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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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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雪》
第十七章·暗枭
七月二号,技术组把那辆深色货车的比对结果发给了我。全市范围内同车型、右后轮同位置刮痕的车辆一共找到了三辆,其中一辆登记在南城一家物流公司名下,公司注册地在城南工业区边缘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我查了那家公司的工商登记,法人是一个叫刘洪的人,公司经营范围写的"普通货物运输、仓储服务",注册时间正好是三年前。
三年前。章远调走的那年。
我把那辆货车的车牌号记下来,但没有直接去查那家公司。如果那家物流公司是地下系统的一个端口,打草惊蛇只会让一切沉得更深。我翻出方旭的笔录,里面有一段提到他被转移的时候"闻到一股化学品的味道,像橡胶烧过的气味"。那辆货车除了运人,可能还运别的。
七月四号,我去了一趟那家物流公司所在的巷子。巷子在城南工业区边缘,两边是老旧的厂房仓库,铁皮卷帘门大部分都拉着,只有几家的门缝里透出来光。物流公司的招牌挂在一栋二层小楼的外墙上,"城南鑫达物流"六个字,白底蓝字,边角被风雨刮得有些褪色了。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和一辆电动车,没有那辆深色货车。
我把车停在巷口,走过去的时候装作路过,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门牌号。卷帘门拉着,但底下缝隙里透出来灯光,里面有人的动静。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拐到巷子尽头转了一圈又绕回来了。来回走了两趟,没有看到那辆货车,但门口电动车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摊深色的水渍,像是冲洗过什么东西留下的。
七月五号晚上,城南工业区边缘有一片废弃的旧厂区。我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附近的路牌,配了两个字:"这边。"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发的。他在指引我过来。
我把车停在离那片厂区大概三百米的地方,熄了灯,从侧面的围墙缺口摸了进去。厂区里面的建筑物大多只剩框架了,有几栋的屋顶已经塌了半边。月光照在残垣断壁上,把断墙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我沿着墙根往前走了一段,听到前面有动静。是一辆深色货车的引擎声,低低地响着,像在怠速。我贴着墙摸到一扇破损的窗户旁边,往里面看。
那间厂房比外面看起来完整一些,屋顶没有塌,四面墙还算结实,但玻璃全碎了,窗框空荡荡的。厂房中央停着那辆深色货车,车灯关着,引擎没熄,尾气从排气管里冒出来在月光下散成淡白色的雾。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深色外套,背对着我,右腿落地的角度明显比左腿轻——送饭的。他低着头站在车旁边,像在等什么。
厂房里有一个人。
他站在货车的另一边,被车身挡住了一半,我只能看到他的侧影。很高,偏瘦,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几乎不动,像一截插在水泥地上的铁桩。他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什么细长的东西,反了一下月光,像是金属的。
然后送饭的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那个人动了。他绕过货车走到送饭的面前,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靴底落在水泥地上有沉闷的声响。送饭的抬头看他,嘴张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
那个人的右手抬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里那件细长的东西上——是一把刀,刀刃窄而长,像某种专用的刀具,在月光底下泛着冷白的亮光。他的手抬到送饭的面前停了一瞬,然后往下一压。
那个动作太快了。我看清了刀锋切入的角度和深度,看清了送饭的身体是怎样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往下软倒的。刀从他的锁骨下方刺入,斜着往下走,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暗色的液体喷溅在那人黑色的外套上,月光底下那一片湿痕反着光,像泼了一层油。送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促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整个人往下滑,膝盖先着地,然后上半身跟着塌下去,侧倒在水泥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血从他身体下面洇开,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慢慢扩展成一滩深色的、不规则形状的水渍。
那个人蹲下来,用那只没沾血的手把送饭的眼皮合上了。动作很轻,像在合上一扇关不紧的门。然后他站起来,把刀在送饭的外套上蹭了两下擦干净,收进了外套内侧的暗袋里。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送饭的尸体几秒钟,月光照在他低垂的帽檐上,整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他转身走回货车旁边,从驾驶座下面拿出一个什么东西,走回来蹲在送饭的身体旁边,把那个东西放在送饭的胸口上。月光照到那个东西的形状——是一张叠起来的纸,白色的。他放好之后站起来,朝货车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声变了一下,货车缓缓开动,从厂房另一侧的门开了出去。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两点红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厂区深处的黑暗里。
我蹲在那扇破损的窗户后面没有动。血还在那间厂房的中央摊着,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送饭的身体侧卧在血泊里,像一个被折断了的、扔在地上的深色包裹。他胸口那张白纸在夜风里被吹得轻轻掀了一角,又落了回去。
我蹲到膝盖发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从窗户翻进去,走到那具身体旁边。血的气味浓烈地扑上来,混着铁锈和某种更腥的东西。我蹲下来,戴着手套把那张白纸拿起来展开。
纸上是打印的几行字,很短:"对内清理完成。继续。"
底下没有署名。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送饭的尸体。他仰面朝上,眼睛已经合上了,脸上的表情比我想象的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他右手虎口上那道旧疤在月光底下还是清晰的,深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翻出窗户,顺着来路摸出了那片厂区。回到车上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颤,我握了几次方向盘才让手指稳定下来。挡风玻璃外面的月亮还挂在天上,把整片废弃厂区照得白茫茫的。
那个人,那个穿着黑色连帽外套、帽子拉到遮住整张脸的人,他在我面前杀了送饭的,一刀毙命。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收刀、擦血、放纸、开车走人,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的刀切入的位置精准,角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像是反复练习过很多次的动作。
我坐在驾驶座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刀抬起来、压下去、送饭的身体软倒、那个人蹲下来合上他的眼睛。那个人的动作有一种奇怪的冷静,像是完成了一道工序,没有恨意也没有痛快,只有机械般的完整。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在送饭的胸口上,像在说——你的事做完了。
他替陈渡在暗线里前进,把挡在路上的钉子拔掉。送饭的是那根钉子,他拔掉了。
但那个人是谁?他杀了人,然后走了。他收刀、擦血、开车离开,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的戏。他在那个地下系统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一个清理者,一个刽子手,还是在那个位置上唯一一个能把刀刺进自己人胸口里然后面不改色走开的人?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月亮被云层遮住又重新露出来,久到车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引擎已经凉透了,发动机盖上的热气散干净了,只有月光照在金属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看见了他杀人的全过程,刀锋切入的瞬间、血喷出来的姿态、送饭倒下去的角度、那张纸上的字。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我脑子里,像钉进去的钉子,取不出来。
我发动车子,调头驶离那片厂区。后视镜里厂房的轮廓越来越远,缩成一个暗灰色的方块,被夜色吞掉了。
口袋里的那张打印纸贴着大腿,隔着裤子布料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我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纸在口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七个还没有来。但送饭的已经死了。那扇门后面的光还亮着,但送饭的不会再去了。
他被人清理掉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