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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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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雪》
第十六章·甲-03
六月二十五号,我去了化纤厂。
那天早上天阴着,云层压得低低的,闷热得像把空气拧得出水。我把车停在化纤厂外围的一条土路上,步行穿过那片半人高的野地,走到围墙的缺口处。我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看。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蝉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那几辆锈车还是老样子,爬山虎又往车顶爬了几寸,叶子被雨洗得绿油油的。
我没有走正门。从围墙缺口钻进去之后绕着厂区走了大半圈,避开主厂房和开阔地带,沿着厂房之间的窄巷子往东南角摸过去。巷子两侧的墙根长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走到东南角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栋附属建筑。
是栋两层的小楼,红砖砌的,外墙面上爬满了藤蔓,窗户全被封死了,用的那种老式铁皮窗板,从外面钉死了。楼前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草,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路通到门口。那扇门跟我照片上看到的一样,铁皮的,门框上喷着编号"甲-03",字体是老式的喷漆,有些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我蹲在围墙拐角观察了一会儿。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缝里透不出来光了,也许是因为白天光线强看不见,也许是里面的灯熄了。门锁是那种老式挂锁,锁梁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我蹲近一点看了看锁孔边缘,有新的划痕,跟方旭家锁孔上的划痕一样,像是有人用工具开过锁。
陈渡来过了。他拍了照,然后开了锁,进去了。
我蹲在墙角等着。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下子把地面晒热了,我后颈全是汗,衬衫贴在背上湿了一小片。没有人从那扇门里出来,也没有人靠近。
我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锁是挂着的,搭扣扣上了,但锁梁没有完全按下去。我伸手轻轻一拎,锁就开了。他走的时候没有锁上,只是把锁搭扣挂着,像在给后来的人留门。
我推开铁皮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嘎声,像很久没有开过了。门里面是一条走廊,很窄,只够一个人走。走廊两侧的墙面是粗糙的水泥,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来一股潮乎乎的气味,混着水泥灰和某种更淡的、像旧家具被泡过水晒干之后的味道。
我走到木门前面推开了它。门后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灯泡,没亮。窗户全被封死了,唯一的自然光是从走廊那扇铁皮门缝隙里漏进来的,很暗。我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看清房间里的陈设——靠墙放着一张铁架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个薄薄的床垫,床垫上压着一个旧枕头,枕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床边有一张桌子,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刻着几个字:"甲-03,方。"
方。方旭。他住过这里。他从地窖被"送饭的"带出来之后,被安排在了这个房间里。这个房间比地窖大,有床,有桌子,有搪瓷杯。他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然后从这里走出去,被带去了别的地方,被埋进了土里。
我站在那间房间里环顾四周。墙角有一小堆灰烬,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灰烬里混着几片碎纸,已经烧得只剩边角了。我蹲下来翻了翻,纸片太小了看不出内容,但其中一片的边缘有一行手写的字迹,笔画很细:"第七个还没来,但快了。"
"快了"那两个字拖得很长,跟那些明信片上的一样。
我站起来,把那片碎纸收进证物袋里。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搪瓷杯看了看,杯壁上的字刻得很浅,像是用钥匙尖或者小石头划的,"方"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小道,像没写完。我把杯子也装进了证物袋,然后转身走出那个房间,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那扇铁皮门一眼。门内侧的墙面上用粉笔写了一个字:"走。"跟之前那些地方的笔迹一样,简单的竖排,字迹利落。
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个字,粉笔灰沾在指尖上,灰白的。他在那扇门的内侧写了"走",像在提醒所有推开这扇门进来的人——看完就走,别多留。
我出了铁皮门,把挂锁重新搭扣上,没有锁死。然后沿着原路退出了化纤厂。回到车上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阴了一整天的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夕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野地里,把那些齐腰的野草染成一片金红色。
我坐在车里把那张碎纸片从证物袋里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第七个还没来,但快了。"这行字是方旭写的,还是别的人写的?它的笔画跟搪瓷杯上那个"方"字的力度不太一样,"快了"那两个字拖得特别长,但笔画偏瘦,不像方旭的手。
第六个从地窖里出来,被带到甲-03。他在甲-03住了一段时间,写了"第七个还没来,但快了"。然后他被转移了,被埋了,又被挖出来了。他在甲-03住的那段时间里在等第七个。第七个一直没有来,所以他被移走了,因为他的用处到了头。
第二天我去安全住处见了方旭。我把搪瓷杯的照片给他看,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这个杯子是我的。"他说,"我被带到那个房间之后,桌上就放着这个杯子。杯壁上的字是我刻的。"
"你刻了'方'字。"
"对。我怕他们把我带走了之后,有人进来不知道这里住过谁。"
"你还写过别的东西吗?"
方旭想了想。"我在桌子上留过一张纸,写着'第七个还没来,但快了'。当时我不知道第七个是谁,但我听到送饭的跟别人说过这个话——他说'第七个还没来,上面在催'。"
上面在催。送饭的上面还有人在催。章远吗?还是别的什么人?"上面"在等着第七个人被送进来,但第七个人一直没出现。方旭在等着那个永远没来的第七个,等到了自己被转移走。
"你从那里被带走之后去了哪儿?"
"他们把我装进了一辆货车里,开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后来我眼睛被蒙着,看不见。停下来之后被推下车,走了几步,脚下是软的,像是泥地。然后有人把我推进了一个坑里,填了土。"
那辆货车把方旭从甲-03带到了建筑工地。他的路线就是从甲-03出发,经过货车运输,到了工地,被埋了。那辆货车可能经过化工厂后面的那条路——一条不宽的水泥路,通往南城外环,沿途经过好几个废弃厂区。
我在地图上把化纤厂甲-03跟建筑工地连了一条线,中间经过那条水泥路。如果在那条路上装监控的话,也许能拍到那辆货车的影像。
六月二十七号,我向交通部门申请了那条路去年秋冬两个月的监控记录。调出来的录像量很大,我坐在办公室里的电脑前面翻了整整两天。两天的监控画面里车辆不多,大多是拉货的卡车和偶尔经过的私家车。我在翻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看到一辆深色货车经过了那个路口的摄像头。时间点跟方旭描述的"冬天"对得上。车后面有一个厢式货箱,车门紧闭,车牌号被泥糊住了一半,看不完整。
但我拍下了那辆车的特征——右后轮上方有一块新的刮痕,露出来的金属面还没生锈,说明刮伤不久。车型是南城常见的那种轻型厢式货车,有很多厂子都在用。但右后轮那块刮痕像是新的,也许是近期才留下的,跟其他部位的时间差形成了一个标记。
我把那辆车的截图发给了技术组,让他们在全市范围内比对同车型、同特征位置的车辆。然后我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对面楼房的轮廓照得清楚。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温温的,裹着楼下花坛里夜来香的气味。我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加密号码,就一条:"看了?"
他问我去没去甲-03。他知道我会去。
我回:"看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走。"
又是一个"走"。他在那扇门内侧写了"走",现在又在消息里写了一遍。像在催促,又像在提醒。
"你在哪儿。"我回。
没有回复了。我站在窗边等着,夜风把手机屏幕吹得微微发凉。路灯下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我把手机锁了屏,回了桌前,重新打开监控截图继续看。那辆深色货车在画面里从左向右驶过,右后轮那块刮痕在镜头下反了一下光,亮白的一道,像一个记号。
他在告诉我甲-03,告诉我"第七个",告诉我"走"。他沿着那条暗线一步步往前走着,在每个节点留一个标记——刻字、粉笔字、照片、坐标、消息。我像跟着一串脚印走路的人,脚印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长,但尽头还看不见。
但他在走。那就够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