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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九章·断裂

      四月下旬,城南那口废井周围又有了新发现。

      技术组在距离井口大约二十米的一排废弃工棚底下挖出了一只旧旅行袋。旅行袋是深蓝色的,拉链断了一半,袋身被泥水泡得发胀变形,但里面塞着的东西还算完整:一件深色外套、一双运动鞋、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是黑色的,边角被水泡得起毛了,但内页大部分还能辨认。我翻开的时候第一页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日期。再往后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字迹工整,像是每天记一点。日期跨度从两年前的夏天开始,一直记到去年冬天。

      我坐在办公室的台灯底下翻了一整个晚上。

      笔记本的主人是第六个失踪者——那个名字我没有从任何档案里找到过的人。他在这本笔记里称自己为"被关在暗处的第六个人"。他从两年前的夏天开始记录自己每天的生活,每天写字,每天数日子。

      前几个月的记录很规律。每天早上睁眼、数墙上刻的痕迹、喝水、等人来送吃的、等人来问话。他记下了来人的特征——"穿黑外套,说话有点鼻音""戴手套,从来不摘""指甲很短""走路右腿微跛"。他管这个人叫"送饭的"。

      中间有一段时间他记录了自己被带出去干活。干活的地方在一个很暗的房间里,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像是老式发电机或者某种排风设备。他被要求修理一些东西,电线、开关、阀门。他写:"他们把我的手绑在背后让我拆,不拆就不给饭吃。我拆了,告诉他们怎么修,然后被送回地窖。路上我数了台阶,十三级。"

      后面几页他开始写自己听的。地窖的隔音不好,上面有人在说话。他记下了几个断续的词——"新线路""城南北口""货车""凌晨"。零零碎碎的,不成完整句子,但他都记下来了。最后几页的笔迹开始变潦草了,像是写得急或者手在抖。其中一页写着:"墙壁被敲了七下,三长四短,停了。过了两天又敲了七下。上面有人。"

      他在被关着的时候听到了墙外的敲击声。三长四短,有规律的,像某种信号。他也在墙上试着敲回去,用指甲抠着墙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写:"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但我不是一个人了。"

      最后几页的内容中断了。记录停在一个日期上,后面是空白的纸。那页上压了一道很浅的铅笔痕,像是指甲在纸面上划过去的印子,看不出字。

      我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晨光是青灰色的,楼下的街道开始有动静了,早班的公交开过去,发动机嗡嗡的。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脑子里全是笔记本里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录。"墙壁被敲了七下""上面有人"——那个人是陈渡。他发现地窖的时候也发现那里关着人,于是他隔着墙,用敲击声告诉那个人:"你不是一个人。"

      那之后笔记本的主人活了下来,至少活到了去年冬天。他写那本笔记的时候手是自由的,笔是有人给的。可能"送饭的"给了他笔,让他记一些东西。可能他被带出来干活的时候偷偷藏了本子。他活过了前五个人没活过的劫,他没有被处理掉,他被留着了,因为他对"送饭的"还有用。

      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背面,纸面上有一个极浅的凹痕,像是被另一页纸压出来的。我把那页纸侧过来对着灯光,凹痕显现出一个字——"跑"。

      "跑。"他写的。他可能是在最后一刻把这个字压进了纸里,留给看到笔记本的人。

      四月二十三号,我把笔记本里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报告交给李队。李队翻了翻又合上了,抬头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林昭,城南那片区域你去了几次了。"

      "十几次。"

      "够了。"他把报告推回来,"这件事接下来由重案组统一调度,你别单干了。"

      "李队——"

      "我知道你跟陈渡的关系。我也知道你在找什么。"他看着我,"但你一个人踩在那片地上的时候,有人也在看着你。万一那个人不是你以为是的那一个呢?"

      我看着他没说话。

      "回去休息两天。"李队把报告收进抽屉,"两天之后回来,有任务派给你。"

      我出了办公室。四月底的天已经很暖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我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得发油,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

      我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亮了。一条短信,加密号码,只有两个字:"小心。"

      我攥着手机站在楼门口。阳光很亮,照在手机屏幕上反着光,那两个字被晃得有点模糊。我回了一个字:"你。"

      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了。

      两天之后回到队里,李队给我派的是一起新的案子。城南接壤的镇子上发生了一起持刀伤人案,嫌疑人在逃,需要协查。案子不算大,但地点在城南更边缘的位置,靠近那片废弃工业区的延伸线。

      我接过来翻了一遍卷宗。案发地点是一个叫柳树镇的地方,从城南废弃工业区再往南走大约十公里。嫌疑人的特征描述写着"男性,三十岁上下,偏瘦,走路右腿微跛"。

      我放下卷宗拿起手机给技术组拨了一个电话。"帮我查一个地址,柳树镇,范围是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之间,有没有一个年轻男性在镇上活动,外地口音,走路右腿微跛。"

      技术组隔天给我回了电话。柳树镇的卫生院记录里有一个符合描述的人,去年冬天去包扎过一次手外伤,登记的姓名是"王强",身份证号查不到对应信息。接诊的医生说那男的来了之后什么也没多说,手上有几道划伤像是被铁丝或者铁皮拉的口子,包扎完了就走了,没留别的信息。

      "他哪只手受伤?"

      "右手。虎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伤的。"

      我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右手虎口、铁丝或铁皮的划伤、走路右腿微跛——跟笔记本里"送饭的"的特征吻合。那个叫"王强"的人去柳树镇卫生院包扎过。他还在附近,他还在动。

      那第六个人呢?他还在被关着,还是已经被放了,还是……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五月头的阳光已经开始烈了,晒得窗台发烫。那片废弃工业区像一张摊开的地图铺在城南的地面上,工厂、仓库、铁轨、锅炉房、废井、地窖。他在这张地图的某一个点上,也许还在动,也许已经停了。

      我翻开笔记本最后几页又看了一遍那些潦草的字迹。他在记"送饭的"的特征,记墙外的敲击声,记自己修理过的机器。"他们把我的手绑在背后让我拆,不拆就不给饭吃。"他后来拆了。他帮他们修了那些东西,线路、阀门、开关。他成了一个有用的人。有用的人不会被轻易处理掉,他活下来了。笔记本停在了去年冬天。如果他还活着,那他现在已经在那个暗处待了一年多了。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选中。但我在笔记本里看到他写的一句话,写在第三十七页的右下角,字迹很小,像是随手添上去的:"我梦见外面在下雪。雪是白的。"

      南城去年冬天确实下过雪。十二月末那一场,薄薄的,落在地上融得快,只在路灯底下积了一小层。他在地窖里梦到的那场雪,跟七岁那年我看到的雪是同一场吗?

      我合上笔记本,把抽屉锁了。窗外的天蓝得发白,几朵云挂在楼顶上面,慢慢往南边移过去。我看了那几朵云一会儿,它们往城南的方向飘过去了,越飘越远,最后融进天边的白里看不见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柳树镇。从南城市区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田地和零星的村屋。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大概十分钟。卫生院在主街中段,一栋二层的白色小楼,门口的牌子掉了半边漆。

      我进去问了接诊的医生,他说那个"王强"只来过一次,之后没再出现。我把笔记本里"送饭的"的特征又对了一遍——身高大概一七五,偏瘦,走路右腿微跛,右手虎口有伤。医生点头说差不多,就是那个人。

      "他来的时候精神状态怎么样?"

      "不怎么说话。包扎的时候也没吭声。"

      "衣服呢?穿什么样的?"

      "深色的外套,袖口磨毛了,手上有灰,指甲缝里黑黑的。"

      我走出卫生院站在主街边上。太阳正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镇子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树荫底下下棋,一个小孩在路边追一只猫。我沿着主街走了一遍,走到尽头是田埂,田埂再往外是连绵的浅丘陵。

      他来这里包扎完就消失了,像水渗进了土里,找不到痕迹。但他走路右腿微跛,他跑不远。他在这片区域的某个地方,跟那第六个人可能在同一个地点的不同位置上,一个在上面走,一个在下面等。

      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小卖部,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跟十七岁那年巷子里那只有点像。我停下来看了它一眼,它甩了甩尾巴站起来走到我脚边绕了一圈,又蹲回去了。

      我上车,发动引擎,开回南城。后视镜里柳树镇越来越远,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点。

      五月三号,技术组传来消息。笔记本里那些断续的词被拼出了几个相对完整的句子:"新线路"指的可能是化工仓库的地下水管线路改造记录,"城南北口"是南城高速的一个出口编号,"货车"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和车牌号。技术组把那几个线索交叉比对之后,发现去年冬天有一批从城南化工仓库运出的货物,登记的是废弃设备,但实际重量与登记不符。

      那批货的签收人一栏,签了一个姓:章。

      章远。他又出现了。

      我站在技术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行签收记录。"章"字的一横拉得特别长,跟他早年那些报告上的笔迹一样。章远没有彻底消失,他还在动,他还在这一带活动。他调离了系统,但他的人没走远。化工仓库的那批"废弃设备"里面,可能装着比设备更重要的东西。可能装着人。

      我走出技术组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墙站了几秒钟才稳。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五月天的热风灌进来,裹着烧树叶的味道。我在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看到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影铺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一条新消息。加密号码,就四个字:"第五个了。"

      第五个了。陈渡在查失踪者,他已经查到了第五个。他一直在跟那六个失踪者的线索,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排。他知道第五个是谁,也许他已经找到第五个了。

      我回了一条:"谁?"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再有回复了,手机亮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面墙,灰白色的砖墙,墙面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数字:5。

      数字"5"的旁边有一道细细的线,延伸到圈外,下面又写了一个字:跑。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跑"跟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个凹痕一模一样。他在墙上的粉笔字跟笔记本里的压痕呼应上了,意思是——第五个失踪者也留下了同样的信息,他在某个地方留下了"跑"。

      笔记本里的人是第六个。他写了"跑",被关着的时候写的。第五个失踪者不知道是谁,但他也写了"跑",在另一面墙上。六个人都在试图留下信息,每一个都想告诉外面的人——跑,离开这儿。

      我站在走廊窗前攥着手机。阳光照在屏幕上反着白光,那张照片里的灰砖墙和粉笔字在白光里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五个。他已经找到第五个了。

      那第六个呢?他在哪面墙后面?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办公室走。推开门的瞬间,桌面上放着一盒牛奶,玻璃瓶的,温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窗户关着,门刚才锁了,没人进来过。但那盒牛奶就放在我桌面上,瓶壁上的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淌,在桌面洇出一小圈水渍。吸管插在瓶口,用透明胶粘着。

      我走过去拿起来。牛奶是温的,他从某个窗户爬进来的,或者他有钥匙,或者他一直就知道怎么进出这栋楼。瓶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圆珠笔写着四个字:"第六个了。"

      第六个他也找到了。

      我攥着那盒牛奶站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温的,甜的,胃里没有抽。

      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把桌面上那圈水渍晒干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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