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三章·警校
录取通知书是同一天到的。
快递员先敲了我家的门,我妈签收的时候手在抖,拆信封拆了三次才撕开。她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又看,然后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站在客厅里把那几行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怕念错了。
继父在旁边站着搓手,搓了好半天说了句"好",然后转身进厨房说今晚加菜。
我拿着通知书进了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又看了一遍。纸面上"南城警察学院"六个字印得工工整整。我给陈渡发了条消息:"到了?"
他没回。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通知书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盒牛奶。配了一行字:"到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住床头。窗外六月底的天很蓝,蓝得发白,太阳晒在窗台上热烘烘的。我从口袋里摸出那盒早上出门前揣进去的牛奶,塑料盒已经焐温了,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胃里没抽。
开学那天九月一号。我妈和继父送我到学校门口,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校门外朝他挥了挥手。她说进去吧,晚上打电话。我说嗯。
新生报到的地方在大礼堂前面,搭了一排蓝色的帐篷,各个系的学长学姐坐在里面发材料。我找到刑侦系的帐篷,签了名领了宿舍钥匙和军训服。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我名字,我回头,陈渡站在禁毒系的帐篷旁边,手里同样拎着军训服和钥匙。
他剃了寸头,比暑假那会儿更黑了点,穿着件黑色短袖,下巴那道旧疤在太阳底下更明显了。他朝我走过来,我们面对面站了几秒钟。操场上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子哗啦哗啦碾过水泥地,远处广播在放进行曲,调子雄赳赳气昂昂的。他伸手把我手里拎着的军训服接过去,搭在自己胳膊上。
"几号楼。"
"三号楼。"
"我四号楼。挨着。"
我俩走在一排,梧桐树的树影从头顶盖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块一块的。他走在我左边,步速不快不慢,我拖着行李箱跟在他旁边。
"你昨晚没睡好?"他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青的。"
"你不也是。"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
宿舍楼是旧楼,六人间改的四人间,铁架床漆面掉了好几块。我的床位在靠窗的下铺,他把军训服放在我床上,自己在我床沿坐了一下,试了试硬度。
"床板硬。"
"警校哪来的软床。"
"去超市买个床垫。"
"带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我枕头底下:"铺好了再吃。"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声:"晚上食堂见。"
新生军训一个月,九月的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队列、体能、俯卧撑、站军姿,一上午下来膝盖打不了弯。解散哨一吹,所有人拖着腿往食堂挪,我在人群里找陈渡,他通常已经坐在食堂靠窗那个位置了,面前摆着一盘土豆烧牛肉,土豆堆成一小堆。
我走过去坐下,他没说话,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低头扒饭,他坐在对面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
"你今天站军姿的时候头低了三度,教官没看见?"他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
"我站你斜后面。"
"你盯着我看?"
"看队列。"他低头喝汤,"顺便看到你。"
我夹了一块土豆放嘴里嚼,嚼完了说:"你下次别看了,教官盯我盯得紧。"
"哦。"他说,然后顿了一下,"那你站直点。"
军训结束那天下午搞了次会操,队列走得比之前整齐一些,教官站在主席台上拍手。解散之后我跟陈渡坐在操场边沿喝水,九月底的风开始凉了,吹得操场边上的旗子哗啦啦响。他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忽然说:"林昭。"
"嗯。"
"以后毕业了,咱俩分一个队吧。"
"缉毒?"
"你刑侦,我缉毒。"他看着我,"一个系统,案子是联着的。"
我看着他,九月底的夕阳照在他侧脸上,把他鬓角新长出来的头发染成浅浅的金色。他手里攥着水瓶,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有一滴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裤子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我说行。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我伸手。我把手放进去,他把我拉起来。
大一那年过得很快。队列、体能、战术、射击、理论课、模拟现场,一科接一科像流水线一样往前推。我跟陈渡不在一个系,课表不一样,见面大多在食堂和操场。有时候他在禁毒系上完选修课出来会绕到刑侦系教学楼门口等我,我也不问他等了多久,看见他站在门口路灯底下就快走两步过去,他看见我了就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我手里塞一颗薄荷糖。
糖纸是绿色的,撕开的时候有凉丝丝的薄荷味飘出来。
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十二月末,晚自习下课我跟陈渡回宿舍的路上,雪刚开始下,稀稀拉拉的盐粒一样落在肩膀上。他把围巾解下来甩给我,我说不冷,他说你耳朵尖红了。我接过来围在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洗衣粉的味道。我们踩在刚落的薄雪上,雪积得不厚,只够把路面盖一层白。路灯照在上面毛茸茸的,像七岁那年一样。我低着头看脚下的脚印,他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我。
"你走太慢了。"
"雪滑。"
"那我走慢点。"
他没走慢,但步子收小了,跟我并排。我脖子缩在围巾里,呼出来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又聚拢,他走在我左边,肩挨着肩,没说话,只踩雪。
那天晚上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我跟着停,偏头看他。他站在路灯底下,围巾给我了,自己的领口敞着,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肩膀上。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林昭。"
"嗯。"
"你七岁那年我说天亮之前就到。"
"你背了我九十七步。"
"你还记得。"
"记得。"我说,"每一步都记得。"
他看着我,路灯照着他睫毛上的雪粒,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他嘴又动了动,这次笑出来了,很轻,嘴角往上扯了扯,然后伸手把我肩膀上的雪拍了拍。
"上去吧。明天还有课。"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没走,插着兜看着我,雪落在他头发上落了薄薄一层。我朝他举了一下手,他也举了一下手。
然后我上楼了。回到宿舍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围巾上沾的雪化了,洇湿了一小块布面,我摸了摸那个湿印子,指尖是凉的。
大二那年冬天过得像大一那年的复制粘贴。上课、训练、考试、食堂、雪。只是那年圣诞前后他有一阵子没来食堂,我给他发消息问在忙什么,他说禁毒系有个模拟实训,封闭一周。我回了个"嗯",然后每天中午一个人坐在食堂靠窗那个位置,面前一盘土豆烧牛肉,土豆堆在盘沿上堆着,没人往我这边推。
第七天晚上我吃完晚饭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作训服,还没换下来,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被什么勒过,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见我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还热着的牛奶塞进我手里。
"实训结束。"
"你脸怎么了。"
"战术绳勒的。"
"破了。"
"没破,红了而已。"
我攥着那盒牛奶,瓶壁是温的。我看了他两秒,把牛奶拆开了喝了一口。他看着我喝,嘴角又扯了一下,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晚上降温,多穿点。"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宿舍楼下把那盒牛奶喝完,空瓶攥在手里。他走远了,背影裹在作训服里,步子不快不慢,拐过楼角不见了。那天晚上风很大,吹得路灯上挂的彩旗哗啦啦响。我把空奶瓶带回了宿舍洗干净,放在窗台上。
大二下学期,我跟陈渡之间出了件事。
那时候已经四月了,梧桐树开始冒新叶子,每天下午的体能训练变成五公里跑。有一天下午跑完步我回宿舍洗澡,洗完出来看见手机上有三条未接来电。陈渡打的。
我回过去,他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很吵,杂七杂八的声音掺在一起,像医院。他说话语速很快,比平时快了一倍:"林昭,我妈受伤了。在中心医院急诊。"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坐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子上,低着头,手肘撑着膝盖。身上还穿着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划伤,没处理,血干了黏在皮肤上。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回事。"我坐到他旁边。
"出任务。追人的时候被玻璃划了。在缝针。"
"你妈缝针,你怎么身上有伤。"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的划伤:"……蹭的,没事。"
我没说话,从口袋摸出纸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按在小臂上,纸巾立刻洇红了一小块。我们坐在急诊大厅里,头顶的白灯亮得刺眼,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车叮叮当当地跑过去,还有小孩哭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
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他妈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右手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是亮的。看见陈渡坐在门口,她先皱了一下眉:"你手臂怎么回事。"
"蹭的。"
"去处理。"
"等会儿。"
"现在去。"她语气很硬,"林昭,你带他去。"
我看了陈渡一眼,他坐在那儿没动。我伸手拉他胳膊,他起来跟我走了。护士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他一声没吭,消毒水渗进划痕里的时候他眉心皱了一下,其余没反应。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侧脸绷着,下颌线收得很紧。
处理完出来,他走到他妈轮椅旁边蹲下来。他妈用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摸他头顶,动作很轻。
"没事。"
"你手臂缝了多少针。"
"十一针。"
"你上次缝针是几针来着。"
"九针。"
"这回升了。"
陈渡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他妈膝盖旁边的被单里,闷着声音说:"妈,下次别冲那么前面。"
"你管我。"她拍了拍他后脑勺,"你管好你自己。"
那天晚上我陪他们到很晚。陈渡他妈被推去病房之后,陈渡靠在走廊墙上一声不吭,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四月的风裹着一点玉兰花香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他手指动了动,没握回来,但没躲开。就那么碰着,指尖贴着指尖,谁也没说话。走廊里的白灯还是亮着,护士推着车叮叮当当地过去又回来。
那天晚上他送我出医院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路灯底下,他下巴那道旧疤在灯光里泛着浅浅的白,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他说:"林昭,以后毕业了——"
"嗯?"
"算了。"他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我没追问。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医院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朝他举了一下手,他举了一下。
然后我走了。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那天晚上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是毕业以后分一个队,还是毕业以后住一起,或者别的什么。我没问过,他也没补。
那句话像一颗薄荷糖,一直含在嘴里没化,凉丝丝地压在舌根底下。一直压着。一直没化开。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