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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沈砚之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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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第二天早上推开账房的门,桌上多了一碗粥。
粥还是热的,碗边搁了一双筷子,筷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左边歪歪扭扭写了个"十",右边歪歪扭扭写了个"二",中间画了一碗冒热气的东西,旁边写着四个小小的字,笔迹跟他的如出一辙。
沈砚之拿起纸条,认出那是自己在第三页账册上写的备注。
他对着晨光看了看那四个字,然后低头默默喝完了粥。
裴五娘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把碗刷干净,整整齐齐地放回桌角。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别着刀,头发扎得高高的,看着像是随时要出门的样子。
"状元郎,"她站在门口叉着腰,"今天教什么?"
沈砚之从书箱里取出一张干净的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写了一个字。
裴五娘凑过来看。那个字笔画不少,横横竖竖的,中间还带了一个弯钩,看起来十分复杂。她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抬头:"这什么?"
"你的姓。"
"裴?"
"对。"
裴五娘又多看了两眼。她伸手想碰纸面,半道又缩回来,因为想起上次弄脏他袖子的教训。
"你写这个干什么?"她说,"不该从简单开始吗?昨天才学了'二'和'十',今天就写这么难的?"
沈砚之放下笔:"你说想把镖局做大。以后你跟人签契书、立字据,得会写自己的名字。不然别人写的合同你签不了字,连画押都画不明白。"
裴五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她拖过凳子坐下来,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行!你写,老子看你怎么写的。"
沈砚之重新拿起笔,在她面前的纸上写了一个端正的"裴"。
他一笔一画写得极慢,边写边说:"上面一个'非',下面一个'衣'。先写上面的'非',左竖、横、左横、右竖、横、右横——"
裴五娘打断他:"你慢点。"
沈砚之停下来看她。裴五娘眉头拧着,手指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左竖、横、左横……然后呢?"
"然后右竖、横、右横。"
她跟着念了一遍,然后拿起自己的笔,深吸一口气,在纸上落下去。
第一笔下去就歪了。竖线从左上角斜到了右下角,像一道被风吹歪的雨。
沈砚之没说话。
裴五娘又写第二笔。横线飘到了格子外面,跟第一笔相距甚远。
第三笔、第四笔……等她写完整个字,纸上出现了一个四分五裂的东西,每个部件各奔东西,谁也不挨着谁。
账房里安静了三秒。
裴五娘把纸转过来看了看,又转回去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沈砚之:"……写得像吗?"
沈砚之的表情非常微妙。他的眉毛轻轻地抽动了一下,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话。
裴五娘盯着他:"你敢笑。"
"没笑。"
"你嘴角在抽。"
"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沈砚之垂下眼睛,伸手把她那张纸拿过来,正着看了看,倒着看了看,最后放在桌角,"思考这个字的笔画分布有点散。"
"说人话。"
"不像。"
裴五娘"啪"地拍了下桌子:"那你写!你写个老子看看!"
沈砚之面无表情地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裴"。标准的楷体,每一个笔画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裴五娘盯着他写的字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四分五裂的"裴",然后一把把自己那张纸揉成一团,往桌角一扔。
"再来!"
沈砚之把纸团捡起来展开,抚平褶皱,重新放回她面前。裴五娘瞪着他:"你捡它干什么?"
"留着。"他把纸压平,看了看上面散架的笔画,"明天给你看,能看出来进步。"
"你这人——"裴五娘张了张嘴,那句"怎么这么烦人"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因为沈砚之低头把那张破字放到了一边,又重新铺了一张新纸在她面前,抬头看她的时候,眼底是认真到近乎温柔的耐心。
"再来一遍,"他说,"跟着我写。"
他握着自己的笔,在她的纸上空写了一画:"起笔在这里,往上走——"
裴五娘的手跟着他移动的方向,笨拙地模仿。她握笔的姿势还是跟握刀一样,攥得死紧,沈砚之看了一眼,没再纠正。
写了几遍之后,裴五娘手里的笔突然停了。
"这字多少个笔画?"她问。
沈砚之想了想:"十五。"
裴五娘捏着笔杆的手指收紧了:"十五?老子光写一个姓就要写十五画?"
"对。"
"那以后要是签契书呢?签一次写一次?"
"签一次写一次。"
裴五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那你以后能不能给老子刻个章。"
沈砚之看着她。
"就刻一个'裴'字,"裴五娘低着头,笔画跟着他的手势走,嘴里没停,"老子往上一盖就行了,省得写。"
沈砚之没接话,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告诉她,江湖上只有不认字的文盲才会用私章代替签名。而她现在练的这一个字,将来用的远比她想象中多。
他也没有告诉她,他其实已经悄悄备了一方石料在书箱底下,打算等她把这个字写端正的那天,亲手给她刻一方。
"先写十五遍,"他说,"写完再说。"
裴五娘哀嚎了一声:"十五遍?!"
"嫌多?"
"老子昨天写'二'和'十'加起来才写了五遍!"
"'裴'比'二'和'十'难。"
"那你写给我看看!"
沈砚之提起笔,又写了一个端正的"裴"。裴五娘盯着他的手腕——细白、稳当、下笔不快但极准。她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拿笔的手。
沈砚之的手指停住了。
裴五娘握着他的手,把他的笔尖带到了空白处,然后带着他的手腕往下走:"你慢点走一遍,老子跟着你走。"
沈砚之的耳根开始泛红。
裴五娘没注意到,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纸面,带着他的笔缓慢地描了一个"裴"字的上半部分。她的手心干燥而温烫,覆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因为常年握刀而带着一层薄茧,蹭在他指节上有细微的粗糙感。
"是这样走?"她问。
"……嗯。"
"那下面那个'衣'呢?"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那只手——她的拇指压着他的虎口,四根手指拢住他的手背,紧紧包着。她握他的姿态跟握刀确实一模一样,用力、扎实,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
他的耳根红透了,但声音还算稳:"……往左走,然后折回来,在中间收。"
裴五娘带着他的手照做了。他们合写出了一个完整的"裴",最后那一笔收住的时候,裴五娘的手停了,她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之。
"好看,"她说,口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满足,"你的字真好看。"
沈砚之抽回了手。
他抽得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裴五娘手背上空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沈砚之的耳朵。
"状元郎,"她说,"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
"没有。"
裴五娘没再追问。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个"裴"字——前面一半是他写的,后面一半是她握着他的手带出来的,交界处有一道轻微的停顿,但整体流畅清晰。她伸手碰了碰那个字,指腹从墨痕上轻轻滑过,然后她笑了。
沈砚之坐在她对面,正在用左手翻账册,假装很忙。
"状元郎,明天写什么?"裴五娘问。
"……明天再说。"
"那后天呢?"
"后天再说。"
"大后天呢?"
沈砚之终于放下那本根本不可能在翻阅的账册,抬头看她:"写完十五遍再说。"
裴五娘"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低头开始写。这一次她没再说话,全神贯注地一笔一画描那个十五画的字。
沈砚之坐在对面,翻开账册,假装在算账。但他的算盘一颗珠子都没拨。
他看了一会儿裴五娘低头的侧脸——她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皱起的眉心,抿成一条线的嘴唇,鼻尖上沁出的一层薄汗。
他垂下眼睛,把目光收回账册上。但那一页的账目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账房外传来刘大柱的大嗓门:"当家!明天那趟镖的货到了!你要不要过来看一眼!"
裴五娘"啪"地把笔一搁:"来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起那张他们合写的"裴"字,折了两折,塞进了腰带里。
"这个归老子了。"
"那是——"
"丢了。"
"我还没——"
"老子说丢了就丢了!"
沈砚之看着她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被她揉过又被他展平的"散架裴"。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在光下看了看,然后翻到背面,提笔添了一行小字:
"第二课:'裴'。她握了我的手。"
顿了一瞬,他在这行字下面又补了一句:
"我忘了把笔的握法教给她。明天得补上。"
他搁下笔,把那张散架裴夹进了账册最后一页。
窗外院子里传来裴五娘的大嗓门:"大柱!这批货不对!木箱子少了一只!你点数的时候没数清楚?"
"当家我数了八只!"
"现在只有七只!你把那只吃了?"
"——那我再数一遍!"
"数清楚了!明天走镖缺一只箱子老子扣你月钱!"
"——当家我马上数!"
沈砚之听着院里的鸡飞狗跳,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他没起身出去帮忙——点数这种活儿,他去了也是添乱,他连木箱子和石箱子都分不清。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背,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层薄茧的触感。
他合上账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裴五娘正蹲在院子里翻一只木箱,袖子撸到肩膀,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嘴里一边数数一边念叨:"一、二、三、四、五……"
她数到第八的时候,抬头看见沈砚之站在窗口看她。她愣了一下:"你看什么?"
沈砚之把撑在窗台上的手收了回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裴五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白袍子和细手腕上停了一下,果断摇头:"没有。你回去写你的字。"
沈砚之没动:"明天走镖?"
"嗯,走一趟淮南,三天的路程。你跟不跟?"
沈砚之想了一下:"账本我还没整理完。"
"那就不跟。"裴五娘把木箱盖子"砰"地扣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抬了抬下巴,"等你账本整理完了,下次再带你。路上不安全,你这细胳膊细腿的,遇到山贼老子还得腾出手护你,不划算。"
沈砚之沉默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细。
裴五娘看他低头看胳膊的动作,"噗"地笑了一声:"行了行了,你安心在家算账,给你留两坛好酒。等你算完了,老子带你去见见世面。"
"见什么世面?"
"山贼。"裴五娘一本正经地说,"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一拳。"
沈砚之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收回目光,关上窗子,坐回桌前。窗纸外面继续传来裴五娘指挥刘大柱搬货的声音,夹杂着大黄狗汪汪叫的背景音。
他翻开账册新页,提笔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想了想,落下一行字:
"她说下次带我去看山贼。"
"我说好。"
隔了一行,他又写:
"走镖三天。她的字要停三天。"
"回来得补上。一天补三遍。"
他搁下笔,靠着椅背,阖上眼,窗外的吵嚷声透过窗纸传进来,模糊而热闹。他坐在一片安静里,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裴五娘的嗓门、刘大柱的应声、木箱磕碰的闷响、狗叫、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背。
然后又把账册翻回夹了散架裴的那一页,看了半晌。
窗外忽然传来裴五娘的声音,这一次近了很多,像是站在账房门口:"状元郎!"
沈砚之把账册合上:"嗯?"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裴五娘探进半个身子,脸上蹭了一道灰:"晚饭想吃什么?老子让赵姐那边做。"
沈砚之想了想:"面条。"
"行。"裴五娘缩回去,又探回来,"加不加蛋?"
"加。"
"加几颗?"
"一颗。"
裴五娘"哦"了一声,缩回去,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跑远了,边跑边喊:"赵姐!状元郎要吃面条加一颗蛋!"
远处传来赵四娘嗑着瓜子的回应:"一碗面加一颗蛋——知道了——"
沈砚之坐在窗边,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去。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个合上的账册,嘴角那点笑意没有藏住。
院子里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天色开始暗下来,夕阳把窗纸染成暖黄。
他把散架裴从账册里抽出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展开,看了一会儿那个四分五裂的"裴"字。
然后他轻轻把纸折好,放进书箱最上层,跟那方准备刻章的石料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