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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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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雪》
第八章·追踪
那份文件被我带回了办公室锁进了抽屉。夜里我坐在台灯底下反复看了三遍,每一行字都像指甲盖一样嵌进脑子里。章远的笔迹我从没见过,但那份报告写得规整冷静,像是例行公事。他在"已暴露"三个字旁边画了两道红圈,又写了"建议切断联络"。红圈的墨水有点褪色了,看得出是添了很久的批注。
我翻到文件倒数第二页,那里有一份手写的联系人清单,列着渡鸦在系统内经手过的所有联络人。名字旁边都标注了代号和最后一次联络时间。我的目光沿着那列名字往下扫——温岚,代号"信鸽",最后一次联络时间:二零一九年八月。
二零一九年八月。陈渡他妈出事的那个月。线报从渡鸦那边传过来,经过章远的"已核实",送到温岚手上,她带人去了,再也没回来。章远在那份文件上写"渡鸦已暴露",意思是陈渡的身份有可能已经被阎三知道了。如果他暴露了,那从渡鸦这个节点传出来的线报就不再是安全的。有人可能已经在反向追踪渡鸦的通讯路径。章远写了"建议切断联络",但那条线没有切断。线报继续传了出来,温岚接到了。
我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楼下的值班室有人换了岗,防盗门开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砰的一声。
我翻出手机里那张被修正液涂过的签字页照片,又重新看了一遍。修正液底下的字迹还是看不清,但我现在知道那是章远的签名了。温岚牺牲报告上的经办人签名是章远,报告写完之后被人用修正液涂掉了经办人一栏。章远调走了,档案被改了,他在这起行动里的痕迹被抹干净了。
我拿一张白纸把几个名字排成一列:章远、陈渡、温岚、渡鸦、信鸽。用箭头把章远连到渡鸦,再用一道斜线打断那个箭头——"已暴露"。又用一条线把渡鸦连到信鸽,箭头指向二零一九年八月。然后我在信鸽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死。
纸上留下的那个断裂的箭头像一根断了的树枝。
四月五号,我跟李队申请了孟萍失踪案的背景调查。孟萍的女儿今年十岁,跟着姥姥生活。我去了孟萍家一趟,她母亲在门口接我时手里攥着一块围裙角搓来搓去。屋子很小,两室一厅,孟萍的房间还维持着她失踪前的样子,床单是粉色碎花的,书桌上放着一排整齐的塑料收纳盒。她女儿的房间在隔壁,门上贴着一张小贴画,画着一只猫和一盒牛奶。
孟萍的母亲说,孟萍失踪之前大概三个月,有一阵子她下班回家比平时晚,但她说是在加班。问她加什么班,她又说不上来,只说是"帮同事顶班"。后来有个周末她出门了整整一天,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沾着泥,她妈问她去了哪儿,她说去城南老厂区那边看旧货了,想买一张旧桌子放客厅。
"她平时会去那种地方吗?"
"不会。她胆小,那种荒地方她一个人不敢去的。"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太对劲了。"她母亲搓着围裙角,眼眶红了半圈,但没哭出来,"老看手机,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打电话躲着接,有一回我听见她说什么'别来了',还说什么'我帮不了你'。"
我记下来了。"帮不了你"。孟萍在帮谁?她帮的那个人跟地窖里的人有关吗?她从城南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了,她看见了什么、遇见了谁?
我走之前给孟萍的女儿留了一盒牛奶。那小孩接过去的时候抱在怀里,没喝,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从孟萍家出来之后我坐在车里没走。五点钟的太阳已经开始斜了,巷子口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温温的,带着一点春天傍晚特有的湿润气味。
孟萍帮了谁?她一个超市收银员,下班回家做饭带孩子的单亲妈妈,她不像是会主动走进废弃工业区的那种人。除非是有人叫她去的。叫她去的那个人她认识,她信任。她替他"帮了忙",然后她从城南回来之后就变了。
我发动车子,给技术组打了个电话,让他们调孟萍手机里最后三个月的通讯记录。重点是那段时间之后新增的、频繁联系的号码。
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孟萍失踪前三个月新增了一个频繁联系的号码,通话时长多数在一分钟到两分钟之间,对方没实名登记。基站信号轨迹集中在城南老工业区附近。
又是那个区域。又是不记名卡。又是同一种模式,跟周远如出一辙。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条新线索,把它跟周远的通讯记录并排放着。两个人都在失踪前三个月左右开始频繁联系城南的同一个不记名号码,通话时间短而规律,像固定的报平安或接收指令。然后两个人都在某一天从这条线上消失了。
他们是被同一个人召唤到城南去的。那个人可能认识孟萍和周远,可能掌握他们的软肋,可能用某种方式让他们信任他。然后他带他们去了那栋办公楼的地窖,拴在挂钩上,关起来。周远被杀了,扔进井里,孟萍被烧了,残骸也进了井里。
那个人在筛选。他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为什么要六个人?
我翻着六个失踪者的背景资料重新看了一遍。周远,机械厂技术员,会修电路懂焊接。孟萍,超市收银员,没有特别的技能。但我注意到孟萍的简历上有一条——她做过两年长途客车售票员,对城南这一带的路线非常熟。
会修电路的、对城南路线熟的、还有其他四个人的技能——我翻到第一个失踪者的档案,一个叫张海潮的人,四十三岁,以前是仓库管理员,后来自己开了小五金店。仓库管理员。第二个叫孙亮,三十二岁,出租车司机。第三个叫刘莉,二十八岁,以前在物流公司做调度。第四个叫吴建国,三十七岁,水暖工。第五个周远,技术员。第六个孟萍,售票员。
他们都不是随机选的。他们的职业共同指向一个东西——对某一类场所有了解。仓库、路线、物流、管道、电路、出口。有人需要"熟悉城南老工业区"的人来帮他做事。他挑了六个,用完了就处理掉。第六个可能还没用完,或者他用完的时候出了岔子,被什么打断了。
那什么打断了他?
我靠在椅背上转着笔,转了几圈笔掉了。我弯腰捡起来的时候看到桌角那张化工仓库的照片,第三张,抽屉拉开一半那摞文件。那些文件是谁放的?谁寄给我了那张照片让我去拿?他为什么把章远的文件放在旧档案室里让我去取?他清空了地窖,把"第六个活着"刻在井壁内侧,然后寄给我三张照片引我去翻章远的东西。
他还在做。他一直在做。从二零一七年章远标记"已暴露"到现在,他已经独自做了六年。他一个人待在那条已经暴露的暗线上,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陷阱,每一步都在给某个人递线索。
他知道我会查到他。他知道我会看到墙上的警号,会看到井里的骸骨,会顺着那条线一路摸到章远。他就在那条线的终点等着,或者在终点之前某一个节点上留下来一张照片、一份档案、一行字。
"别查了。回去。"那条消息是他在最后一次给我发照片之后不久发的。他在那之前还放了一份档案给我看,还刻了"第六个活着"在井壁上,还寄了那张海的照片。他一边让我查,一边让我别查。他在我这条线和那条暗线之间来回走,想让我顺着线索找过去,又怕我走得太深。
我握着手机,翻到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别查了。回去。"四个字,三个标点符号的断句,最后两个字之间没有空格。也许是他匆匆忙忙打的,也许不是。
四月十二号,老周那边出了一个新报告。井里找到的五个人的遗骨上,手部都有不同程度的工具造成的伤痕。周远的指骨上有细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像是长期在石头上打磨什么东西。孟萍的手骨上没有切割伤,但她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有老茧,跟她做售票员常年数票的痕迹吻合。除了她以外,其他人的手部都有不同程度的工具使用痕迹。
张海潮的手骨粗壮,虎口位置有常年握东西留下的凹痕,符合他仓库管理员加五金店主的职业。孙亮的手骨上也有类似的痕迹,出租车司机常年握方向盘。刘莉的手骨相对纤细,但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有深深的压痕,像是握笔或操作设备留下的。吴建国的手骨粗糙,指节粗大,水暖工常年拧管子的痕迹。
六个人的手放在一起比对的时候,老周说了一句话:"他们的手都是一个类型——会干活的手。"
会干活的手。陈渡的手也是这样的,虎口有老茧,指节粗大,掌心纹路被机油和岁月磨得模糊了。他和那些失踪者的手放在一起,大概看不出区别。他也是会干活的那类人,也在某一个地方待了很久很久。
四月十五号,我去了一趟城南那片废弃工业区的正中央。化工仓库再往东走几百米是原来的货运站,铁轨被杂草埋了大半,只有锈迹斑斑的铁轨面还露在外面。我沿着铁轨走了一段,走到了一个废弃的锅炉房前面。锅炉房的烟囱还在,顶上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砸掉了。门是锁着的,但锁是新的,镀锌挂锁,上面没有灰。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新锁配旧门,说明最近有人来过,而且不希望别人进去。挂锁的锁梁上有很浅的摩擦痕迹,像是被钥匙反复插拔过,磨掉了一小块镀层。
我拍了照,然后没有动那把锁。转身沿着铁轨往回走的时候,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铁轨上,一节枕木一节枕木地跳过去。两只鸟从锅炉房的烟囱顶上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到远处的电线上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还是城南那片废墟,但天是灰的,下着雨。我站在那栋办公楼的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我走进去,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底,看到了那扇暗门。我推开暗门走进去,地窖里亮着一盏很暗的灯。墙角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我,肩膀缩着。
我喊了一声。他没回头。我又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回头。我走过去想碰他的肩膀,手伸出去的时候醒了。
醒了之后窗帘缝里透进来月光,白惨惨的。我躺在床上喘了一会儿气,身上的汗把背心浸湿了一小片。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是暗的,没有消息。我伸手摸了摸那枚灰白色的石头,石头放在枕头底下,温的。
又过了两天,我接到了禁毒大队赵诚的电话。他说禁毒大队那边有一起新的案子,也许跟我在查的旧案有关。他说你过来一趟,当面说。
我过去的时候赵诚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禁毒大队的年轻民警小王。小王手里拿着一份笔录复印件放在桌上,说昨天接到一个匿名电话举报,说城南废弃化工厂的旧锅炉里有人体遗骸。他们去了一趟,在锅炉里确实发现了一些焚烧过的残渣,包括一小块盆骨和几节指骨。经初步判断,焚烧时间不长,可能在半年之内。
我站在桌前看着那份复印件。城南废弃化工厂的旧锅炉。那地方我半个月前刚去过,那把新的挂锁锁着的锅炉房。
"联系你们重案组是因为,"赵诚点了根烟,"那块盆骨的DNA初步比对结果跟一个叫孙亮的匹配。孙亮是你们失踪案里的。"
孙亮。六个失踪者里的第四个,出租车司机。他失踪是去年五月,到现在快一年了。他的盆骨出现在那口锅炉里,烧过了,但没烧干净。那口锅炉是旧式立式锅炉,炉膛口很小,活人进不去。他是死后被塞进去的,塞进去之前被人折过。
我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报告,大脑在飞速运转。孙亮去年五月失踪,但地窖里那排挂钩最后两个位置的磨损程度比前四个浅一些。如果他的遗骨现在才被发现,说明他死了可能不久。他被关的时间比前四个短,可能因为他有用,或者因为他招得早。最后一个孟萍,她帮那个人做了更多的事,所以活得更久一些,但也死了,牙齿掉在井底淤泥里,夹在周远的肋骨之间。
"赵队,锅炉房的门上有一把新的锁。你们去的时候锁是开的吗?"
"是挂着的,但没锁上。"小王翻着现场记录说,"挂锁搭扣上扣着,没按下去。"
有人去过了。在我之后,在他们之前。去过了,打开了锁,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又把锁挂上了。他是去放孙亮的遗骨,还是去拿什么东西,还是为了让我看见?那扇门开过,然后又被挂上了。
我走出禁毒大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门口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烟雾在路灯底下青灰色的,散开又聚拢。风从城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废土和铁锈的气息。
他把锅炉房的门打开了。他已经跟我走到同一个地方了,锅炉房、地窖、井口。他在那些地方停下来,留一些印记,然后走了。
我掐了烟,朝城南方向看了一会儿。那边的天是暗的,灯很少,只有几处工厂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那片废弃的区域像一块被城市忘了的补丁,贴在南城的边缘。
在那块补丁的某一个角落,有人还活着。第六个,也许瘦了,也许伤了,也许还坐在某个墙角,数着日子。
墙上有字。"第六个。活着。"他刻的。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城南的方向,风吹得我眼睛发干。口袋里那枚石头被我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陈渡,"我说,"你等着。"
声音被风吞了,没传出去。
我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