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七章·尸骨
地窖找到之后的第四天,技术组在城南老工业区东北角的一口废井里发现了一具骸骨。
废井在厂房后面杂草丛生的空地上,井口被一块锈铁板盖着,铁板上面压着几块碎砖头。技术员挪开铁板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往下照,井不深,大约三米多,井底堆着枯叶和烂泥,泥里露出一截骨头。
我蹲在井口往下看的时候,风从井底往上涌,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某种更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捂了很久的旧棉被晒在太阳底下散出来的味道。
打捞工作做了三个小时。法医老周在上面等着,井底的骨骸被一块一块用软布裹着递上来。我站在旁边看着,每一块骨骼被轻轻摆放在蓝色无纺布上的时候,那种陈旧的气息就散开一些。老周蹲在地上拼拼凑凑,手指轻轻捻着骨面上的附着物。
"成年男性。死亡时间保守估计两年以上。"老周用镊子夹起一块肋骨,"这里有伤。"
我凑过去看。肋骨表面有一道细长的浅槽,不是刀砍的,更像是某种持续的压力造成的,像绳子勒出来的磨损。
"长期拘束?"我问。
"有可能。"老周把那块骨头放下,"具体的要回实验室做分析。"
当天晚上老周的电话打过来了。说骸骨有两处明显损伤:一处是右小腿胫骨横向断裂,非死前伤,是生前愈合过的,大概断过两三个月左右自己长上了,但愈合得歪了,走路应该会跛。另一处是后脑枕骨有一道凹痕,钝器击打造成的,一击致命。
"身高估算一七五左右,年龄三十上下。跟失踪者周远的体貌特征吻合。"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停,"但有一点奇怪的地方。"
"什么?"
"这具骸骨的手腕骨和脚踝骨表面都有长期摩擦形成的骨面增生,你知道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长期被拴着的人。那种被锁链或绳索固定在一个位置不能自由活动的人,骨头会在那个位置上慢慢变形。这人的手腕脚踝都有,而且程度不轻,至少被拴了半年以上。"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台灯的暖光照在桌面上,照着下午打捞出来的物证清单:一根断裂的塑料绳、一小片深色布料、一枚生锈的纽扣。我把证物袋里的纽扣拿起来看,塑料的,黑色的,四孔。跟我前几天在地窖里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把两枚纽扣并排放在一起对比,大小、颜色、孔距、背面的模具纹路,完全一致。两枚纽扣来自同一件衣服。
地窖里的挂钩、井里的骸骨、两枚同样的纽扣,连起来了。有人被长期关在废弃办公楼的地下室里,拴在挂钩上,然后死了,被扔进了井里。而地窖里那排挂钩有六个位置,这具骸骨只是其中之一。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停尸房。老周已经把骸骨初步拼接好了,平躺在不锈钢台面上,盖着一层白布。我掀开白布看了一会儿,那具骨架的右小腿胫骨果然有一道歪斜的愈合纹,像树枝上长歪了的节。手腕骨和脚踝骨表面确实有不规则的增生,像树皮上被勒出来的疤。
"老周,能推断死亡时间的具体月份吗?"
"可以,但误差在一个月左右。"
"尽量精确。"
老周翻着初步报告念给我听:"骨表面的风化程度,加上井底沉积物的分层情况,死亡时间大概在前年十月到十一月之间。"
前年十月。周远是去年十一月失踪的。这具骸骨的死亡时间比周远失踪还早一年。那周远人呢?他不在井里。
我站在停尸房里看着那副骨架。他还穿着什么衣服,大概是什么颜色的,是坐着死去的还是躺着的。这些我都不知道。骨架不会说话,它只提供沉默的骨头给我看,像一本书被火舔过只剩下的封皮。
我把白布重新盖上,走出停尸房的时候太阳刚下山,晚霞把走廊尽头的窗户染成橙色。我靠在走廊墙上下意识地摸口袋,口袋里没有烟,倒是摸到那枚灰白色的石头。石头已经被我揣了快一个月了,棱角被体温磨得更光滑了一些。
我攥着那块石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办公室接着查周远的通话记录。
周远失踪前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里出现了三次那个不记名号码。我按照时间把那三次通话标注在地图上,分别对应城南的三个位置。第一个在城南老工业区的东边,第二个在废弃厂房的北边,第三个就在那栋办公楼附近——方圆两百米。他最后那通一分二十秒的通话,基站信号就落在办公楼西北侧一百五十米的位置。
不是偶然。周远在失踪之前已经去过那片区域,不止一次。他跟那个人的通话有三次,前两次在周围,最后一次就在办公楼旁边。他可能是自己去见的,也可能是被约过去的。周远失踪之后这个人消失了,再没用过那个号码。
这个人就是把他带到地窖里的人吗?还是章远?还是……谁?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两年前十月,骸骨死亡;一年前十一月,周远失踪;三个月前,我在三楼暗门后面的隔间里发现了陈渡的警号。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城南老工业区。
我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值班室的灯也亮着。我把桌面收拾了一下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号码加密,只有一句话:"别查了。回去。"
我攥着手机站在办公室中央。那行字在屏幕上亮了一会儿暗下去了。是陈渡发来的。他终于又联系我了,但只有四个字。
"别查了。回去。"意思是他知道我在查什么,他知道我去了城南,他知道我在翻章远的旧案,他知道我看见了那串警号。他没问我发现了什么,他只说别查了。
我回了一条:"你人在哪儿。"
发送。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锁了手机,穿上外套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风灌进来,二月的夜里还是很冷的。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走了一段路,走到巷口那盏路灯底下站住了。他以前每次送牛奶就是站在这儿。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是温的牛奶和刚出锅的栗子。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人来。
过了两天,技术组在废井周围的泥土里筛出了一些碎屑,其中包括一小片玻璃和一枚被烧过的金属。玻璃是普通的平板玻璃碎片,但有切割过的痕迹;金属融成了一小团不规则的疙瘩,看不出原来的形状。老周把金属疙瘩拿去做了成分分析,结果是铝和少量铜的合金,可能是钥匙扣之类的小件物品被高温烧融过。
钥匙扣。我脑子里闪过什么东西。陈渡那枚警徽钥匙扣。我掏出自己的钥匙看了看,那枚警徽钥匙扣还挂在上面的。我把它解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圈,金属背面有一串极小的激光刻字,是出厂批次号。老周那枚熔化的金属疙瘩太小了,刻字根本保留不下来。
但那团金属的形状让我想起一件事——地窖里那排挂钩最后一个位置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焦黑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过留下的。
我回到办公室把地窖的现场照片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张照片上确实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在地面上偏左的位置,形状大概巴掌大,边缘有些不规则的烧灼纹。
我坐在桌前盯着那张照片。被烧掉的是什么?钥匙扣?证件?一张写着什么的纸条?他为什么要烧掉?是被人烧的,还是自己烧的?
陈渡的警号刻在墙上。另一枚钥匙扣可能被烧了。地窖里曾经关过六个人,但只找到了一具骸骨。另外五个去哪儿了?
三月中旬,技术组又有了新发现。废井里第二次打捞时从井底淤泥里筛出了一枚完整的牙齿,是人类的臼齿,牙根部还带着一点下颌骨碎片。老周做了DNA比对,跟周远的家人样本匹配上了,不是。
跟六名失踪者中的一个叫孟萍的女人匹配上了,三十五岁,是去年初失踪的。
老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食堂吃饭,听着电话里老周的声音说"确认是孟萍的牙齿",筷子停在半空中没动。食堂里人声嘈杂,有人端着餐盘从旁边过,餐盘上的碗筷碰撞叮叮当当的响。
"牙齿从下颌骨上脱落的,周边有灼烧痕迹,但牙齿本身没烧毁。"老周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牙齿根部附着物分析出来有烟尘颗粒,像火烧过的。"
"火?"
"对。她可能是被烧死的,或者死后被烧了。牙和一部分下颌骨埋在了井底淤泥里,但其他部分——"老周顿了一下,"目前还没找到。"
我挂了电话,把筷子搁在碗上。面前那盘土豆烧牛肉凉了,油的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膜。我坐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把餐盘端去回收处。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孟萍。三十五岁,超市收银员,单亲妈妈,女儿当时在上小学三年级。她失踪那天是下午五点多下班,出了超市之后步行回家,三公里的路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出现的位置就在城南那片工业区的边缘。
她的家人在她失踪之后报了警,找了两个月没找到。一年过去了,她的牙齿从一口废井底下的淤泥里被筛出来,牙根上带着火烧过的痕迹。
我不知道她在那口井里躺了多久。
后来的半个月,技术组在井底和周边又陆续筛出了一些骨头碎片——一根指骨、一小段掌骨、几块碎椎骨。经过比对,确认分属三个人。加上之前的周远和孟萍,井里找到了五个人的遗骨。跟地窖里的挂钩数量吻合了,六个挂钩,找到了五个人。
第六个是谁?他在哪儿?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城南。三月底的夜风已经不刺骨了,裹着一点返潮的土腥味。我打着手电筒站在那口废井边,井口用新的铁板盖着,四周拉了警戒线。手电筒的光扫过附近的野草和碎砖,草已经返青了,从去年的枯茬中间冒出来嫩绿的新芽。
我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井沿内侧。井壁是砖砌的,有些砖块已经松动了,缝里长出了青苔和小蕨。在井沿内侧大约半米深的位置,我看到了几道浅浅的划痕。拿手电筒的侧光仔细看,是数字,排列得很密,像用手指甲或者小石块刻的。
073142。下面又有一行,更浅:"第六个。活着。"
我蹲在那里没动。手电筒的光照着那行字,白亮亮的。他说第六个还活着。六个人里的最后一个,还活着。他发现了这个井,他刻下了警号,他在追。
那章远呢?他在哪一边?
回程的路上我绕道去了禁毒大队。大门锁了,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禁毒大队那栋灰白色的楼。三楼的灯暗着,那是陈渡他妈办公室的位置。她已经下班了。她也不知道她儿子在哪儿,她也查不到那条路。
四月一号,重案组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包裹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三张照片和一封信。信是打印的,没署名没日期:"城南化工仓库,旧档案室,第四格柜子。别带人。"
我拿着那几张照片翻看,第一张拍的是一个仓库的门,铁皮门上喷着编号"丙-07";第二张拍的是一个档案室的内部,一排排铁皮柜子排列整齐;第三张拍的是一个柜子抽屉拉开一半的特写,里面有一摞文件,其中一份封面上写着"章远"两个字。
我把三张照片摆在桌上看了半个小时。照片的像素不高,像是手机拍的,没有GPS信息,没有时间戳。但那张仓库门的照片里,门框上沿有一块三角形的铁锈,形状很特别。
我去城南工业区绕了一圈,找到了那块三角形铁锈。门框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四月三号早上,我去了城南化工仓库。
仓库很大,空了至少有五年,里面堆着一些废弃的铁桶和木箱。旧档案室在仓库尽头的二层铁皮房里,铁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我推开档案室的门,里面落满了灰。第四格柜子,我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上确实印着"章远"。我翻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行动记录,日期是二零一七年,写的是章远经手的那条线人泄露案的细节。纸面有些泛黄,边角卷起来了,但字迹清晰。我在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被圈起来的字:"线人代号:渡鸦。已暴露。待撤。"
"渡鸦"两个字被红笔圈了两道。旁边加了一行批注,写着:"建议切断联络。"
我攥着那份文件站在档案室里站了很久。空气里的灰尘浮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飘飘荡荡的。那页纸上的字在我眼前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
渡鸦。陈渡。这就是他一直在南边做的。他是线人,是卧底。章远曾经是他的上线,但章远标记了"已暴露",建议"切断联络"。章远调走了,陈渡没被撤回来,他还在里面。他一个人在南边,走在一条已经被标记为"暴露"了的路上。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他的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陷阱。章远知道他,阎三可能会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可能已经在等着了。
我靠住文件柜往下滑,蹲在地上。手心里那份文件的纸角被我攥皱了。窗外有鸟叫,唧唧啾啾的。四月的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细长的光柱落在我脚边,落在那份文件摊开的页面上。
我蹲了很久。久到膝盖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柜子缓了一下才站稳。
然后我把那份文件折好放进口袋里,出了档案室,锁好门,下了铁楼梯。
走出化工仓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当空了。四月的中午晒得后颈发热,我站在仓库门口把文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的字。"渡鸦。已暴露。待撤。"撤回的命令从来没有下来过。
六个人,五个已经死了,第六个还活着。他被拴在地窖里的时候看见过墙上刻的警号吗?他听到过来自墙外的什么声音吗?
我收起文件往车的方向走。四月的风裹着一点暖意从耳边过去,我手插在兜里,摸到那枚灰白色的石头。石头的棱角被体温磨圆了,握在手心里温的。
他说"第六个。活着。"他还活着。陈渡也还活着。
我得把他们都找出来。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