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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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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雪》
第十二章·镜子
五月二十六号,连环失踪案的结案报告交上去了。李队翻完没说什么,签了字,合上卷宗搁在文件柜里。那摞纸安安稳稳地躺在铁皮柜子里,像一个被合上的盖子。
但我知道盖子底下还压着东西。方旭腿上那截金属丝的编号K-2703,南城市骨科医院三年前的手术记录,他的邻居说"快一年没回来了",还有他在地窖墙上刻的那行"我出来了"。他出来了,但最后被埋在了西郊建筑工地下面。他跑的那段时间里遇见了谁,谁把他从地窖里带出来的,又是谁最后把他埋进土里的,卷宗上没有写。
交完报告那天下午我没回办公室,沿着河堤走了一段。五月底的太阳已经很烈了,晒得河堤的水泥地面发烫,河面上反射着白晃晃的光。我走到河堤尽头坐下来,屁股底下烫得坐不住,又站起来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河面上漂着几片树叶和一只塑料袋,慢慢悠悠地往下游去。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陈渡上次说"好"之后就没再发过消息。我没有主动找他,他也没有主动找我。两个人隔着一整片灰色的地带,像河两岸的人,看得见对岸的树影,但中间的水太深了,谁也没办法趟过去。
我站到太阳开始偏西了才往回走。
五月二十九号,南城西郊又出了一起命案。一个夜跑的女大学生在河边的绿化带里发现了一具男尸,报警之后辖区派出所转到了重案组。我到现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绿化带的草叶上挂着露水,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腥味。尸体伏在草丛里,面朝下,穿着一件深色的圆领T恤,后背有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
老周蹲在旁边翻看了一下尸体,抬头跟我说:"后背中刀,三刀,刀口宽而深,是那种比较厚的刀刃。死亡时间大概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我蹲下来看他后背上那三处刀口。伤口边缘很整齐,不像普通水果刀那种薄刃,更像是某种专用的刀具。我让技术员拍了照,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绿化带后面是一条小路,小路通往西郊那个建筑工地,不到一公里。方旭就是埋在工地下面的那个人。
我走过去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一段。路面是压实的泥土,两侧是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我走了大概八百米,到了工地围墙外。围墙是蓝色的铁皮板拼起来的,上面喷着开发商的广告语和电话,有几块铁皮板被人掰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我侧身从那道缝里钻进去,站在工地的空地上环顾了一圈。方旭的骸骨就是在这片地底下挖出来的,被埋了半年。这具新尸体的位置离他只有一公里远。有人在同一条线上继续动手,杀了人,扔在绿化带里,跟埋方旭的是同一个人吗?
法医那边出了初步结果之后我拿到了报告。死者男性,二十五岁左右,身上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证件,两手空空。但手上有茧,跟之前的几具一样,干过活的手。他后背那三刀是从背后靠近之后连续捅刺的,伤口走向显示攻击者比死者矮一些或者处于下位,刀从下往上扎的。
老周在报告末尾加了一段话:"死者背部第三刀与第二刀之间有一个极短的时间间隔,约零点几秒,像是两刀几乎是同时刺入的。攻击者出刀非常迅速而且连续,像是受过训练或者有过多次经验。"
多次经验。他把这句话读了两遍。一个出刀迅速连续、从背后靠近、用厚刃刀具杀人、有多次经验的人,他在这条线上已经不止一次动手了。方旭可能是他埋的,周远可能是他打的,这具绿化带里的尸体可能是他最近的成果。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份报告,看到窗外的天从白变灰再从灰变黑,台灯亮起来的时候我还在看。桌面上摊着方旭的骸骨照片和这具新尸体的现场照片,并排放着。两个人的死亡间隔了至少半年,但他们的手都是干活的手,都是被人从背后处理掉的。
我拿过一张白纸在中间画了一条线。左半边写"地窖-挂钩-关押",右半边写"工地-绿化带-埋尸"。中间的联系点写了一个问号。方旭从地窖出来之后被埋了。周远死了之后被扔进排水沟了。孟萍和其他人死了之后被塞进井里了。每一个人死亡之后都被放在不同的地方,像是特意散开的。为什么要散开?因为不想让人把它们连成一条线。
我坐在台灯底下把六个失踪者的死亡地点在地图上标了一遍。废井、排水沟、化工仓库锅炉、建筑工地地基、绿化带。它们散落在城南到西郊的一片区域里,最远隔了七八公里。但如果有人把六个点连起来,它们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圆心在城南废弃工业区那片核心地带。
圆心是那个地下空间。周远修过的那些线路、方旭装过的那些阀门、孟萍走过的那条路线,都在那个圆心汇聚。尸体被散开是为了让圆心保持空白,保持不被人注意。
我合上地图,关掉台灯,办公室里顿时暗下来,只有窗户外面路灯照进来的橘黄色光线。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眼前还浮着那张地图上六个点连成的弧线,像一道没画完的彩虹。
五月三十一号,绿化带那具无名尸体的身份确认了。技术组通过指纹库比对,找到了一名匹配者:赵永强,二十六岁,南城本地人,无业,有过两次盗窃前科。他父母在南城开了一家小饭馆,我去的时候他母亲正在擦桌子,听见我说"赵永强"三个字,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盆里,溅了一摊水在桌面上。
"他……他怎么了?"
"我们发现了一具男尸,初步确认是赵永强。"
她站在桌边看着我,脸上一点一点地白下去。她丈夫从厨房出来,围裙上全是油渍,他站到他老婆旁边没说话,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最近在做什么?"
"在城南那边找了份活。"他父亲开了口,嗓子很粗,像从底下挤出来的声音,"给人搬东西。干了有两个多月了。他也没说具体干什么活,就说是帮人运货。"
"在城南哪个位置?"
"没说。他就说那边有活干,给的钱比别处多。"
"他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一星期前。回来吃了个饭,说晚上有事,又走了。临走的时候……"他母亲想起来了什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留了这个。说要是他两天没回来,让我们打这个电话。"
纸条上写着一串手机号码。我接过来看了,没有实名登记的号码,但开头几位跟周远、孟萍通讯记录里那个号码一致。同一个号码,同一个"送饭的"。赵永强也被联系了,他也接到了召唤,也去了城南。
"他没说具体干什么活?"
"没说。"他父亲搓着手,"他说以后干好了可能就留在那边了。还说他认识了个朋友,那人挺照顾他的。"
"朋友?叫什么?"
"没说名字。只说那人腿有点不方便,走路一拐一拐的。"
走路一拐一拐的。章远吗?还是"送饭的"?赵永强在城南的"朋友"可能是把他引进去的人,也可能是让他放松警惕的饵。他相信了那个人,跟着他走进了那片区域,然后他成了绿化带里那具脸朝下的尸体。
我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小街上人不多,几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我站在门口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拍了照发给技术组。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赵永强说的"朋友"。一个腿脚不方便、走路一拐一拐的人,在城南那片区域里活动,能接近那些"干活的人",获取他们的信任,然后把他们一个一个带进去。笔记本上写"送饭的"也是走路右腿微跛。同一个人。
"送饭的"右腿微跛,右手虎口有伤,穿深色外套。他不是章远,章远的腿没问题。他是另一个角色,一个在章远的系统里负责"接送"的人。他的功能是把外面的人带进地下,再把处理完的人带出来掩埋。
他还在动。
六月二号,城南派出所接到一个报警。一个捡垃圾的妇女说她在废弃铁路路基下面的涵洞里看到一个人,蜷缩着靠在墙边,身上有伤,像是昏迷了。派出所的人赶过去的时候那人已经醒了,但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直重复"水"和"走"。
我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天正在下雨。六月头的一场暴雨,把废弃铁路路基淋成了泥浆地,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涵洞在路基底下,洞口被半人高的野草遮着,拨开草钻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一股潮朽的气味。
涵洞里蹲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把枯柴,脸颊塌下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他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外套,手腕上有清晰的勒痕,结了痂又裂了,裂了又结了。他蜷在墙角,背靠着潮湿的砖壁,脸埋在膝盖里。
派出所的民警说他已经喝了两瓶水,但还没开口说话。我蹲在他面前,他闻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是散的,瞳孔对焦用了两三秒钟,然后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
"……警察?"
"嗯。警察。"
他又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他看着我,然后慢慢地把左手伸出来。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皮,手腕内侧有一串纹身。墨色已经有些晕开了,但轮廓还能辨认出来。
六个数字。073142。
他手指着那串数字,嘴唇张了张,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把几个字推出来:"他……在外面。"
我蹲在原地没动。雨水从涵洞口灌进来,滴在我后颈上凉丝丝的。我看着他那串纹身,纹身底下的皮肤有烧伤的痕迹,像是陈旧的疤上盖了新墨。他把那串数字用纹身留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跟周远一样。他也看见了那串警号,也记住了它,也把它刻在了自己身上。
"你是谁?"我问。
他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方旭。"
我蹲在那儿看了他很久。方旭。笔记本的主人,地窖的第六个人,在建筑工地地基里被埋了半年的那具骸骨。但他现在坐在我对面,活着,喘着气,手腕上纹着陈渡的警号,说"他……在外面"。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是温的。我攥着他肩膀攥了两秒钟,然后松开,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走。带你出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胳膊。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厚厚的茧,跟老周在骸骨上看到的痕迹一样。他是方旭。他没死。那工地地基里埋的是谁?
我扶着他走出涵洞的时候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废弃铁路的枕木上,打得路面泥泞一片。方旭走得很慢,他的腿跛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我放慢了步子等他,雨浇在我们俩身上,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走到涵洞外面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雨幕里天是灰白的,云层厚厚地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偏头问我:"这是哪?"
"南城。西郊。"
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雨水把他的声音盖过去了,我没听见。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扶着他往车的方向走。后视镜里涵洞口越来越远,被雨幕模糊了,缩成一个灰点。
方旭活着。他跑出来了。他"跑"到了涵洞里,然后被我发现了。
那串警号纹在他手腕上,跟他一起活过了那个冬天,活过了建筑工地那场掩埋,活到了这场雨落下来的时候。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