悠悠地嗑了下一颗瓜子,"你们这些光棍,不懂。"
刘大柱看了看对面那两人——裴五娘正埋头扒饭、碗都盖住了整张脸,沈砚之低头喝汤、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鸡汤——然后默默地又拿了一个馒头。
那天晚上沈砚之回到账房,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落笔:
"第六天。她学会了'铁蹄镖局'四个字。比预想中快两倍。"
隔了一行他又写:
"她把我名字放在了袖口暗袋里。我看到了,她不知道。"
再隔一行,笔尖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最后一句话:
"'之'字是第一次有人夸好看。"
他合上账册,吹了灯。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影子铺了一地。隔着一道墙,他听到裴五娘在隔壁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他闭上眼,嘴角那个弧度在黑暗里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