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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十九章·白纸

      七月六号凌晨,我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泛了青灰色,路灯的光开始显得疲软。我把车停好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开门下车,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走进楼道的时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踩着台阶上楼,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

      进屋之后我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街道还安安静静的,早班的公交还没有发车,只有一只猫从路边的垃圾桶旁边走过去,尾巴尖拖在地上。我看着那只猫走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打印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对内清理完成。继续。"

      四个字。打印的,宋体,没有落款。我把它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了照,纸面上没有水印,没有压痕,只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像是叠起来的时候被用力压过。我把纸放在桌面上,坐在桌前看着它。

      天亮之后我去了那片厂房。天光大亮的时候那片废墟看起来跟夜里不太一样了。厂房外墙的红砖被太阳晒得发白,爬山虎从墙角爬上来盖了大半面墙。门口没有警戒线,没有人来过。我走进去的时候地面上的血已经干了,颜色从暗红变成深褐,边缘凝固成一片发黑的印子。送饭的尸体不在那里了。水泥地上只剩那滩干涸的血迹,轮廓清晰,像一幅画在地面上的地图。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滩血迹的形状。血泊中央有一块长方形的空白,是那张白纸压过的地方。纸已经被人拿走了,可能是送饭的同伙来收走了。地面上除了血和那块空白,没有别的痕迹。来收尸的人很干净,没有留下脚印,没有丢下东西。

      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那间厂房。白天看它比夜里更破败一些,屋顶有几处漏光,阳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在灰尘里形成一束一束的光柱。货车已经不在那里了,地面上只有轮胎压过的灰痕,沿着厂房另一侧的门延伸出去。

      我翻出窗户回到车上,把昨晚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那张打印纸的照片我拍了两张,一张放在送饭胸口上的完整画面,一张局部特写。四行字清晰得连纸面纹理都拍出来了。我把它放大看了一遍又一遍,字体的间距、大小、格式——这是从一台标准打印机上打出来的,用的是最普通的A4纸。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没有水印,干净得像一张什么都没写过的纸。

      从厂区出来之后我去了城南鑫达物流那条巷子。物流公司的卷帘门还是拉着的,但门口的电动车不见了。我走过去假装系鞋带,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的缝隙,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比上次暗了一些。我站起来走到巷子另一端,从侧面绕到物流公司楼后面。二楼那扇亮过灯的窗户现在关着,窗帘拉上了,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送饭的尸体不见了。但他的车还在,他的同伙还在。他们清理了现场,拿走了那张纸,然后退回到某个角落去等着下一步的指令。"对内清理完成"——清理送饭是第一步,后面还有。

      那天中午我坐在办公室里给方旭打了个电话。

      "送饭的死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死了?"

      "昨晚。我看见的。"

      方旭没再问是谁杀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低的话:"他也干了。"

      "什么?"

      "送饭的——他以前跟我说过,总有一天会被上面处理掉。他说他手里捏了太多事,早晚轮到他。"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方旭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把我放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方旭又问。

      "可能。"

      "那他放我走的时候,是选了自己死得慢一点。"

      这个对话结束之后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看了很久那张白纸的照片。"对内清理完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送饭的死了之后,那条线上的内部问题解决了一部分。但还有别的部分没解决。送饭的事只是其中一环。章远的线、阎三的线、那些还在暗处移动的人——他们一个一个都会被拔掉。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法医中心。老周正在处理一批旧骸骨的二次检测,我进去的时候他戴着口罩和手套在操作台前面忙活。

      "周远那具尸体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老周从操作台上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来得正好。周远身上除了之前的伤,我在他的指甲缝里找到了一些残留物。"

      "什么?"

      "一种合成纤维,深蓝色,跟方旭家里锁孔上提取的那种纤维成分一致。但周远指甲缝里的纤维还混合了一种油脂成分,像是工业润滑油。"

      工业润滑油。周远在死之前曾经接触过某种机械设备,他的手碰过沾了油的东西,油干在皮肤上之后留在指甲缝里。方旭说地窖里能听到机器的嗡嗡声。周远被带出去干活的时候修过那些机器,他的手碰过那些润滑油。

      "还有一件事。"老周放下手里的镊子,擦了擦手,"赵永强那具尸体后背的刀伤,刀口角度跟普通捅刺的伤口不太一样。刺入的角度是从下往上斜的。死者比凶手高一些,凶手从后面接近他的时候应该处于较低的位置上,或者是蹲着的。"

      从下往上斜着刺入。凶手比死者矮一些。那个人不是很高,至少比赵永强矮。赵永强一七五左右,凶手可能不到一七零。如果凶手是那个人——那个我昨晚看见的、穿着黑色连帽外套的人——他看起来确实偏瘦,但不是矮。他杀送饭的时候是面对面,不是从背后。

      我站在法医中心走廊里理着这些信息。暗枭杀送饭用的是正面一刀,快准狠。赵永强背后中刀,三刀,连续快速刺入,攻击者从下往上发力。两个场景里出现的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是不同的。如果同一个,他的作案手法有三种变化——正面、背后、不同角度——说明他在根据情况调整方式。这就更加难以预测了。

      我走出法医中心的时候太阳正在偏西,把走廊尽头的窗户染成橘红色。我沿着走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翻出手机里昨晚拍的那张暗枭的照片。照片是在光线极暗的情况下拍的,只有月光和微弱的灯光照出人影轮廓。黑色连帽外套把身形遮了大半,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但有一个细节。他右手握刀的动作,刀柄从他虎口的位置露出来一小截,他握刀的方式不是普通握法,是刀刃朝外、手背朝前的反握。反手握刀的时候刀刃从手腕外侧方向出来,适合近身格斗和快速刺入,适合在狭窄空间里使用。会这种握法的人通常经过长时间训练。警校的格斗课程里教过这种握法,部队里也教过。

      我看到那个反握的姿势时,脑子里闪过了什么。但太快了,没抓住。我站在那里又翻了一遍照片,想再看清楚一点,但画面太暗了,看不清手指的具体位置。

      我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走回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踩了油门,开了出去。

      回到住处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今晚所有的线索在大脑里拼了一遍。送饭的死了,被暗枭杀死的。暗枭用反手握刀的手法,角度精准,力度干脆。他在赵永强和周远的案子里也可能出现过。他在这条线上是个清理者,对内对外都清理。送饭的是他清理的内部对象,其他几具尸体是他清理的外部目标。

      他是谁?一个受过训练的人,一个能在这条暗线上生存下来的人,一个把整条线握在手里的人。他站在那条线的核心位置上,像是那条线本身就是为他设置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屋里的光线从窗户外面的路灯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橘黄色。我翻着手机里那张暗枭的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黑色的连帽外套,压低的帽子,月光下反着冷光的刀。

      明天我还得继续走。那条线还没断,第七个还没出现,甲-03的门后面的东西还没完全看完。暗枭会在下一个节点出现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条线还没走完,我的位置还在中间,前面还有路。

      我锁了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比昨晚暗了一些,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道细细的弯边。夜风灌进来,带着七月夜里那种闷热的潮气。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口袋里那枚灰白色的石头。石头还是温的,被我揣了一整天,攥出了温度。

      明天再去一趟甲-03。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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