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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裴五娘出发 ...

  •   裴五娘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沈砚之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马蹄踏地的嗒嗒声、木箱磕碰的闷响、刘大柱吆喝"这个放车上那个放马背"的粗嗓门,以及裴五娘中气十足的指挥声:"轻点放!里面是瓷器!碎了老子扣你三个月月钱!"

      他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站在账房门口看到院子里一片忙乱。三辆骡车排成一列,七八个镖师在往车上装货,裴五娘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正用手试车辕上的绳结结实不结实。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色劲装,腰间别着两把刀,靴子裹到小腿,头发用一条深色布带扎得利利落落。晨光里她的侧脸比平时少了几分咋呼,多了几分干练——那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十年才有的神气。

      沈砚之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裴五娘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回头精准地捕捉到他站的位置。

      "醒了?"她扯着嗓子喊。

      沈砚之走下台阶:"这么早?"

      "早什么早?走镖就要趁天亮出发,午前赶到渡口,不然晚上宿不到驿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衣服穿好了?"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衣——披得匆忙,带子没系好。他伸手去系,裴五娘已经先一步伸手,利落地把他腰侧的带子打了个结。动作快得沈砚之都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别着凉,"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三天回来,你好好待在镖局别乱跑。"

      "我不——"

      "大柱!货装完了没有!"

      "当家!马上!"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个被她顺手打了的结——是个最普通的单结,结实牢靠,跟她绑车辕绳结的手法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那个结,没舍得拆。

      刘大柱扛着最后一个木箱过来,经过沈砚之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状元郎,你站远点,当家的出发的时候会甩鞭子,别抽着你。"

      沈砚之默默往后退了三步。

      裴五娘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了沈砚之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状元郎,好好算账。赵姐那边留了饭,你自己热。三天后老子回来检查你的账本——要是一笔都没记,你就等着挨训吧。"

      说完她一甩鞭子,骡车队伍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裴五娘的马走在最前面,她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远。

      刘大柱跟在最后一辆车后面,路过沈砚之时朝他挤了挤眼睛:"状元郎放心!我们当家在的时候什么都好说,她不在——"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凑近压低声音,"整个镖局都安静得跟坟场似的。"

      "我听见了——!"远处传来裴五娘的吼声。

      刘大柱缩了缩脖子,朝沈砚之做了个"完了"的表情,快步跟上队伍跑了。

      沈砚之站在院门口,看着车队拐过巷口、消失在晨雾里。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变小,最后连裴五娘的嗓门也听不见了。

      院子里忽然空得不像话。

      大黄狗蹲在台阶上,歪着脑袋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尾巴垂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扫了两下。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狗,狗抬头看了看他。

      一人一狗对视了三秒。

      沈砚之转身回了账房。

      上午他整理了镖局近五年的旧账册,把那些只能靠猜的"小人画"按时间线重新排序。午间他热了赵四娘送来的饭菜,一个人坐在正堂吃完。下午他磨了一方新墨,把账册里模糊不清的备注重新誊抄了一遍。黄昏时分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风吹槐树的声音,忽然发现——这一天过得太安静了。

      没有"状元郎!"的喊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没有拍桌子拍得震天响的动静,没有大黄狗被她追得满院乱窜的鸡飞狗跳。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对面的空凳子。

      他站起来,在账房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翻开账册新页,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她走了。很安静。"

      他想再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写出来。

      他把账册合上,起身出门。走到院子里,大黄狗还蹲在台阶上,尾巴还是垂着。沈砚之看了它一眼,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她三天就回来。"

      狗看了他一眼,没叫,只是把脑袋搁在了前爪上。

      沈砚之站了一会儿,弯腰伸手,摸了摸狗头。狗没有躲,也没有摇尾巴,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被他摸了两下。

      他收回手,转身回屋。

      第二天他还是早起算账,但效率比昨天低了不少。算盘拨着拨着就会走神,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扇月洞门——三天前裴五娘消失的那扇门。

      他揉了一下眉心,强迫自己低头看账册。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四娘端着一碗热汤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嗑着瓜子看了他半天。

      "状元郎,"她说,"你一个人吃饭不习惯吧?"

      沈砚之抬头看了她一眼:"还好。"

      "还好?"赵四娘又嗑了一颗瓜子,"你昨天中午吃了半碗饭,今天早上那碗粥凉了才想起来热,刚才那碗面你筷子搅了三圈没动一口。这叫还好?"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面,确实是凉的。他放下筷子:"……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赵四娘没拆穿他,笑了笑站起来走了,走之前拍了拍他肩膀:"明天她就回来了。"

      沈砚之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面已经坨了。他拿起筷子,低头吃完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中间夹杂着一句"状元郎——"拖长了尾音,像是从院子那头喊过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黑漆漆一片,只有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他躺回去,对着帐顶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三天早上他起得更早,天还没亮就把账房的桌面擦了三遍,笔洗换了新水,砚台重新磨了一遍墨。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门口往巷口看了三次,巷口空荡荡的。

      第三次看的时候大黄狗跟出来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狗又一起看了一会儿空巷。

      沈砚之低头:"她没说具体什么时辰回来。"

      狗没理他。

      他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回了账房。坐下来翻开账册,提笔写道:

      "第二天。安静。饭没吃完。她明天回来。"

      写完他把那页纸翻过去,开始算今天该算的账。算盘珠子拨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砚之的手停住了。

      马蹄声在院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有人翻身下马的动静,然后是院门被"哐当"推开的声响,再然后——

      "状元郎——!"

      沈砚之的笔掉了。他还没站起来,门已经被推开了,裴五娘站在门口,一身风尘仆仆,头发散了几缕,脸上又蹭了几道灰,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她左手拎着一只扑腾的野鸡,右手拎着一袋东西,冲他咧嘴一笑。

      "老子回来了!"

      沈砚之看着她,三秒钟没说话。

      裴五娘没等他开口,三步并两步走进来,把野鸡往桌上一搁(野鸡扑棱着翅膀,半张账册被扇飞),把那袋东西也往桌上一搁,然后叉腰看着他:"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老子提前了半天回来!怎么样?惊喜不惊喜?"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扑腾的野鸡,又抬头看了看她。

      "……惊喜。"

      "你这表情不像是惊喜。"裴五娘皱眉,"你是不是趁老子不在偷懒了?账算了没有?"

      "算了。"

      "算了多少?"

      "五年的旧账都理完了。"

      裴五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她别过头,假装整理腰间的刀,嘴里嘟囔:"……算完了就行。那野鸡是路上打的,赵姐那边炖了给你补补。还有那袋东西——"她用下巴指了指那袋东西,"路上看到有人卖字帖,顺手给你带了一本。老子不识字,不知道好不好,你看着用。"

      沈砚之低头解开那袋东西,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字帖——楷书入门,用得旧了但纸张完整,书页边角被人翻得起毛。

      他拿着那本字帖,指腹摩过书脊。

      "你在路上买的?"他问。

      "不是买的难道是抢的?"裴五娘翻了个白眼,"路边有个摆摊的老头,看着快收摊了,老子路过,想着你说不定能用上,就——"她顿了一下,"就顺手买了。你别多想,老子是觉得你教老子写字用了不少纸,买一本字帖算是还你的。"

      沈砚之低下头,把那本字帖翻开。第一页是"永字八法",用朱砂圈了重点。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有圈点标注,显然是那个摆摊的老先生用心做的批注。

      他又抬头看了看裴五娘。

      "多少钱?"

      "你管多少钱?老子买的。"

      "我——"

      "你闭嘴。"裴五娘伸手把字帖从他手里抽走,"你先说好不好,不好老子明天去退了。"

      "好。"

      裴五娘的手停住。她看着沈砚之的眼睛——他坐在晨光里,白袍子还是那件,袖口上还有她上次溅上去的灰印子。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道细细的影子,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一池水忽然被风吹皱了一下。

      裴五娘把字帖塞回他手里:"……好就行。"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路上一共碰到三拨山贼,老子打了两拨,还有一拨看到老子的旗号自己跑了。你说得对,账本理清了之后走镖确实快了,因为老子知道哪些路线该停哪些该加。你那个新路线图——"她比划了一下,"——老子试了,快了整整半天。"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沈砚之没听过的劲头——不是咋咋呼呼的那种,而是一种笃定的、实实在在的高兴。

      "还有,"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歪了歪头,"你在账房门口站那么多次看巷口,以为老子没看见?老子在巷口就看见你了,站得跟块望妻石似的。"

      沈砚之的耳朵"腾"地红了。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裴五娘已经大笑着跑出去了,边跑边喊:"赵姐!野鸡!炖了!加两颗蛋!状元郎要吃蛋——"

      沈砚之站在账房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泛黄的字帖,又抬头看了看她跑远的背影。

      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账册,在"第二天"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

      "第三天。她提前回来了。带了一只野鸡和一本字帖。"

      停了一下,他又写:

      "她说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没否认。"

      然后他合上账册,把新买的那本字帖放在书箱最上层,跟那方石料贴在了一起。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赵四娘在灶台边处理那只野鸡,裴五娘蹲在旁边帮忙拔毛,刘大柱在卸货,大黄狗围着裴五娘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裴五娘抬头看见他出来,冲他举了举手里一根刚拔下来的野鸡毛:"状元郎!晚上喝鸡汤!你坐最中间!最大的鸡腿归你!"

      沈砚之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沾了鸡毛和灰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又满了。

      他走下台阶,走到灶台边,在裴五娘旁边蹲下来。裴五娘愣了一下:"你蹲这儿干什么?"

      "拔毛。"

      "你会拔?"

      "不会。你教我。"

      裴五娘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里的鸡塞到他手里:"握着这儿,往下薅——别太使劲,鸡皮会破——对,这样——"

      沈砚之的袖子上又沾了一根鸡毛。

      裴五娘笑了一声,伸手把他袖子上的毛拍掉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院子里。

      大黄狗趴在旁边打盹,赵四娘在旁边一边切姜一边嗑瓜子,刘大柱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走出三步之后他回头看了看蹲在一起的两个人,对大黄狗说:"我说什么来着?"

      狗看了他一眼。

      刘大柱:"这个状元,走不掉了。"

      然后他扛着卸完的货箱乐呵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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