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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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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雪》
第十八章·陈渡视角
陈渡把手套摘下来的时候,手套内衬沾了一层黏腻的东西,他翻了个面卷起来塞进外套口袋里。刀已经收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了,刀鞘扣好之后他把拉链拉上,确认口袋扣子扣严了,然后蹲下来。
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弯得很慢,像是怕发出声响。他蹲在送饭的尸体旁边看着那张白纸被放在对方的胸口正中位置。纸在夜风里掀了一下角,他伸手压平了。压平之后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这具尸体躺在地上,眼睛已经合上了。他刚才伸手把对方眼皮合上时,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皮肤还是温的,正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送饭的比他想象中更瘦,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着,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这个人给方旭送过饭,给地窖里的人送过饭,给甲-03送过饭。他经手了这条线上所有的"货物",从进门到出门,每一趟都有他。然后他今天被陈渡处理掉了。
因为他不该收那笔钱。章远那边的人给他的那笔钱,换他闭上眼、别出声、别告诉任何人"甲-03的门被人打开过"的那笔钱。他收了。收了那笔钱就等于在他这一环上开了个口子。线不能有口子,每一个断点都会被追踪到。陈渡不能让任何人追踪到他用"暗枭"这条新身份铺下去的路径。送饭的收钱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他今天的结局。
陈渡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他迈了一步站稳,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滩正在凝固的暗色。他的鞋底沾到了一点边缘,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很浅的拖痕。他走到货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窗户,窗户框空荡荡的,外面只有月光和荒草。
引擎点火的时候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然后松开,挂挡,踩油门,货车从厂房的另一侧门开出去,离开这片废弃厂区,驶入夜色里。后视镜里那间厂房越来越小,缩成墨色背景上的一个灰点,然后被拐角挡住了。
他开了十五分钟,把货车停进了城南一片拆迁区后面的临时车棚里。车棚的顶棚是铁皮搭的,有几块松动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他下了车锁好车门,把钥匙塞进车棚角落一块松动的砖底下。然后他沿着拆迁区边缘走了一段路,走到一片还没拆完的旧住宅楼里,上了其中一栋的三楼,走进一间没有门板的空屋子里。
屋子里面有一张折叠床、一个充电插排、一瓶矿泉水。他坐下来把外套脱了翻过来,拿湿纸巾把内侧沾到的地方擦了几遍,擦完把湿纸巾团成一团塞进一个空的矿泉水瓶里拧紧了盖子。做完这些他把外套翻回正面穿好,然后靠在墙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框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个长方形,白白的一小片。他坐在那片月光外面,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皮,呼吸很平稳。
他想起了晚上杀那个人之前发生的事。
送饭的站在货车旁边等他。他走进去的时候送饭的脸上有个表情,很短,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脸上抹过去了。他认得那个表情——是心虚。一个人在做了亏心事之后见到本该见不到的人时,眉毛会往上抬半寸再落回去,嘴角会往左边抿半拍再松开。他看了那个表情就知道那笔钱的事是真的。但他没有拆穿。他走过去站在送饭的面前,问他甲-03的钥匙还在不在。送饭的说在,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看到送饭的手指在抖。
然后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刺进去的时候送饭的嘴里想说什么,但来不及了。他的刀比送饭的声音快,刀锋从锁骨下方斜着切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刀刃碰到的骨头的阻力,然后是穿过去的空落感。拔出来的时候血喷出来溅在他外套上,温的,隔着布料透过来片刻的暖意。
他在那个瞬间想起了别的事情。七岁那年冬天他从地下室背出来的那个小孩,后背贴着小孩冰凉的脸颊,雪落在他们头发上。他想如果那个小孩知道他此刻在干什么,也许再也不会碰他递过去的牛奶了。
但他没有犹豫。刀收回来的时候他的手上没有多余的颤抖,跟以前训练时一样。他把刀擦干净收好,把白纸放上对方胸口,然后站起来走了。这些动作他在去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排演过了,每一步都确定了,不是临时决定。
他走出厂房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吹在他脸上,是温的。七月的夜风裹着野草和露水的气味,那种气味让他想起几年前在南边边境线附近住过的那个小旅店。旅店的窗户外头也是荒草地,也是这种气味。他在那间旅店住了四十三天,每天用公用电话亭给一个永远不会接的号码打电话,听着忙音响完三声挂掉。四十三天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只在便利店买水的时候说过"这个"和"多少钱"。
现在他已经很久不需要那些公用电话亭了。他甚至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就能完成一整条线的推进。他在城南这片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从废弃化工厂的排水口到化工仓库的地下室,从甲-03的门到那辆货车的路线,从方旭被埋的工地到今晚这间厂房。他在走一条没有人给他规划的路,走完一步才能知道下一步在哪儿。
送饭的尸体现在应该已经凉透了。天亮之前会有另一批人发现他——可能是他的同伙,可能是那片厂区里的别的什么人。他们会看到那张白纸上的字,然后知道"暗枭"在做清理。他们在清理自己的人,说明"暗枭"在加固地盘。这会让那些原本松动的人重新绷紧神经,会让他们相信"暗枭"这个新来的人有手段、有决心、有权力把这条线上的每颗螺丝都拧紧。
这是他需要的效果。送饭的死本身不是目的,他死了之后在那些人中间造成的后果才是。
陈渡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月光从窗框照进来,在地面上慢慢移动了一格。他睁开眼的时候月光已经退到了墙脚,像一条退潮的水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他翻到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月亮挺亮。"发出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地上,靠回墙上看着窗框外的夜空。月亮确实挺亮的,把远处楼房的轮廓照得清楚。他想起那个小孩蹲在地下室里的样子,缩在墙角,手里攥着他递过去的牛奶盒,嘴唇上有咬破的痕迹。那小孩后来长大了,考了警校,当了警察,在重案组翻卷宗,查失踪案,查到了城南这片废土的边缘。
他不希望那个小孩再往前走了。但他没法拦住他。他能做的就是在前面把路踩得干净一些,把该埋的埋了,把该断的断了,让那个小孩走到头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段已经被扫过一遍的路。至于路扫过之后还剩下什么——他还没想好。
他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今晚。"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荒草被风吹得一片一片倒下去又站起来。远处有野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夜很安静。
明天醒来之后他还有下一个地方要去。一个他查到很久但一直没有动的地方。那里的门缝里透出来光,第七个挂钩还没有被用上。他要把那扇门打开,把里面的人和东西看完,然后决定下一步。
那个小孩可能也会去那扇门。可能已经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了。他走在前面的时候偶尔会回头看,但看不清楚那个小孩离他还有多远。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一层又一层的暗处和被反锁的门。他走过的每一扇门都重新锁上了,别人要打开就得费一番功夫。但他又希望有人能打开,能在锁被撬开之后看到门后面的字——"走","快了","别来"。那些字是他留的,写在纸上刻在墙上,等着有人走到这一步的时候看见。
手机屏幕暗着。月亮已经偏西了。他站在窗边等着天亮,等着天亮之后该做的事。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