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南山 ...
-
《南山雪》
第十一章·禁令
五月十二号,李队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盖着红章,是内部通报。我站在办公桌前,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那根烟夹在手指间一直没点。
"林昭,城南那个案子你交出来。"
"李队——"
"别跟我说不行。"他把烟扔在桌上,"你一个人往那片跑了多少次了?十五次?二十次?你当所有人都看不见?上周你在柳树镇卫生院调了监控记录,昨天你又去化工仓库那边待了两个小时。林昭,你在干什么?"
"我在查案。"
"你查的哪门子案?六个失踪者的案子已经结了一部分了,五具遗骨都找到,结论可以出。剩下的移交禁毒大队那边处理,你一个刑侦的人往禁毒的案子里钻什么?"
"李队,那案子跟禁毒有关联,章远牵在里面——"
"章远是三年前调走的人。"李队打断了我,"他调走之后的去向不明,档案里全部涂掉了。你要追一个档案里不存在的人?追到哪儿去?追到天边去?"
我站在办公桌前没说话。窗外的阳光被云遮了一半,光线忽明忽暗地照在地面上,照着李队办公桌上那份盖了红章的通报。他盯着我,下颌绷得很紧。
"林昭,你听我说。你最近查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你的权限。城南那片区域下面是什么,禁毒大队比你清楚。你再往里走,不仅你自己会出事,整个案子都会被搅乱。我让你交出来,是为了你好。"
"陈渡在里面。"我说。
李队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在那条线上走了六年。章远在二零一七年就标记了'已暴露',但没有撤回命令。他一直在里面。失踪案的地窖墙上刻着他的警号,废井里有他留下的字,化工仓库的档案是他放的。他在追这条线,追了六年。"
李队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了。他拿起桌上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日光灯底下散成灰蓝色。
"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
"你跟他联系过?"
"偶尔。消息,照片。没有固定方式,没有固定频率。他会在某个时候把东西放在我能找到的地方。"
李队掐了烟,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林昭,你知不知道陈渡是什么身份?"
"知道。卧底。"
"他现在的状态是什么?"
"他在暗处行动。不在组织调度范围内。"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在调度范围内?因为那条线从二零一七年就断了。组织的判断是渡鸦已经暴露,失去联络价值。在这种情况下他还在自行活动,组织层面能做的就是切断关联,不承认、不联络、不提供资源。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我站在桌前,手指攥着裤缝。
"明白。"
"明白就交出来。"
"李队,我可以交城南那个案子。但连环失踪案的卷宗已经在我手里了,六个里面五个遗骨找到,一个还活着。你让我把这个案子结了。"
李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彻底移开了,太阳的光从窗户灌进来直直地照在桌面上,照着他手指间夹着的那根烟。
"给你一个月。"他说,"把连环失踪案结了。城南那边的事不要再碰。禁毒大队接手之后不会再给你提供任何资料。你只负责你那部分,结案报告写干净。林昭,你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出去吧。"
我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李队在后面说了一句:"林昭,你要是还想去城南——想想你这条命是拿来干什么用的。"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阳光很亮。五月中旬了,天热起来,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晒热的泥土气味。我站在走廊里靠了一会儿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加密号码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第六个了",已经过去快一周了。
我把他给我的那张灰蓝色的海的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看了看。浪还是一层一层涌向看不见的岸,跟上次看的时候一模一样。海不会变,但站在海边的人会移动,会在某个时刻离开那片沙滩,走进更深的什么里面去。
我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走回办公室。
五月十四号,我重新翻开了连环失踪案的卷宗。六个人,五个遗骨找到,一个下落不明。地窖的挂钩从里往外数第一到第四具已经确认身份:张海潮、孙亮、刘莉、吴建国。第五个是周远,三天前在排水沟里发现。第六个笔记本的主人名字不在任何档案里,没有照片,没有登记,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
李队给了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必须把这个案子画上句号。第六个人,我得把他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个"跑"字的凹痕,又看了看第四十七页那行小字:"我梦见外面在下雪。雪是白的。"
如果他还活着,他从地窖里出来了。有人给了他那支笔,有人给了他写"跑"的机会。然后他跑了。他跑去了哪里?
五月十六号,城南派出所转来一个报警。一个住在废弃工业区边缘的农户说,他家地窖里最近半夜有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刮擦。他下去看了两回,什么也没看见,但水泥地面上多了一道新划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地窖门口。
我带了技术组过去。农户家离化工仓库大约两公里,地窖是旧式的储藏地窖,大约两米深,里面堆着土豆和几坛腌菜。水泥地面上确实有一道划痕,像是被硬物拖行留下的,从最里面的墙角延伸到台阶底部,然后就没了。划痕很新,边缘没有积灰,应该就是最近几天留下的。
我蹲在台阶底部的那个位置用手电照了一下,墙角有一小块被蹭掉了漆的墙面,里面露出来的水泥层上有一行刻字,很浅,像用钥匙尖划的:"我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箭头,指向地窖门口。
我站在那个地窖里,手电的光照着那行字。他出来了。从地窖里跑出来之后他走到了这个农户家的地窖里,在墙上刻下了这行字。他还在走,一步步往外走。
回到办公室之后我在笔记本上添了一笔:第六人,男性,身高体重不详,有手部工具使用痕迹。在城南老工业区被关至少一年,近期已逃出。在农户家地窖留下刻字"我出来了"。目前去向不明。
五月十九号,南城西郊的一处建筑工地出土了一具无名尸骨。工人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到了,叫了警察。我到现场的时候天刚亮,晨光从楼房缝隙里照进来,照着深褐色泥土里露出来的那截白色骨头。是老周先到的,他已经蹲在旁边看了有一阵了。
"又是成年男性,死亡时间大概在四到六个月之间。"老周指了指骨头周围的土壤,"埋得不算深,半米左右,上面压了一些建筑废料。像是临时掩埋。"
我蹲在坑边看着那具骨骸的姿势——蜷缩的,像有人把他放进去的时候把他摆成了一个圆圈,头挨着膝盖。这种姿势让我想起地窖里那排挂钩下面的坐痕,也是同样的蜷缩姿势。我站起来走到工地边上的太阳底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
"老周,能看出来他手上有什么伤吗?"
"初步看的话,手部骨头没有明显骨折,但指关节处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像是长期用手干活的人。"
又是会干活的手。六个人,每一个都是用手吃饭的人。被选中的时候都是因为手上有活——修东西的、开车开船的、管仓库的、收钱的。这个在地基里埋了半年的人,也是其中之一。但我翻遍了六个失踪者的档案,五具已经确认,第六个还在逃。这具尸骨不属于任何一个。
他在被埋之前没有人报过失踪。一个人消失在这个城市里,半年过去,没有一个家属报警。他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消失,都没有记录。但我看着那副蜷缩的骨架,他的脚踝处有一道很浅的旧痕,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拴过的痕迹。跟地窖里挂钩下面那些坐痕吻合。
他可能不是失踪者之一,但他被关过,被拴过,被用过,然后被处理了。处理他的人还在继续这个流程——选人、关人、用人的手干活、然后埋掉。周远是第五个,笔记本的主人是第六个。那这具地基里的骸骨是第几个?
我蹲在工地边上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按在泥地上碾灭。晨光把整个工地照得通亮,挖掘机停在一边,工人们远远地站着围观。老周在那边指挥助手把骸骨一块一块装袋。风吹过来,带着湿土和水泥灰混合的味道。
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工地的东边有一排临时板房,应该是工人住的。板房的墙面上用喷漆写着一行字,红色的,有些褪色了:"活干完了就走。"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行字。字迹粗粝,喷漆的边沿有些洇开了,像是喷上去有一阵了。我拍了照,然后走回坑边。
骨骸被全部起出之后,老周凑过来说了一句:"林昭,你过来看这个。"他指着那截右侧胫骨内侧,有一小块人工植入物——一小截断了的金属丝,跟骨头长在一起了,像是很早以前就嵌进去的,骨组织已经包住了它一部分。金属丝上有编号,很细,像医疗器械上的那种。
"他以前做过手术。腿里植过这个东西。"
我把那截金属丝上的编号记下来了,发给了技术组让他们查来源。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做过骨科手术的人会有医院记录,有记录就能找到身份。这具骸骨的主人不是完全的"无名氏",他曾经在某家医院的病床上躺过,腿上被植入了什么东西,他曾经有名字、有住址、有家属。
他也曾经是一个会干活的人。他的手骨粗壮,指节粗大,虎口有茧。他也曾经是某个人手里的一把工具,然后被用完了,被埋进地基里,像一根废弃的钢筋一样浇筑在水泥下面。
五月二十一号,技术组查到了那段金属丝的出处。南城市骨科医院,三年前的一名患者,左侧胫骨内固定手术。患者名字叫方旭,二十八岁,籍贯南城,手术之后没有回医院复查过,登记的联系电话已经停机。
我拿着那份记录去了一趟方旭登记的住址——城南老街区一栋旧居民楼,楼体上爬满了爬山虎,楼道里堆着杂物和旧自行车。方旭的家在三楼,门关着,上面的春联褪成了白色。我敲了门,没有人应。邻居从隔壁探出头来看我,一个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碗饭。
"找方旭啊?那孩子好久没回来了。快一年了吧。"
"他最后出现是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那会儿还见过他几次,后来就没了。他家里没别人,就他一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警察同志,他犯事了?"
"没有。正在了解情况。"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那扇门一会儿。门上贴着一张物业催缴单,日期是去年八月,已经卷边发黄了。方旭去年夏天之后就没有再回过这个家。他被带走了,被关在了某个地方,被用了,被埋了。
而带他走的人,可能也是带那六个人走的人。他会选人,选那些手上有活、身边没什么人牵挂的、消失了也不会立刻被发现的。然后一个一个地带去城南,用完了,处理掉。
方旭是其中之一。周远是其中之一。孟萍是其中之一。笔记本的主人是其中之一。周远死前在手腕上纹了陈渡的警号,方旭死前可能什么也没留下。他的腿里的金属丝被我用编号查到了名字,那截金属丝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印记。
我站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队的路上我手机震了一下。加密号码,一条消息,四个字:"找到了吗。"
我回:"找到了一个。方旭。"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你认识他?"
没有回复了。我握着手机开了一段路,等红灯的时候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找到了吗"——他知道我在查骸骨,他知道我查到了方旭,他认识方旭。在他追查的那条线上,他也走到了方旭这个节点。
一路红灯变绿灯,我踩了油门。
二十二号,方旭的遗骨做了完整的DNA比对,确认身份。技术组在他胫骨内侧的金属植入物上发现了附着的人体软组织残留,经过分析确认属于另一个人。那截金属丝在方旭被埋之前曾经接触过其他活人的组织。可能是他的手接触过的,可能是他被关的时候身边还有别人。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报告,手指捏着纸页的边角。那截金属丝从方旭的腿里取出来之后被老周处理过,上面残留的组织样本很小,但足够做DNA了。如果能比对到笔记本上留下的头发或者皮屑样本的话。
笔记本里最后几页的边角上确实有几根很短的头发,黑色的,发根带着毛囊。技术组提取了那几根头发的DNA,跟金属丝上的组织样本做了比对。
五月二十三号下午,结果出来了。吻合。
笔记本的主人就是方旭。那个写"跑"的人,那个梦见雪的人,那个从地窖里逃出去又在农户家地窖留下"我出来了"的人,就是方旭。他的腿骨里嵌着的那截金属丝被带出了那个地下的地方,被埋进了建筑工地的地基里,然后被我的技术员从土里挖了出来,用编号查到了他的名字。
他曾经是一个人,有手有脚,有门牌有邻居,有腿里那段手术后留下的金属丝。然后他成了六个挂钩下面的第六个。然后他写了"跑"。然后他跑了。
但最后他还是被埋在了土里。在南城西郊的建筑工地地基下面,蜷缩着,头挨着膝盖,像一个没做完的梦。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橘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一小片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升上去落下来,又升上去。
我伸手把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我梦见外面在下雪。雪是白的。"
他没看到雪。他跑出去了,但雪没等到。
我合上笔记本,拉开抽屉放进去,锁了。然后把桌上的卷宗理了理,站起来走到窗边。五月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楼下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手机又亮了一下。加密号码,就一个词:"六个。"
我回:"六个都找到了。"
那边停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他就用这一个字确认了六个失踪者全部有了下落。他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走到了哪一步,但他在我说"六个都找到了"的时候说"好",像在说——行了,这页翻过去了。
窗外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云边镀着金边,慢慢暗下去。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晚霞一点点褪色,从橘红变成灰紫再变成蓝灰。路灯啪地亮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路灯重新拉了一遍,换了个方向铺在地面上。
我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桌面上的卷宗还摊着,最后一页写着结案建议:"六名失踪者全部确认,五具遗骨身份明确,一具遗骨身份已确认。建议移交检察院立案。涉及城南废弃工业区地下设施部分,建议由禁毒大队联合处理。"
我在"建议"两个字旁边用铅笔加了一行批注:"死者方旭,左胫内固定物编号K-2703,生前最后位置城南工业区。有暴力束缚痕迹。建议深入调查。"
写完我看了两遍,然后搁下笔合上卷宗。
手机屏幕暗着。加密号码没有再来消息。窗外的路灯亮着,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风一吹晃了晃,碎成一地。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