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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二章·巷口

      十年很长,长到足够一个七岁的小孩长到十七岁,长到我已经记不清陈渡的脸具体长什么样了。我记着的是那天晚上的一些碎片——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路灯昏黄的光、校服外套盖在身上的温度,还有手里那盒温牛奶的触感。

      其他的都模糊了。他下巴上那道黑痂有多长,他校服袖口磨破了多大一块,他背着我走了多少步——这些细节像泡了水的纸,边角卷起来,字迹洇开,只留下一个轮廓。

      我跟我妈搬去了外婆家所在的城市,南城隔壁,动车四十分钟。我在那儿念了小学、初中、高中,日子过得像一条平铺直叙的河,不起波澜。我妈再婚了,继父是个老实人,在厂里上班,话不多,下班回来会带一兜橘子或者两瓶汽水放在桌上。我不叫他爸,他也不介意,偶尔拍拍我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我忘了陈渡很长时间。不是因为不想他,是因为生活不给我空档去想。小学三年级数学考了满分,班主任在班上表扬我;初一下学期打篮球摔断了左手腕,打了一个月石膏;中考前每天刷题到凌晨一点,咖啡喝得胃疼。这些事填满了每一天,填到我想起那个冬天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半年一次,最后变成一年冬天一次——每年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会站在窗边看一会儿,脑子里闪过一扇绿色的防盗门和一盏昏黄的路灯。

      然后雪停了,我就回屋了。

      十七岁那年春天,高三下学期刚开学,我回了南城。我妈跟我继父在我高二那年调回了原来的单位,房子也搬回了原来那一片,离旧小区隔了三条街。我转学回南城一中,插班高三。办手续那天教务处老师说:"你来得正好,摸底考下周。"我说知道了。

      新班级在四楼走廊尽头,我到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开始了,教室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英语听力的声音,模模糊糊的男声念着阅读理解。班主任把我带进去,让我自我介绍。我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底下五十多张脸,说了句"我叫林昭",底下稀稀拉拉鼓了两下掌,有人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划拉卷子。

      我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奋笔疾书写英语阅读理解,我坐下的时候他头都没抬。我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抽出那套摸底考的复习资料,翻了翻,合上,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学校操场,塑胶跑道被春天的太阳晒得泛白,跑道边上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还没长满,光秃秃的枝桠伸着,风一吹晃两下。

      后来我每节课下课都会往窗外看一眼。倒不是看风景,是隔着操场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三楼最左边那间,高二八班。陈渡在那儿。我转学来之前给他发过消息,说我要回南城了,他说他也还在南城一中,高二,比我低一届。我说你留级了?他说不是,我高三念了半学期退学了,在家待了一年,又回来从高二开始念。

      我不知道他中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他没细说,我也没问。

      我们开始在学校里碰面。两栋楼隔着操场,课间十分钟跑过去找他正好够来回。我每次站在高二八班后门往里看一眼,他大多数时候趴在桌上睡觉,有时候在写卷子,笔转得飞快。有次我站在后门看了三分钟他都没发现,还是他后桌用笔戳了他一下他才抬头,看见是我,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收起桌上的东西走出来。

      "又来找我。"

      "食堂今天有你爱吃的土豆烧牛肉。"

      "第二节下课就没了。"

      "所以第一节下课告诉你,第二节下课你跑快点。"

      他笑了一声。我转身走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你跑快点。"

      南城一中的食堂不大,两条打饭的队排得歪歪扭扭。我们坐在靠墙的角落,他把他盘子里土豆烧牛肉的土豆挑出来拨我盘子里,牛肉他自己留着。我说你干嘛,他说你爱吃土豆。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低头扒饭,含含糊糊说了一句"猜的"。

      后来几乎每天中午都这样。我端着餐盘找角落那张桌子,他已经坐在那儿了,盘子里土豆烧牛肉的土豆堆成一小堆,等着我过去拨给我。我们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说话耽误时间,吃完了他把碗筷收走,我站起来去水房接水,他路过会往我杯子里丢一颗薄荷糖。

      糖是凉的。泡在水里化开之后甜丝丝的,带着一点薄荷的辣。

      三月下旬摸底考,四月出成绩。我考了年级前三十,班主任说这个成绩冲警校有希望。那天下午我在操场上跑了两圈,跑完坐在跑道边沿喘气。有人走过来坐我旁边,递过来一瓶水。我接过来拧开灌了一口,陈渡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另一瓶,没喝,握着瓶身把标签撕成一条一条的。

      "考得还行?"

      "前三十。"

      "那能上。"

      "你呢。"

      "我?高二的,不急。"

      我侧头看他。春天的太阳照在他侧脸上,下巴那道旧疤比冬天淡了一些,他还是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外套,袖口还是磨得起了毛。

      "陈渡,你为什么要考警校。"

      他把手里撕下来的标签纸搓成一个小球,捏在指尖转了转。"我妈。"

      "你妈?"

      "她是警察。缉毒警。"他把那个小纸球弹出去,弹在跑道面上弹了两下滚远了,"我想跟她一样。"

      我看着那个纸球滚远,然后转回头看他。他脸上的表情很平,没有骄傲也没有犹豫,就那么平铺直叙地说出来了,像在说今天食堂的土豆烧牛肉有点咸。

      "你呢。"他问。

      "我也是。"我说,"我妈不是警察。但我七岁那年——"我顿了一下,把瓶盖拧上了,"那年冬天,你把我从地下室背出来的那天,你背着我走的时候,后颈特别烫。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也要当能背人出来的人。"

      他看我一眼。那一眼挺长的。然后他把手里那瓶没开的水递过来:"再喝一口。"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也不热。

      后来我们开始一起上晚自习。高二和高三的晚自习是分开的,他就从高二那栋楼溜过来坐我旁边。我写卷子,他看从家里带来的旧教材,偶尔被一道物理题卡住了拿笔戳我胳膊。我接过来看一眼,把公式写在草稿纸上推给他,他看一会儿"哦"一声,然后低头继续算。

      五月份有天晚上下了雨,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雨还没停。我没带伞,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准备等雨小了再走,他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深蓝色的伞。

      "走。"

      "就一把?"

      "嗯。挤挤。"

      我跟他在伞底下走出去。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他比我高半个头,为了不让我淋到侧着身,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衣服湿了半边,我把他胳膊往里拉了拉,他说"没事,不冷"。他说话的时候侧过脸,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路灯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家门口。他把伞合上递给我:"明天还我。"

      我接过伞,伞柄上是温的,被他握了一路。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走回去,雨还在下,他双手插兜走在雨里,走得不快不慢,肩膀很快就湿透了。

      我攥着那把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他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进去。

      到家我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伞面是深蓝色的,有一小块被风刮破了边,用透明胶粘着。我摸了摸那块透明胶,胶面已经被磨得起毛了,看得出贴了很久。

      那是五月底。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

      六月七号高考。考前一天他没来找我。我给他发消息说"明天考了",他回了一个字:"嗯。"

      高考那两天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太阳很晒,我眯着眼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他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操场那排梧桐树,叶子长满了,绿油油的。配了一行字:"考完了?来接你。"

      我站在路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阳光,照在跑道面上,金黄金黄的。

      我回:"你在哪儿。"

      他回:"学校门口。"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朝学校门口走过去。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他了,靠在校门边的墙上,手里拎着两瓶汽水,看见我远远地举了一下手。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喝汽水。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去,把塑胶跑道晒得有点发软,空气里全是草和泥土被晒热的味道。他拧开汽水瓶盖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

      "能考上么。"他问。

      "能。"

      "这么肯定?"

      "你那天说考得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喝自己的汽水。瓶口挡住半张脸,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汽水罐搁在膝盖上,瓶壁上的水珠沿着他指缝往下淌,滴在看台的水泥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陈渡。"

      "嗯。"

      "你也考南城警校吧。"

      他把汽水瓶从嘴边拿开,看了我一眼。

      "等你毕业了我正好大一。你带我认路。"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下巴上那道旧疤在夕阳里泛着浅浅的光。然后他把汽水瓶盖拧回去,站起来,朝我伸手。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虎口上有老茧,拇指侧面那道横疤还在。我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把我从看台座位上拉起来。手心干燥,带着点汽水瓶壁上的凉。

      "林昭。"

      "嗯。"

      "约好了。"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走下看台。我站在上面看着他走下台阶,一步两级,很快就到了底下,然后在跑道边上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橘红色的边。

      那天晚上的月亮也很亮。槐树影子晃在窗台上,我坐在书桌前填志愿表,第一志愿填的是南城警察学院。填完拍了张照发给他,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张——他的志愿表,第一志愿跟我填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我闭着眼,脑子里是那个春天和初夏的所有碎片——食堂的土豆烧牛肉、走廊里的雨伞、看台上的汽水、操场边绿了的梧桐树。它们连在一起,拼成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的尽头是一扇绿色的防盗门和两盒温牛奶。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亮还亮着。我睁着眼看了一会儿窗帘缝里的光,然后闭上眼了。

      那天晚上我梦到七岁那年的雪。雪地上九十七步脚印,一步不少,一步不多。脚印的尽头站着一个人,蓝白校服,下巴上有一道细细的黑痂,手里攥着一盒牛奶,隔着纷纷扬扬的雪朝我伸手。

      天亮的时候梦醒了。

      我睁开眼,手机亮了。他发来一条消息,就一个字:"醒没。"

      我回:"醒了。"

      他回:"那就行。"

      我盯着那三个字,把手机贴了一下额头。

      然后起床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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