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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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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雪》
第十章·灰烬
五月七号,我接到了城南派出所的电话。说有人在废弃化工仓库旁边的排水沟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报警的是个捡废品的老人。
我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排水沟在化工仓库东面大约三百米,沟底干涸了很久,堆着枯叶和碎砖。尸体侧卧在沟底,身体蜷缩着,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夹克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法医老周蹲在旁边做着初步检查,我翻过警戒线走过去蹲在他对面。
"什么情况。"
"男性,目测三十到四十岁,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间。"老周用手电照着尸体面部,"面部有淤伤,口鼻处有干涸的血迹,初步判断是殴打致内出血后死亡,非现场致死。是被扔在这里的。"
尸体侧躺的方向背对着我,我看不到正脸。老周戴着手套把尸体翻过来的时候,手电光正照在那张脸上。颧骨高凸,鼻梁断了,嘴唇肿着翻开来露出断了的牙根。但那张脸我在档案照片里见过。
"周远。"我说。
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周远?你确定?"
"确定。"我蹲在原地没动。周远的脸被揍得变了形,但眉骨的形状和下颌的弧度跟失踪前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周远失踪超过一年了,他死的时间却在三天前。也就是说他在某个地方活着,活了一年多,直到三天前才被打死扔在排水沟里。
我站在沟边看着老周他们把尸体装进尸袋抬上运尸车。运尸车的后门关上的时候砰的一声,然后车开走了,沿着土路颠簸着消失在拐角。我站在排水沟边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风把烟灰吹散了。
周远活了一年多。他被拴在地窖里,被带出去干活,他帮那些人修过什么东西,他学会了拆电线、接开关、修阀门。然后他失去用了。六个人里,他排第五。地窖挂钩的位置从最里面往外数,第五个。笔记本里最后一个写"跑"的周远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方式——不是跑出来,是被人拖出来,打成这样,扔进排水沟里。他跑了一次,跑了一年多,跑到最后三天。
我把烟掐灭了扔进沟里,转身走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远活着的那些日子。他在那间地下室里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水泥墙还是挂钩,他数过墙上的裂缝吗,他有没有偶尔听到墙外有敲击声——三长四短——然后他也用指甲抠着墙,轻轻回敲了几下。他听到回应了吗?在暗处互相应答的两个人,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他们可能从来没有见过面,但他们都听到过同样的敲击节奏,都写过同一个字:"跑。"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那盒牛奶已经被我喝完了,空瓶放在窗台上跟其他九十七个并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一排空奶瓶上,玻璃反着白亮亮的光。
五月九号,周远的尸检报告出来了。老周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沉。
"林昭,周远身上除了殴打致死的伤以外,还有一个东西。"
"什么?"
"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块长期摩擦形成的老茧,非常厚,符合长期使用螺丝刀或者扳手之类工具的情况。另外他左手腕内侧有一个纹身图案,被火烧过,但还能看出轮廓——是一个数字序列,073142。"
我攥着电话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纹在皮肤上?"
"纹上去的,不是刻的。用的是普通的纹身墨水,后来被火烧过,大面积的皮肤已经坏死了,但那串数字的轮廓还能辨认出来。"
周远的手腕内侧纹着陈渡的警号。他纹的,还是别人纹的?他被关在地窖里的时候看到的墙上那串数字,他用什么办法把它弄到了自己皮肤上?烧出来的还是纹出来的?他把陈渡的警号纹在自己身上,是为了记住,是为了让别人看见——他死之后,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手腕内侧的纹身会告诉别人:073142,去找这个警号的主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双手里。手心里有汗,也有那枚灰白色石头硌出来的印子。纹身。他把那六个数字纹在了自己的皮肤上。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他用什么工具?拆下来的铁丝?碎玻璃片?他不知道这个警号的主人是谁,他只在墙上看到过这串数字,但他选择把它纹在自己身上,像刻一块墓碑。
周远帮他们干活、修线路、接开关、拧阀门。他活着的时候手指灵活,能把细铜丝绞在一起接出完整的电路。他用同样的手指,自己把那个警号纹进了自己的皮肤里。
五月十号,周远的社会关系又翻出了新的东西。他大学同学里除了章远以外还有一个人,叫顾海,跟他同届同班。顾海毕业后也留在了南城,做电器维修,开了个小铺子。我在顾海的铺子里找到了他。小铺子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口堆着各种旧电器,他正蹲在门口拆一台旧洗衣机。
我说明来意之后他放下扳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十多岁的人,发际线已经开始退了,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渍。
"周远?"他皱了一下眉,"好多年没见了。他怎么了?"
"失踪一年多,刚找到尸体。"
顾海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搓了搓手指,像要把什么脏东西搓掉。"我跟他大学时候关系还行,毕业之后联系过一段时间,后来他调去厂里上班之后来往就少了。他这人……"顾海顿了一下,"他话不多,但心里有事会憋很久。"
"他跟你提过以前有什么事吗?"
"他刚毕业那两年做过一单私活。给人修电路,挺大一片地方的,干了好几个月。"顾海回忆着,"他跟我说过那活儿来钱多,但地方偏,在城南老厂区那边。他每次去都是晚上,骑电动车去,天亮了才回来。我问他干嘛非得晚上干,他说那边白天有人,不方便。"
城南老厂区。晚上去,天亮回。他接的那单私活就是在城南废弃工业区的某个地方修电路。他在修电路的过程中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或者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了。章远就是那时候重新找到他的,用那单私活的名义把他引了过去,然后他进了地窖。
"他知道那活儿是谁给的吗?"
"好像是个中介,转了好几手。周远没见到老板,只跟一个中间人对接,那人叫什么来着……"顾海皱眉想了半天,"姓章,对,叫章什么来着。章远。"
章远。所有的线头最终都往同一点收束。章远把周远带进了城南那片区域,章远让周远修了地下线路,章远在周远修完以后把他留在了那里。周远被关了一年多,但在被关之前,他早就帮章远完成了最核心的那件事——把整个地下系统连成通路。
"他在哪儿干活你知道吗?"
顾海摇头。"他没具体说。只提过一句说有间地下室,挺大的,四面墙都是水泥的。还说里面有很多铁架子,像货架。"
地下室、货架、线路。仓库下面的空间不是空的。有人建了一个地下储藏设施,用来放东西——放人,放货物,放他不想让地面上的人看到的一切。周远从毕业开始就在参与这件事,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地下空间修建成型。修完了,他本人也就成了需要被处理掉的一部分。
从顾海的铺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五月难得的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风裹着雨腥味从巷子口灌进来。我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窄窄的天,云灰蒙蒙的翻涌着,像一锅煮开了的泥汤。
周远在失踪前帮章远完成了地下设施的电气系统。孟萍帮他们熟悉了城南的运输线路,孙亮帮他们确认了出入路径,张海潮帮他们管理过那批货物,刘莉帮他们做过调度。每个人在他们被关起来之前都做了自己该做的那一部分,然后被一个个处理掉。只有第六个,那个笔记本的主人,他活了下来。因为他修的可能是最核心的部分,或者他修完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让整个计划被打乱了。
那岔子是什么?
我掏出钥匙准备开车门的时候,钥匙上挂着的那枚警徽钥匙扣撞了一下车门,叮的一声。我停下来把钥匙扣翻过来看了看,金属片上那道警徽的轮廓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被钥匙和其他硬物磕出了几道浅痕。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陈渡在这件事里,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变数。章远的计划里没有"渡鸦"会在暴露之后还继续沿着那条线追查的预设。他应该撤走了,他应该消失了,他应该成为一个名字被涂掉的不存在的人。但他没有。他从南边回来,进了城南那片区域,找到了地窖,看到了墙上的警号,隔着墙壁敲了七下。他用那七下敲门声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变数——让第六个人知道有人在外面,让第六个人有了写下"跑"的勇气。
"跑。"他写了。
陈渡发了消息:"第六个了。"他已经找到了。
我把钥匙扣挂回钥匙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阴天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味和雨前特有的那种闷。我把车倒出巷子开上主路,朝城南的方向开了一段,在化工仓库外面的土路上停下来。
仓库还是那样,铁皮顶、破窗户、生锈的卷帘门。我下了车往锅炉房的方向走,走过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的时候感觉风比刚才大了,裹着一股细小的沙尘打在脸上。锅炉房的门还是锁着的,那把新挂锁挂在门鼻上,搭扣扣着但没按下去。
我伸手把搭扣按下去,锁咔嗒一声锁上了。然后我又把它打开了。我蹲下来看了看门框内侧,铁皮门框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布料,深蓝色的,像从什么衣服上刮下来的纤维。我用镊子夹出来放进证物袋里。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锅炉房旁边的墙角,水泥墙面上有用粉笔写的字。字迹已经被风吹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六个数字:073142。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走。"
我蹲在墙角看着那行字。粉笔灰在风里一点一点地飘散,那六个数字正在慢慢模糊。陈渡来过这里,写下了警号,写下了"走"。然后他去了下一个地方。
我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点粉笔灰。灰白色的,跟雪一样的颜色。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的时候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汇成一片模糊的水幕。我开着雨刷,透过时清时模糊的玻璃看着前方那条通往城南深处的路。路两边的田野被雨水洗成了灰绿色,尽头隐在雨幕里看不清楚。
我发动车子,朝那片雨幕里开进去。后视镜里化工仓库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雨幕中一个模糊的灰点。
"陈渡,"我在车里说,"你写'走'的时候自己走了没有。"
雨声把这句话吞掉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雨水刮开又让雨水糊上。
我握紧了方向盘,继续往前开。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