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雪》贝贝姜

15、第 15 章 《南山

　　《南山雪》

　　第十五章·章节名自己起(懒不知道起啥)

　　六月十八号，南城连着下了三天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街道湿漉漉的，梧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地上的落叶吸饱了水贴在柏油路面上，踩上去没有声音。

　　我在办公室里翻了三天方旭的笔录和那堆灰烬的证物报告。纸角上那个"断了"的字反复看了很多遍，笔画已经刻进脑子里了。"断"字的最后一笔特别长，像以前那些明信片上拖长的尾笔。他写"快了"的时候"了"字那一钩也拖得很长，写"别找我"的时候"我"字最后一点落了很重。同一个人的笔迹习惯是改不掉的，即使是写在纸角上，即使是写了一个要被烧掉的词。

　　三天雨停的那天傍晚，城南派出所转来一个消息。一个路人在废弃货运站附近的野地里捡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证件和照片，交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翻了一下，证件是身份证，上面的照片跟方旭对得上。照片是两张，一张拍的是方旭本人，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表情很平。另一张拍的是一个背影，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但背影的右腿落地姿势明显比左腿轻，像跛脚的人走路时那一下顿挫。

　　那张背影照片是偷拍的。拍的是"送饭的"。

　　我去派出所取了那个塑料袋，里面的身份证是方旭的，两张照片我用证物袋装了带回办公室。把背影照片放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光线从侧面打上去，能看出衣服的材质是那种普通的深色涤纶外套，袖口磨毛了。右腿落地的角度确实跟方旭描述的一模一样——脚掌先着地，但着地的时间比左腿短，像赶着要抬起来一样。

　　有人在拍他。跟踪他，拍他，然后把拍到的照片连同方旭的证件一起装进塑料袋丢在路边等人捡。那个人也在追这条线，他的方法和我的不一样，他用的是相机和塑料袋，我用的是卷宗和证物袋。但方向一致。

　　我把两张照片的扫描件发给了技术组做分析，让他们看能不能从房间的窗户、家具、光线角度推断出拍摄位置。然后我拿起电话给方旭打了一个。

　　"有人把你的身份证放在了废弃货运站那边。"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丢了很久了。大概刚被关进去没多久就被拿走了。"

　　"你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认识。送饭的。"

　　"有人跟踪了他，拍了照。"

　　方旭那边又停了停。"跟踪他的人……跟渡鸦是一边的吗？"

　　"不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张背影照片看了一个多小时。送饭的不知道被拍了，他走在前面，右腿跛着，深色外套的袖口磨毛了。拍照片的人跟在他后面，可能是隔了一段距离，拍完之后把照片装进塑料袋，跟方旭的证件放在一起，丢在路边。丢在路边的东西一定会被捡走，被捡走就一定会被交到派出所，然后转到能认出方旭的人手里。

　　这条传递路径跟陈渡放牛奶的方式一模一样。他把东西放在我能找到的地方，让信息通过一条不确定但最终会到达的路径流到我手里。那张背影照片是他递给我的另一块拼图碎片——"送饭的"长这样，你们找去吧。

　　六月二十号，技术组的分析结果出来了。照片上方旭站立的那间房间窗户外面有一根标志性的烟囱，是城南废弃化工厂的旧烟囱。方旭在化工厂的某个房间里被拍过照，大概是刚被关进去之后，有人给他拍了证件照式的照片。那张照片后来随着他的身份证一起被装进塑料袋丢在了路边。

　　烟囱的位置确定了，范围缩小到了化工厂周边的几栋楼。跟地窖的位置不在一处，化工厂离化工仓库大约两公里，那片区域更大，建筑物更多。但既然有一张照片是在那里拍的，说明"送饭的"或者他的同伙曾经在化工厂周边活动过。

　　六月二十二号，我又去了一趟城南。雨停之后野地里的草长得更高了，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全是湿泥。我沿着废弃货运站的铁轨往东走，走到那张背影照片推测的拍摄角度附近停下来。铁轨旁边有一栋废弃的二层办公楼，窗户朝着铁轨方向开着，玻璃碎了一大半，窗台上落着厚厚的灰。我上了二楼，走到那扇窗口往下看——铁轨和野地一览无余，如果有人从铁轨上走过去，站在这个窗口能拍得很清楚。

　　窗台上有脚印，很新，灰尘被踩平了一小块，鞋码不大，像是一个比较瘦的人留下的。旁边的墙面上有铅笔写的几个字，很小，像随手划的："他往东了。"

　　我站在那扇窗前顺着"东"的方向看过去。野地往东延伸几百米之后是另一片废弃厂区，更靠南，离主干道更远。那一片我以前没去过，在地图上标记为"南城化纤厂"，停产时间比化工仓库更早。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远处的照片，放大看了看，厂区的围墙是红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露出里面的厂房轮廓。

　　从二楼下来之后我沿着铁轨往东走了一段，走到化纤厂围墙外面的小路上停下来。围墙确实塌了几段，缺口处杂草丛生，能看见里面的厂房玻璃全碎了，窗框歪斜着挂在墙上。院子里停着几辆锈成铁壳的车，车身被爬山虎和野藤蔓缠了大半。

　　我没有进去。站在围墙缺口处往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回到车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一条一条的橘红色，像谁拿刷子在天上刷了几道。我看着那片晚霞，想起那张照片上窗外烟囱的角度，又想起窗台上那行铅笔写的"他往东了"。

　　他往东了。送饭的往东走了。拍照片的人站在窗台上留了那行字，然后也往东跟过去了。两个人沿着同一条方向移动，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跟的人拍到了前面的人的照片，放到了我能找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回到办公室之后我把方旭的笔录翻到描写地窖内环境的那几页，一句一句重新看了一遍。"地下室的墙是水泥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锁是从外面锁的。空气很潮，有泥土味，有时候能听到水声——像是很远处有水流经过。"

　　水流。城南地下有一条老排水渠，穿过工业区地底，通往南城外围的河道。那几条线路被修过的部分可能跟排水渠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可以使用的地下空间。我翻开城南的旧市政规划图，果然找到了一条标注为"城南工业区排水干渠"的虚线，从化工仓库地下穿过，经过化纤厂，延伸到南城外围的河道。如果那些地下设施是沿着这条排水渠建造的，那么整个地下网络的范围可能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我在那张规划图上用红笔把那片区域圈了出来。化工仓库、化工厂、废弃货运站、化纤厂——它们被那条排水干渠连成了一条线，像一串珠子。地窖是其中一颗，还有其他几颗在更远的位置上。

　　那些珠子里面，有些可能已经空了，有些可能还有人。

　　我合上规划图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窗外黑透了，路灯的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了一小片橘黄。我坐在暗处看着那片光，手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加密号码。一张新的照片。拍的是一扇门，铁皮门，门框上喷着编号"甲-03"。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像里面亮着灯。

　　配了一行字："第七个。"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编号"甲-03"，跟化工仓库那个"丙-07"是一个体系。第七个挂钩，被铁皮盖着、从来没被用过的那一个，现在有人找到了那扇门。门缝里有光，说明里面有人在使用那个空间，或者有人在等。

　　"甲-03"在规划图上对应的是化纤厂东南角一栋附属建筑，离主厂房大约一百米，靠近排水渠的出口位置。我在地图上把那一点标记出来，然后放下了笔。

　　手机又亮了，还是加密号码，第二条消息："别来。"

　　我看着"别来"两个字。他说"第七个"——他找到了那扇门，看到了门缝里的光。然后他说"别来"——那扇门后面有东西，或者有人，他不想我靠近。

　　第七个挂钩。门缝里有光。陈渡在门的这一侧，可能是刚发现它，可能是已经进去了又退出来了，可能是站在外面拍了照然后走开。我不知道。

　　但我记住了那扇门的样子。铁皮门，编号甲-03，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一线淡黄色，像灯泡的光，不刺眼，暗暗的。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跟之前所有的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然后关了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等了这么久，第七个终于出现了。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