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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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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雪》
第五章·明信片
二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二月底路边的草就开始冒芽了,灰扑扑的路面上拱出一小撮一小撮的嫩绿。我每天走过那条街去他单位食堂,路上能看见墙角那棵老树抽了新枝,枝条上顶着米粒大的苞。
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渡把手机推过来让我看。屏幕上是南边的卫星图,圈了一个位置,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叠着。
"下个月有个联合行动,我要去一趟南边。"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多久。"
"不知道。看进度。"
"什么任务。"
"不能说。"他把手机收回去,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咽下去才开口,"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长。"
我继续夹菜,没接话。他也没说别的。那顿午饭吃得很安静,碗筷的声音在食堂里被别的桌的说话声盖过去。他吃完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在桌边站了一下,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牛奶放你窗台上。"
我抬起头看他。
"每天早上放一盒。等我回来。"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食堂里把那碗汤喝完了。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我用勺子把油膜戳破,下面的汤还是清的,盐味和葱花味混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在窗台上看见了一盒牛奶。玻璃瓶装的,瓶口插着吸管,吸管用透明胶粘在瓶壁上防止掉出来。牛奶是温的,他应该一大早来过。我把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奶味甜丝丝的,胃里没抽。然后我把空瓶洗干净放在窗台上,一排一排码好。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窗台上的空奶瓶从一瓶变两瓶变三瓶。到第七天的时候排了齐齐整整一列,玻璃瓶在晨光里反着光,像一排小小的信号灯。
他把牛奶放到第十五天的时候我收到了第一张明信片。邮戳是南边的,照片拍的是山,墨绿色的山脊线一层一层叠到天边,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背面只有一行字,我认得他的笔迹:"这边下雨了。衣服晾不干。"
我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笔迹比以前草了一些,可能是赶时间写的,"干"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没写完就停了。我把明信片贴在床头的墙上,跟那些明信片挨着。
第二十二天收到了第二张。拍的是傍晚的天,橘红色的霞光烧了大半边,地平线底下是黑色的山影。背面写:"这边的日落比南城晚一个小时。你那边天应该黑了吧。"
我看了下窗外,天确实黑了。路灯已经亮了,楼下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第三十一天收到了第三张,拍的是一个边境检查站,铁皮棚子下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脸看不清,背影模糊。背面只写了一句:"快了。"
我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还是"快了"。跟以前一样。
第四十五天、第六十天、第八十二天,明信片一张一张从南边寄过来。有时候隔一周,有时候隔半个月。照片上的风景不一样,山、河、云、路、落日、屋檐。字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多的时候会写"今天吃到了土豆烧牛肉,比学校食堂的咸";少的时候就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字"等"。
我把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好贴在墙上。从二十岁那年第一张开始,到现在,已经贴了满满两面墙。第一张的纸边已经泛黄了,角落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最新的那张还带着邮戳上模糊的墨迹,纸面干干净净,折痕笔直。
第一百天的时候他回来了。
那天我正好休息,在家收拾屋子。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送快递的,开门看见他站在外面。瘦了一圈,黑了,颧骨突出了一点,作训服旧了起毛,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深色污渍。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回来了。"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他走进客厅的时候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那些明信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回头看我,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一盒牛奶,还有一包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走过去看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小袋水果干,南边那种。还有一枚石头,灰白色的,圆溜溜的,像被河水冲了很久。
"河滩上捡的。"他说,"看着挺像你七岁那年在地下室门口蹲着的那块石头。"
我捏着那枚石头看了很久。石头的表面很光滑,握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像攥了一小片河水。我把它放在窗台上,跟那些空奶瓶并排放着。
"任务结束了?"
"这一阶段结束了。"他坐在沙发上,靠进靠背里,"后面还有。"
"还有多久?"
"说不准。"
他闭了一下眼,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喉结动了一下。我看着他的侧脸,比出发前瘦了些,下巴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更明显了。他睁开眼发现我在看他,笑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瘦了。"
"南边的饭不好吃。"
"那今天吃点什么。"
"随便。想吃你做的。"
我不会做饭。最后我煮了两碗泡面,加了蛋和火腿肠,端到茶几上。他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端着面碗吃得很安静,额角渗了一层薄汗。吃完了他把碗收去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又看了一遍墙上那些明信片。
"你都留着。"
"嗯。"
"第七十三张上有一条折痕,"他指了一下其中一张,"那天下雨了,我把明信片塞进邮筒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掉水坑里了,捞出来晾干才寄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第七十三张,确实有一条细细的折痕,像被水泡过又压平的。
"我那时候想,这张要是寄丢了你该少一张了。"
"少一张我也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那张寄丢了。"
他没接话。又在那些明信片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窗台边,拿起那枚灰色的石头掂了掂。
"以后不寄了。"
"为什么。"
"回来了。"他侧头看我,"寄什么寄。"
那晚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他只是伸手碰了一下我挂在钥匙上的那枚警徽钥匙扣,金属片碰着金属片叮的一声响。
"走了。明天上班。"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我站在窗边往下看。路灯底下他的背影还是那样,裹着那件旧了的外套,走得不快不慢,拐过巷口消失了。我手里攥着那枚石头,石头的棱角已经被河水和沙子磨圆了,握在掌心里温温的,分不清是石头本身的温度还是我攥久了的体温。
他又回来了。隔一条街,骑自行车三分钟,走路五分钟。但我知道他还会走,南边的任务没完,明信片可能还会来。
他来的时候我在窗台上放一盒温牛奶。他走的时候我照样贴着明信片。
日子就这么过。
陈渡回来之后我们的见面又恢复了以前的频率。中午食堂、下班馄饨摊、周末偶尔去看场电影或者沿着河堤走一圈。天气渐渐热了,五月的梧桐叶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盖在头顶上,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金色。
有天周末下午我们沿着河堤走,河面上有白鹭低低地飞,翅膀擦着水面又拉起来。他在前面走,我走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后脑勺和肩线。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臂弯上有一小块浅褐色的疤,不知道是任务里留下的还是修车时候蹭的。
他停下来等我跟上,我走过去并排,肩膀碰了一下肩膀。
"林昭。"
"嗯。"
"跟你说个事。"
"说。"
他走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下次走可能会更久。一年或者两年。"
我脚步没停,只是看了他一眼。
"任务级别比较高,不能联络。明信片也寄不了。"
"那牛奶呢。"
"牛奶也送不了。"
我往前走了一段路,河堤上吹过来的风暖融融的,裹着一股水草的腥气。白鹭又从河面上飞起来了,翅膀展开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掠过我们脚下。
"去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挺长的,长到我脚下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你不问去哪儿?"
"不问。你回来告诉我就行。"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河面上被风扰了一下又平了的水纹。他伸手把我肩膀上沾的一片树叶摘掉了,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扔进了河里。
"林昭。"
"又怎么了。"
"等我回来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现在不说。等回来。"
我看着他侧脸,他嘴角绷着,像在压着什么表情。我说行,等你回来。
那天后来我们在河堤尽头坐了一会儿,太阳从西边往下沉,把河面染成一层一层橘红和深蓝交错的样子。他坐在我右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忽然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摊着。我看着那只手,虎口上有老茧,拇指侧面那道横疤还在,掌心的纹路被机油和岁月磨得有点模糊了。我把手放上去,他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吧,天黑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把手递给我拉我起来,我攥住,他的力道跟以前一样,不大不小,刚好把我拉起来。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把墙上的明信片重新数了一遍。第九十九张。从二十岁到二十三岁,九十九张。还差一张凑成整百。我从抽屉里拿出第九十八张"毕业了?恭喜"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第一百张的位置还在。空着。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空白处的一小块灰擦掉了。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
陈渡走之前的那周我们见了一面。不是在馄饨摊,也不在食堂,是在他单位门口的台阶上。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外套,没有行李,手里就攥着个手机和钥匙。我们坐在台阶上,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橘色的光铺在面前的柏油路上。
"明天走。"
"嗯。"
"牛奶我放你窗台上了。不知道能放几天的量,你先喝着。"
"放了几天的?"
"七天的。"
"七天之后呢。"
"七天之后就没法放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等我回来再补给你。"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路面上来来往往的车,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到楼后面去,天从橘色变成深蓝,路灯啪地亮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低头看我。我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下来,在他头发周围镀了一层毛茸茸的亮边。
"林昭,走了。"
"嗯。"
"那句回来跟你说的话,你别忘了。"
"不忘。"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肩膀被路灯拉成长长的一条影子拖在身后。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举了一下手。
我也举了一下手。
然后他拐过巷口消失了。那天晚上的风比前几天凉了一些,吹得我后颈发冷。我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等到路灯投下来的影子从右边彻底移到左边,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家之后窗台上放着七瓶牛奶。一排整整齐齐,玻璃瓶反着月光,白亮亮的像一排小小的灯。
我每天喝一瓶。喝到第七天的时候,最后一瓶拿起来是凉的。他走了七天了。
第八天开始没有牛奶了。窗台上空了。我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会往窗台看一眼,空荡荡的,只有那枚灰白色的石头还搁在角落里,跟一排洗干净的空奶瓶并排站着。
第十五天、第三十天、第六十天、第一百天。日子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往前翻。我上班、出现场、写报告、吃饭、睡觉。墙上的明信片没有增加,从九十九张变成了九十九张。
没有第一百张。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摸手机,屏幕上是空的,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我把手机放回去,翻身面朝墙,墙上的明信片在月光底下泛着模糊的白,像秋天落了满地的叶子。
第二百天的时候我在单位楼下的值班室收到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地址,没有邮戳,是有人直接放进去的。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南方的海,灰蓝色的海面一直延伸到画框外,看不见岸。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淡得几乎看不清,我对着灯光才辨认出来。
"还差二十六步。"
笔迹是他的。铅笔字比钢笔更容易被蹭花,边角已经模糊了,但我认得那笔画的走势。"六"字的那一横拖得比别的字都长,像一条没拉直的线。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正面是那片海。我看着那片海很久,灰蓝色的浪一层一层涌向看不见的岸。他把这张照片放在值班室的时候是几点?天亮之前还是天黑之后?他站在那扇门口的时候有没有往楼上看一眼?
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还活着,还在南边,还在数步子。
七岁那年他背着我走了一百步,实际上是九十七步。他记了二十年,现在又回来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明信片,空白的,放在桌上。我在正面画了一道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路。背面的格子空着,我没有填。
第一百张的位置还空着,我把它放在那面墙正中间的空位上。一张空白明信片,代表路还在走。
窗外的天快亮了。我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枚灰白色的石头攥在手里。石头在掌心里慢慢变温了。
我把它又放回窗台上,和那些空奶瓶一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