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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十四章·泥土

      方旭做完笔录之后的第三天,他的身体状况稳定了一些,能下床走几步了。腿还是跛的,右腿落地的时候明显比左腿轻,脚掌只沾一点地就立刻抬起来,像踩到什么烫的东西。护士说他的脚踝有一处旧伤,没好好治过,骨头的愈合位长歪了,走多了会疼。

      "疼也得走。"他坐在床边换鞋的时候说,"不走就真废了。"

      那天下午我给他带了一份饭,食堂打的,土豆烧牛肉。他端起来的时候先闻了一下,然后筷子顿住了。

      "这个——"

      "怎么了。"

      "以前那个地方,有时候会给饭。偶尔会有这道菜。他们大概觉得是顿好的。"他低头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不一样。这个好吃。"

      我坐在旁边看他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才咽,像怕吃快了胃受不了。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口水,看着窗外六月的太阳光。

      "我出去之后,想回家一趟。"

      "你家在城南老街区那栋楼?"

      他点了点头。"很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门口那个春联还在不在。"

      "门上的春联褪白了,还有一张物业催缴单,去年八月的。"

      他听了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但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让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顿了一顿。

      那天下午方旭睡了。我出了病房之后去了南城骨科医院,调了方旭当年做手术的记录。病历上登记的联系人是他的母亲,但三年前的档案里写了一个备注:"患者母亲于术前三个月去世,无其他亲属。"方旭的邻居说他家里没别人,他确实是一个人住,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去医院做手术,一个人出院。他的腿做完手术之后没人照顾,自己拄着拐杖回了家,自己给自己煮了一锅面条。然后他接了一单"私活",走进城南那片废弃工业区,被关进了地窖里。

      我把那份病历合上,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白墙是凉的,隔着衬衫贴在后背上凉丝丝的。方旭在那间地窖里关了两年,两年里没有人报案,没有人找他。唯一在墙外敲过门的人,隔着水泥墙敲了七下,三长四短,然后离开了。

      他出来之后第一个想回的地方是家。那扇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白了,门口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知道那里没人等他,但他还是想回去。

      六月七号,方旭出院了。我开车送他回城南老街区那栋旧居民楼。车停在楼下的时候他坐在副驾驶上没动,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灰色的楼看了一会儿。楼体上的爬山虎比三年前更密了,整个墙面几乎被绿叶子糊满,只有窗户的位置留着几块空隙,像一双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下了车,我跟着他上楼。三层,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踩上去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着,空空的。三楼走廊里堆着邻居的旧鞋架和纸箱,他走到自己家门口站住了,门上那张春联确实褪成了白色,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翘着。物业催缴单还在,纸面发黄了,上面压了新的灰。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芯转不动。他俯身对着锁孔看了看,用手擦了一下锁孔边缘的灰。

      "有人换过锁。"他说。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门口用手指去摸锁孔边沿。那附近有新刮的痕迹,像是有人用工具开过锁,没开成,留下了划痕。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抓着钥匙的手指收紧了。

      "走。"我说。

      我们下楼之后我把这件事报备了。技术组第二天来看了那扇门,锁孔边缘的划痕确实很新,不超过一个月。有人来过方旭的家,在他出院之前就已经有人来过了。什么人会来找一个已经消失了两年的单身独居者的家?知道他住址的人,知道他可能还没死的人,或者——不想让他回家的人。

      方旭暂时被安排到了一个安全住处。我给他留了一部手机,告诉他如果有任何人联系他,第一时间告诉我。他接过手机的时候点了点头,攥着那部旧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枕头边上了。

      "你最近想到什么新的细节,随时跟我说。"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六月的蝉鸣从楼下那排梧桐树里传上来,吵吵闹闹的。"我想起来一件事。"他说,"送饭的把我放出去那天晚上,他多说了两个字。"

      "什么?"

      "他把我放在涵洞里的时候说'跑',然后他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蹲回来看了我一眼,说'渡鸦'——然后走了。"

      渡鸦。送饭的也知道渡鸦。他放方旭走的时候提了"渡鸦"两个字。他认识陈渡,也许他们之间有过某种联系,也许"送饭的"是陈渡在那条暗线上接触过的人之一。他在放走方旭的时候说了那两个字,像在提醒他——"渡鸦"也在,你不是一个人。

      我记下了这个细节。走出安全住处的时候天快黑了,六月的晚霞烧在远处楼顶上方,橘红和紫色搅在一起。我站在楼下看着那片晚霞,蝉声还在耳边嗡嗡地响,一声高过一声又低下去,像没有尽头的浪潮。

      六月十号,方旭的旧宅有了新进展。技术组在门锁的划痕上提取到了微量的纤维物质,深蓝色,合成纤维,跟笔记本里"深色外套"的描述吻合。送饭的来过方旭的家,在他出院之前就已经来过了。他来敲门,没敲开,用工具试了试锁,没开成,然后走了。

      他来干什么?他在找什么东西吗?还是他也知道方旭还活着,想确认他回没回家?

      我把那条线索记在本子上。送饭的——右腿微跛、右手虎口伤、深色外套、知道"渡鸦"、放了方旭、又去方旭家里找过——他在那条线上站的位置越来越模糊了,像是一半在系统里,一半在外面。

      六月十四号,方旭又想起了一件事。他在安全住处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但吐字比以前清楚了很多。

      "地窖里那个挂钩,不是六个。是七个。"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七个?"

      "对。第七个在最里面那面墙上,被一块铁皮盖着的。我有一天不小心蹭开了铁皮边角,看到后面还有一个挂钩。新的,没用过的,铁环上还包着塑料膜。后来我把铁皮盖回去了。"

      七个挂钩。六个失踪者,还有第七个。第七个是给谁准备的?

      "你被关的时候,铁皮一直在那里?"

      "在。从来没被掀开过。第七个从来没用过。"

      七个挂钩,六个已经满了,第七个空着。他在等人。第七个"会干活的人"还没有被带进来。也许在他等待的时候,那条线就被打断了——方旭跑了,陈渡进来了,章远撤了,地下系统被中断了。第七个挂钩永远空着,像一个没打开的礼物盒子。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把七个失踪者位置重新梳理了一遍。六个已经确认身份,第七个挂钩没有对应的受害者。但第六个方旭跑出来了,所以在那个地下系统里的人看来,他们缺了两个——第六个跑了,第七个还没来。他们的"单子"没完成,还有人在外面没被带回去。

      那天傍晚,我收到了一条短信。加密号码,就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段铁轨,铁轨的枕木上放着一只旧布鞋,鞋面破了洞,鞋底沾着干了的泥。

      我盯着那张照片。铁轨我知道,就是城南废弃货运站附近那段,方旭爬过的那段。那只鞋是谁的?方旭的,还是"送饭的"的,还是谁的?他放了这只鞋在铁轨上,像在标记位置。

      我回了一条:"在哪段?"

      那边隔了很久,回了一串坐标。我打开地图输入坐标,位置在城南废弃货运站往东大约五百米的一片野地里,离化工仓库不太远,但更偏。

      第二天我去了那个坐标。野地里长满了齐腰的野草和荆棘,我拨开草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片比较开阔的空地上看到了一个坑。坑不大,一米见方,半米多深,坑底有烧过的痕迹——一堆灰烬,中间混着碎骨片和一小块融化的金属。

      我蹲在坑边用手套翻了翻那些灰烬。碎骨片不大,像是指骨或者掌骨的一部分,烧得发白,边缘脆裂。那块融化的金属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但翻过来看底面的时候,有一点隐约的凹凸。我对着侧光看了很久,才辨认出那几个模糊的凸起——073142。

      有人在这里烧了东西。烧之前刻着陈渡警号的金属片,烧完融成一团疙瘩,埋在了野地的坑里。他烧掉了那枚刻着警号的物件,然后把它埋了,像埋一个结束。

      我蹲在坑边用手把那些灰烬一点一点拨开。灰烬底下有一小片没烧尽的纸,烧得只剩一个角,但纸面上还有几个没烧完的字,连着笔画,像是手写的。我把它小心地夹起来放进证物袋里,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

      野地四面是荒草和远处化工仓库的屋顶轮廓,风从野草头顶上吹过去,沙沙地响着。没有脚印,没有别的痕迹,只有一个坑、一堆灰、一个融化了的警号。

      我蹲在那片野地里看着那堆灰烬看了很久。他把东西烧了,埋了,然后用坐标告诉我位置。他在清理什么——清理自己留在这条线上的痕迹,还是清理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那枚金属片是钥匙扣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起来把证物袋收好,沿着来路走回去。野草在我身后重新合拢,把那个坑和那堆灰盖住了,像什么都没存在过。

      回到车上之后我把证物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开回城里。挡风玻璃前面的路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路面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树影。我开着车,偶尔低头看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面那截烧过的纸角还卷着,像一片秋天的枯叶子。

      六月十六号,技术组把那截纸角的残留字迹做了红外还原。纸面上原本写着几个字,被火烧掉了大半,剩下来的笔画拼出了一个词:"断了。"

      "断了。"那可能是他写给自己的,也可能是在告诉其他人——线断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红外还原图。"断了"两个字的笔画清晰,像是用力写下去的。"断"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跟以前那些明信片上的笔迹几乎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还原图上,"断了"两个字的笔画在光里格外清晰。烧掉自己警号的人在那天晚上蹲在野地里,把一件东西扔进火堆里看着它烧熔,然后埋进土里,走了。

      他不知道我后来会蹲在那个坑边上,用手把灰烬拨开,看见底下那截没烧完的纸角。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大概以为没有人会再翻开。

      但我翻开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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