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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沈砚之是被 ...

  •   沈砚之是被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吵醒的。

      天还没全亮,账房的窗子朝南,他躺在床上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地面,一下一下,带着某种笨拙的规律,中间偶尔夹杂一声极轻的念叨,含含糊糊的,像是有人把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

      他翻身坐起来,披了外衣,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晨雾还没散,院子里灰蒙蒙的一片,老槐树的轮廓朦朦胧胧地立在那里。一个人影蹲在树底下,头发散着没扎,外衣随便裹在身上,腰带都没系好,光着脚踩着一双旧布鞋。她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正全神贯注地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

      裴五娘。

      沈砚之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推开窗,只是安静地站在缝隙后面看着她。

      她蹲在泥地上,枯枝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沈砚之认出了她在写什么——三个字,从左到右排开。她写完一遍就直起腰端详一番,不满意就树枝一划把字推平,重新来过。泥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枯枝划过的时候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像墨落在宣纸上。

      她嘴里念着笔顺,声音极轻,沈砚之隔着一道窗听不太清,但偶尔有字眼飘过来,"横""竖""横折""钩",一个一个地数,数对了就往下一笔,数错了就"啧"一声从头再来。

      大黄狗蹲在她旁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偶尔歪头看她写完一个字,那模样像是在努力辨认,虽然它肯定一个字都不认识。

      裴五娘写了大概七八遍,越写越快,到后面几遍几乎不用停笔。沈砚之看着她在泥地上留下的字痕,第一遍歪歪扭扭像孩童涂鸦,第四遍已经能看出框架,第七遍的时候笔画走向全对了,第八遍她写完最后一个"之"字的最后一笔,忽然举起枯枝在空中挥了一下,那动作跟走了一趟镖回来卸刀如出一辙。

      "成了。"她对着地上那三个字小声说。

      沈砚之站在窗后,看清楚了她反反复复练的是哪三个字。沈。砚。之。三个字加起来二十一画,她天没亮就起来,蹲在泥地里写了至少十几遍。

      他心口那个位置忽然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一时半会儿合不上。

      裴五娘低头又看了最后一遍,满意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转身准备回屋。她走到一半,大黄狗忽然冲账房窗户的方向摇了摇尾巴,她顺着狗的目光看过去——

      沈砚之正站在半开的窗后。晨光里他的脸看不太真切,但他站在那里,显然不是刚刚醒的。

      裴五娘的表情从得意到凝固只用了一秒。她猛地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字,又猛地转头看向沈砚之,嗓门拔高了一截:"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沈砚之把窗子推开了一点,面不改色。

      "刚醒是多久?"

      "就刚才。"

      "你发誓。"

      "我发誓。"

      裴五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那双眼睛因为早起还带着一点雾气,但清明透亮,看不出撒谎的痕迹。她不知道信没信,总之她没有追问。她做了一件让沈砚之差点没绷住的事——她当着他的面,一脚踢翻了泥地,把那三个字盖得严严实实,然后做出一副"老子什么都没干"的表情,昂首挺胸地走回屋去了。

      大黄狗看看地上的泥巴,又看看沈砚之,尾巴摇了两下,也跟着跑了。

      沈砚之站在窗后,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房门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块被她踢乱的泥地。虽然大部分字痕被盖住了,但"沈"字上面那一撇和"之"字最后那一点还露在外面,晨光下清清楚楚。

      他关上门坐回桌前,心口那个被撑开的位置还是合不上。他用手按了一下,没按住,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他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书箱上。

      他打开书箱,从最底层取出一样东西——一小块青色石料。寿山石,巴掌心大小,质地细腻,是他出京的时候从行囊里翻出来的,原本想用来做一方闲章,留着他日翰林院里写诗用。

      他在掌心掂了掂那块石料,又看了看窗外那块泥地上露出的两个字。

      然后他拿出刻刀。

      裴五娘再次出现在账房门口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裳,扎好了头发,腰带束得齐齐整整,表情也恢复了日常那种"老子很忙别惹老子"的架势。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砚之正伏在案上写写画画,刻刀和石料都已经收进了袖子里,桌面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状元郎!今天学什么?"

      沈砚之抬头看了她一眼:"昨天的四个字先写一遍。"

      裴五娘坐下来,撸起袖子,铺纸蘸墨。她今天的握笔姿势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攥得紧,但虎口没有卡死笔杆,中指顶在笔身后面,食指拇指轻轻扣住,跟他前两天教过的握法已经非常接近。沈砚之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她显然趁着走镖路上自己反复练过。

      "铁"字她写得比昨天快了一半,笔画顺序完全正确,第一横平了,第二横微微上扬,竖画虽然有点歪但居中。"蹄"字她停了一次,在"足"旁最后一笔处顿了一下,但很快接上了右边"帝"的笔画,整个字比昨天的缩小了一圈,因为笔画多她怕写不下,挤在一起反而显得紧凑了许多。"镖"字右上角她昨天漏了一横,今天补上了,整整齐齐。"局"字里面的"口"她写得比以前小了一圈,卡在门框中央,虽然"门"字的左竖略短,但整体看得出来是四个字里面最像样的一个。

      她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写完了。"

      沈砚之拿过来看了看。纸上端端正正四个字,虽然放在一起还是不齐——"铁"字□□,"蹄"字右斜,"镖"字大了一圈,"局"字缩在最后像个小跟班——但每一个字单独看,至少能认得出是哪个字。

      "可以了,"沈砚之放下那张纸,又铺了一张新的,"今天学三句。"

      "三句?"裴五娘皱眉,"昨天才四个字,今天怎么加了三句?"

      "四个字够你明天拿去官府备案用了。三句话是让你平时用的——你以后跟人写条子、留口信、签简易契书,不能用'老子'开头。"

      裴五娘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嘴没熟的柿子:"……老子什么时候用'老子'写条子了?"

      沈砚之没理她,提笔在纸上写了第一句话。裴五娘凑过来看,纸上写着——"在下裴五娘。"

      "在下?"裴五娘嘴角抽了一下,"在下是什么?"

      "谦称。跟官府打交道、跟不熟的人递话,用'在下'比用'老子'合适。"

      "那第二句呢?"

      沈砚之写了第二句——"铁蹄镖局当家人。"

      裴五娘看着这行字,比第一句顺眼一些。她点了点头:"这个还行。第三句?"

      沈砚之写了第三句。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迟疑了一瞬,但最终还是写完了转过来给她看。纸上写着——"有事请与账房先生商议。"

      裴五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沈砚之从她脸上读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抬头看向他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为什么第三句跟前两句不一样?"

      "因为前两句是你自报身份用的,第三句是留给别人找你说事的时候用的。"沈砚之面不改色地解释,"你以后不在镖局的时候,别人要谈续镖、改路线、结余款,会来找我。这句话写在你留的条子上,别人看了就知道该找谁。"

      裴五娘又看了那行字一眼,目光在"账房先生"四个字上多停了两息。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抄,抄第三句的时候她写得比前两句都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比着尺子量过再落笔的,尤其是"账"字——十六画,她一个字写了好一阵,中间停了一次抬头看沈砚之写的原版,确认了笔画顺序之后又低头继续。

      沈砚之坐在对面翻开账册,余光看着她写字的样子。她握笔的手比前几天稳了许多,指节虽然还是泛白,但笔尖走出的线条已经有了基本的横平竖直。她写"先"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向沈砚之。

      "你这个字,"她指着"先"字最后一笔,"为什么往左边拐?"

      沈砚之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竖弯钩,最后一笔收在左边,勾上去。"

      裴五娘低头模仿了一遍。她的竖弯钩拐得不圆润,像被人打断了一截似的,但收笔的方向是对的。她又抬头看他:"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沈砚之的笔尖顿住:"……什么?"

      "第三句写了账房先生,"裴五娘指着纸面上的字,"可我平时喊你状元郎。以后写条子,是写状元郎还是账房先生?"

      沈砚之想了想:"……写沈砚之。"

      裴五娘低下头,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她刚才在院子里写了十几遍,每一个笔顺都刻进了脑子里。此刻纸面上沈砚之亲笔写的"沈砚之"三个字端端正正地排在那里,她看了好一会儿,轻声念了一遍——"沈砚之。"

      沈砚之没有说话。

      她又念了一遍,像在试一个词好不好用:"沈砚之。"

      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声音带了一点笑:"三个字念起来还挺顺的。"

      沈砚之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他低头翻账册,翻得哗啦哗啦响,一页都没看进去。裴五娘没再逗他,低下头继续抄那三句话,抄完一遍又抄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不用抬头看字帖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赵四娘的声音:"姑娘!中午了!歇一会儿吃饭!"

      裴五娘"哦"了一声搁下笔,把今天写的所有纸按顺序摞好,正要收起来,沈砚之忽然叫住她。

      "裴五娘。"

      她回头。他很少主动叫她的全名,裴五娘愣了一下:"嗯?"

      沈砚之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印章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裴五娘低头看过去,掌心大小的青色石料,四四方方,侧面打磨得光滑平整,顶部刻了一道简简单单的回纹。她伸手拿起来翻到底部——底下刻着一个反写的"裴"字,笔画细密工整,边缘利落,一看就是用心刻了很久。

      印面上还沾着一点点朱砂印泥,没有完全干透,显然刚刻好不久。

      裴五娘盯着那方印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的手指摩挲过底部那个"裴"字的刻痕,摸到横折处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里刻得格外深,像是刻的时候用力反复描过。

      她的手有点抖。

      "你什么时候刻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闷闷的。

      "早上。"

      "你不是早上在算账吗?"

      "算完了再刻的。"

      裴五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把印章攥进了掌心里。她的拳头收紧,印章硌在手心里,她低着头闷声问:"你什么时候备的石料?"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看着她攥紧的拳头——那只常年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把青色石料紧紧包在掌中,像是怕它飞了似的。

      "你说要刻个章省事,"他放轻了声音,"我就刻了。"

      裴五娘翻到印章正面,把底部那个反写的"裴"字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打开桌上的印泥盒,把印章在朱砂泥上轻轻按了一下,翻过来在废纸上盖了一个。

      一个端端正正的"裴"字落在纸上,笔画清晰,布局匀称,每个笔画的粗细都一致,横平竖直,钩挑有力。

      裴五娘对着那个印出来的字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沈砚之坐在对面,等她说话。

      账房里安静了大概七八个呼吸。然后裴五娘把那页纸拿起来,跟之前所有写过的字放在一起,折好,放进了袖口暗袋里——跟她藏他那张"沈砚之"同一个位置。

      "谢谢。"她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没有带"老子",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沈砚之看着她放那页纸的动作,垂下眼睛说了一句:"不谢。"

      裴五娘把那方印章拿在手里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沈砚之。"

      "嗯?"

      "你刻这一个字——"她抬起眼睛看他,眼底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刻了多久?"

      沈砚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拇指——那里有一道极浅的伤口,被刻刀划了一下,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早上刻完"裴"字最后一笔的时候分了神,刀尖滑了一下蹭到了指腹。

      裴五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他拇指上的那道伤痕。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伸手把他左手拉了过去。沈砚之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她想都没想,就翻过来看到了那道细小的刀口。

      裴五娘看了那道痕一眼,然后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傻子。"

      她说"傻子"的时候,声音很轻,比她平时喊"状元郎"的时候轻了一截,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砚之把手抽了回来。动作不快,但他的耳根红得藏不住了。

      裴五娘站起来,把那方印章举到眼前对着光又看了看,然后塞进了袖口暗袋里——跟那张"沈砚之"和刚刚那张印了"裴"的纸放在了一起。

      "这章归老子了,"她说,"不准再要回去。"

      "送你的,不往回要。"

      "那明天还要再刻一个吗?"

      "你想刻什么?"

      "刻你的名字。"裴五娘看着他,说得理直气壮,"你送我一个'裴',我回你一个'沈砚之',不亏吧?"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你不会刻。"

      "你教老子啊!"

      "刻章比写字难十倍——"

      "那你教嘛。"

      沈砚之看着她站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照得她的轮廓暖洋洋的。她说"那你教嘛"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跟平时那句"老子不管了"完全不同。

      他低头翻开账册,假装在写什么。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写了一句:"第八天。送了印,她要刻我的名字。"

      然后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刻刀很锋利。"

      "老子不怕锋利。"

      "会划到手。"

      "你不是划到手了吗?"

      沈砚之没话说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拇指上那道细痕,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副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改主意的样子。

      他想了想:"……明天吧,我教你怎么握刻刀。"

      裴五娘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他在这半个月里见过的最亮的一下。

      "那今天就到这儿,"她站起来,把那方印章又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吃饭!你过来,赵姐今天炖了鱼,老子给你留了一大块腹肉。"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弯着:"沈砚之。"

      "嗯。"

      "你今天早上到底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你骗人。"

      沈砚之没回答。

      裴五娘笑着跑出去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去,然后是她的嗓门隔着一道墙传过来:"赵姐!状元郎的鱼呢!大的那块给我留着——"

      沈砚之坐在账房里,听着她的嗓门在院子里回荡。

      他翻开账册,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句:

      "她说要刻我的名字。"

      "我拇指上有道划痕,她看到了。她说我是傻子。"

      "这句账,不记了。"

      然后他合上账册,放在桌角,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裴五娘正蹲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碗鱼,冲他招手:"快点的!凉了就腥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碗,低头喝了一口鱼汤。

      裴五娘蹲在旁边看着他喝,表情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跟上次他喝那碗糖粥时一模一样。

      沈砚之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来,转头看她。

      "好喝。"

      裴五娘别过脸去,耳朵红得要滴血,嗓门大得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好喝就好喝!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沈砚之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嘴角那个弧度在午后的光里藏得很好。

      大黄狗蹲在他俩中间,尾巴扫来扫去,扫到裴五娘的靴子上又扫到沈砚之的袍角上。

      赵四娘端着碗坐在屋檐底下,嗑了一颗瓜子,对路过的刘大柱悠悠地说了一句:"我赌五两银子,今年年底之前。"

      刘大柱低头啃馒头:"赌什么?"

      赵四娘:"他送她一个印,她回他一个印。你信不信?"

      刘大柱看看蹲在灶台边的那两个人——裴五娘正在偷摸用筷子往沈砚之碗里多夹了一块鱼肉,夹完就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干,沈砚之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鱼——然后刘大柱点了点头:"……信。"

      "那赌不赌?"

      "不赌。当家的知道了要打死我。"

      赵四娘哈哈大笑,又嗑了一颗瓜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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