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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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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雪》
第四章·毕业
大二那年之后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训练、上课、考核、假期、开学。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我都懒得数。
大三那年我跟陈渡同时入了党。宣誓那天两个人站在同一排,礼堂的水泥地有点凉,透过鞋底渗进来。我偏了一下头看他,他站得笔直,下巴收着,喉结绷紧了一小条线。宣誓词念到"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的时候,他的声音比我大一点,尾音压得很稳。
出了礼堂他把我拉到走廊拐角,往我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我摊开手,是一枚警徽的钥匙扣,金属的,小小的,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反着光。
"别人发了两个,我拿了一个给你。"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的脸,低着头摆弄自己手上那枚,"咱俩一人一个。"
我攥着那枚钥匙扣攥了好一会儿,金属片被我的掌温焐热了,然后我把它挂在自己的钥匙上。两枚钥匙扣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你那个挂好了?"
他摊开手掌给我看。他的钥匙上已经挂着了,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样式。两枚警徽靠在一起,像一对没拆封的双胞胎。
大三暑假实习,我被分去南城分局刑侦支队,他被分去禁毒大队。两个单位隔了一条街,他的实习期比我长半个月。我实习结束那天下午去禁毒大队门口等他下班,坐在台阶上啃一根冰棍,啃到一半他出来了,作训服上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你那儿有案子?"
"有个检测。刚从实验室出来。"他走到我旁边蹲下来,"你等我多久了。"
"两根冰棍的时间。"
"另一根呢。"
"化了,扔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硬币,去路边冰柜又买了一根,绿豆的,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他坐在我旁边台阶上,两人并排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太阳从西边楼缝里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林昭。"他忽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咱俩要是分到一个案子——"
"想过。"
他侧头看我。我咬了一口冰棍含在嘴里,绿豆沙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我查你的线索,你查我的线索。"我说,"翻了天也得把案子结了。"
他听了没接话,低着头把手里的冰棍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掌心里。然后他站起来把纸块扔进垃圾桶,朝我伸手。我把手放进去,他拉我起来的时候握得比平时紧了一秒。
大四那年过得尤其快。毕业论文、毕业考核、体能测试、射击考核,一关一关过。最后一科考完的那天下午,我从靶场出来,耳朵里还嗡嗡响着枪声的回音。太阳很大,晒得操场的塑胶跑道有点发软,我站在跑道边上把耳机摘了,揉了揉耳朵。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我一下肩膀,我转头,陈渡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两瓶汽水,跟我毕业那天一样。
"考完了?"
"考完了。"
"全过?"
"全过。"
他把其中一瓶汽水拧开盖递给我。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我们站在操场边上喝汽水,谁也没说话,就看着远处靶场的旗子在风里翻卷,猎猎地响。
"陈渡。"
"嗯。"
"咱俩毕业了。"
"嗯。"
他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把瓶子捏扁了,握在手里。我看他侧脸,比四年前更硬朗了一些,下巴那道旧疤在太阳底下白得更明显了,颧骨上有一块浅浅的晒斑。他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没转头,只是嘴角动了动。
"林昭,毕业了也算约好了。"
"约什么。"
"分一个队。"
"一个刑侦一个缉毒,怎么分一个队。"
"任务联着就行。"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被太阳照得眯了一下,"反正你跑不了。"
毕业分配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个周四。我分到了南城分局刑侦支队,他分到了南城分局缉毒支队。两个单位隔一条街。我看到分配表的时候给他发了条消息,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张照片——他的分配表,同一个分局,不同支队。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隔一条街。骑自行车三分钟。"
我回:"走路五分钟。"
他回:"那走路。"
毕业典礼那天很热,大礼堂里坐了一千多号人,西装革履的,帽檐上的国徽擦得锃亮。台上领导念了很长一段话,我在台下坐着,手心全是汗。主席台念优秀毕业生的时候念了我,我站起来上去领证书,敬了个礼,闪光灯噼里啪啦亮了一片。我站在台上往下看,一千多张脸里找他那张,找了两秒,找到了。他坐在禁毒系那一片,偏后面几排,没穿常服,穿着警衬,领带系得不太正。他看着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散场之后我在礼堂侧门等他。人群往外涌的时候他逆着人流挤过来,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被他扯松了挂脖子上。他到我面前站定,伸手把我领子上的灰尘拍了一下。
"拍毕业照去。"
"你不换常服?"
"懒得换了。就这样。"
毕业照拍了好几张。大合照、系合照、宿舍合照。最后他拉着我单独拍了一张,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底下,他站我左边,影子叠着我的影子。摄影师喊"三、二、一"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没看镜头,看了我一眼。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的时候,画面里他侧着脸,我正对着镜头,嘴角是弯的,他的表情有点模糊。
我把那张照片夹在警号牌后面,贴胸口放着。
毕业之后的头一年过得忙乱又平淡。新人进队,从最基础的开始学,出现场、写报告、整理卷宗,日子被一件一件案子填满。陈渡在禁毒大队那边也是一样,听他说训练比警校还严,出外勤的时候经常半夜才收队。我们见面的频率从以前一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变成一周一次。但隔得再久也不会觉得生,每次约在刑侦支队和禁毒大队中间那条街的馄饨摊见面,他点一碗小馄饨加辣,我点一碗清汤的,两人面对面坐着吃,他碗里的辣油飘了红红一层,我碗里漂着葱花和虾皮。
他会把馄饨勺伸过来舀我一勺汤喝。我说你碗里不够喝?他说你碗里鲜。我说那你点清汤的。他说明天吧。明天来了还是点加辣的,照样伸勺子过来。
有一回下雨,馄饨摊的棚子漏了一小块水,恰好滴在我肩上。他伸手把我往他那边拉了一下,我挪了挪凳子,肩膀靠着他肩膀。雨打在棚顶布上噼里啪啦响,摊主在灶台后面忙活,锅里的水汽腾腾地往上冒,路灯照着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我们坐在棚子底下吃馄饨,他舀汤的时候手臂贴着我的手臂,隔着两层湿了一点的衣服布料,温的。
"下回换个地儿吃。"他说。
"换哪儿。"
"食堂。我单位食堂比你们好吃。"
"你们食堂有土豆烧牛肉?"
"有。"
"那行。"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没带伞,我用外套遮在两人头顶上跑了一段。跑到路口他忽然停下来,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把我的手从外套上拿下来握了一下,握得很快,松开了。
"明天中午食堂见。"
"嗯。"
然后他转身跑了,跑进雨幕里,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他跑远,背影很快被雨模糊了。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出过一次事。缉毒大队的联合行动,陈渡去了前线。当时我在刑侦支队赶一份报告,加班到后半夜,手机忽然响了——是禁毒大队的号码。
"林昭?陈渡出事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翻倒了,没扶,攥着手机往外跑。跑过走廊的时候值班室的灯亮着,老警察看见我冲出去喊了一声"怎么了",我没回。跑到禁毒大队门口的时候雨刚停,满地都是湿漉漉的反光,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车,有个人从里面出来,身上沾着泥和血。
是陈渡。他靠在一个同事的肩膀上,右胳膊吊着,嘴角破了,眉骨上有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的时候扯到了嘴角的伤口,龇了一下牙。
"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你胳膊吊着?"
"扭了。没断。"
他同事在旁边插嘴:"他替人挡了一棍子。"
我看着他眉骨上那道口子,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经过颧骨,在下巴那道旧疤那里分岔了,一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我伸手按住他脸侧,拇指蹭了一下那道淌下来的血。他没躲,眼睫毛颤了颤。
后来去了医院,缝了三针。我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等,等得腿都麻了。他出来的时候眉骨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底下微微渗出一小片红,右手吊在脖子上。他走到我面前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谁也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三月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吊着的那只手的手背。他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痂了。他手指动了动,轻轻勾住了我一根手指。就那么勾着,没握紧,也没松。
"林昭。"
"嗯。"
"以后我出任务,你别等。"
"不等你等谁。"
他没接话,拇指在我手指侧面来回蹭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把他送回去之后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春夜的风没那么冷了,裹着一点草腥味和泥土潮气。我掏钥匙的时候摸到那枚警徽钥匙扣,摸着那个小小的凸起的轮廓摸了一会儿,然后上楼了。
床头的墙上还是贴着那些明信片。他毕业之后不寄了,因为他回来了,就在我隔一条街的地方。但那些明信片我还留着,从二十岁那年第一张开始到二十三岁最后一张结束。我看着那半面墙,想起其中一张背面写着"快了"。那会儿他还在南边,每次说"快了"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现在他回来了,就隔一条街,反而更不觉得是"快了"。
已经是了。
第二年年底我升了三级警司,他比我早半年,已经是同级的。两块警号牌并排放着的时候我看了很久,他的073142,我的073143,差一个数字。他说这是故意的,分号的时候他特意挑的。我问为什么,他说这样咱俩的警号挨着,你存我的号码好记。
我说存你号码是存你号码,跟警号有什么关系。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没解释。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但一直没想明白。
第二年冬天又下雪了。比往年晚一些,十二月底才落。那天晚上我在刑侦支队加班,写一份案卷到快十一点,收东西的时候手机亮了,他发来一条消息:"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站在路灯底下,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我下楼走到门口,他把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一盒温牛奶和一袋糖炒栗子。
"路过买的。"他说。
"路过糖炒栗子摊?"
"嗯,路过。"
我接过来,袋子里透着一股热乎乎的甜香。他围巾上落了雪,薄薄一层,我伸手把他肩膀上的雪拍了拍,他缩了一下脖子,没躲。
"上去吧。"
"你站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他呵了一口白气,"刚到。"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睛被冷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我说你等会儿,我上楼拿把伞,他说不用,走回去就五分钟。说完转身走了,走得挺快,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然后低头打开塑料袋,牛奶还是温的,我拆开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胃里没抽。栗子也还是热的,我走回办公室剥了一个塞嘴里,面面的,甜味慢慢化开。
那天晚上我锁门的时候摸到钥匙上那枚警徽钥匙扣,摸了摸它的棱角。
那枚钥匙扣我一直戴着,到现在也是。后来很多事情变了,很多人走了,警号换过,城市也换过,但那枚钥匙扣一直在我的钥匙上,和陈渡的那枚一起。两枚警徽,一把钥匙。我把它搁在抽屉最里头,锁了。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二十三岁那年的冬天还没结束。雪还落着,我们还在一条街的距离里。隔一条街,骑自行车三分钟,走路五分钟,他喜欢走路。他喜欢走路来找我,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的牛奶是热的,栗子是刚出锅的。他站在路灯底下,围巾裹到下巴,眼睛被冷风吹得发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雪落在我们中间的街道上,落在他踩出来的脚印上,落在我窗台上。我站在楼上看他走远,脚印一串往前延伸,延伸到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我看了很久,直到那串脚印被新落的雪盖上了才回屋。
那天晚上我在窗台上放了半把栗子壳。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剩几道小小的凸起,像雪地里埋着的小石子。
我伸手把那半把栗子壳扒出来丢掉了。然后出门,走过那条街,去他单位食堂吃午饭。
土豆烧牛肉还在。他照例把土豆拨到我碗里。
"栗子好吃么。"
"好吃。"
"那明天下班还给你买。"
"明天下雪还来?"
"下雪也来。又不是没在雪地里走过。"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头扒饭,没抬头。但我看见他耳朵尖有点红。
后来他确实每天都来。雪下到第三周的时候,我抽屉里的糖炒栗子壳攒了满满一小袋,牛奶盒摞了一摞。我舍不得扔,也不值钱,就是觉着每一张糖纸、每一个空奶盒上都带着那一个月雪夜里路灯的光。
那是我人生里最像"家"的一段日子。虽然我们没住在一起,虽然隔了一条街,但每天晚上他站在楼下路灯底下等我,把牛奶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从七岁那年数到现在的步子终于走到了。
还差几步。但已经不远了。
我以为会一直走下去。数到一百步,到了。解开围巾,上楼,暖气开着,牛奶放在桌上凉到刚好能喝的温度。
后来的事没有人提前告诉我。那一个月雪夜里的路灯和糖炒栗子,像一锅炖了很久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谁都不知道底下那根柴什么时候烧尽。
那根柴烧尽的时候,我二十七岁。
但现在我才二十三岁。雪还在下,路灯还亮着,他还在楼下站着。
塑料袋里的栗子还是烫的。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