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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星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回到磨坊之后,张梦楠躺了很久都没有睡着。
      她把手举起来,就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那只手被沈如星牵过一整场电影,被她的手指轻轻回握过,被她托在掌心里。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翻了个身,想着明天要去找沈如星。她要把那袋纸星星带去——九十九颗了,只差一颗就满一百。她想让沈如星看看,想让她知道,那个夏天她说过的话,自己一直记着。想着想着,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她不知道,在村里的另一头,有一个人也没有睡。
      李老师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她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几行字。她没有多写,也没有少写——电影院里的手、散场后走小路的身影、深夜从沈如星屋里出来的人。那些都是她亲眼看见的,她只是在纸上把它复述了一遍。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她没有犹豫太久,因为在她看来,她做的是对的事。
      第二天清早,张梦楠还没醒,沈如星的门就被敲响了。
      沈如星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蹬上棉拖鞋,打着哈欠往门口走。一开门,清晨冷冽的风就从门缝里钻进来,迎面而来的是督查组的两位同志。
      她愣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意里醒过来。站在前面的那个人开口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沈如星站在门口听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听完之后她转过身,把桌上那支笔放回笔筒,把画板靠墙放好,然后回头说了一句:“等一下,我把外套穿上。”
      她穿外套的时候手很稳,没有发抖。那两个人站在门口等着,没有催她,也没有让开。沈如星穿好外套走出来,带上门,没有回头。
      她经过的地方,有人站在路边看着,有人低头假装没看见,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张梦楠还在磨坊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张梦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翻了个身,手先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袋纸星星还在,鼓鼓囊囊的,隔着布袋子能摸出每一颗星星的棱角。她把袋子抽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九十九颗,她数过好几遍了。
      今天就能凑满一百颗了。她想着,等会儿见到沈如星,要把袋子递给她,跟她说:“你看,我折了这么多——还差一颗,你陪我折完好不好?”她想象着沈如星接过袋子时微微弯起的嘴角,想象她低头看着那些星星时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影子,想象她抬起头来,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赞叹:“九十九颗?你什么时候折的?”
      张梦楠笑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把那袋星星揣进怀里,蹬上鞋就往门外跑。她跑得很快,冷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冷。她跑过田埂,跑过那棵老榕树,跑过村尾那间小屋门口那株被霜压弯的月季——然后她停住了。
      门开着。不是那种虚掩着的开,是大敞着,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就没再关上。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里,画板还在墙角,笔还放在桌上,那面小镜子还立在窗台上。但沈如星不在。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那袋星星还揣在怀里,硌着她的肋骨,像一块没有化开的石头。她回过神来,疯了一般往院子外跑。冷风灌进喉咙,她顾不上喘。田埂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她跌了一跤又爬起来,膝盖上的泥都来不及拍。她跑到村口,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打谷场那边,乌压压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
      她挤进去的时候,有人推了她一把,说“别往前挤”。她没听,继续往前钻。然后她看见了沈如星站在台上。那件白色衬衫还穿在身上,但领口已经被扯歪了。她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用麻绳系着,垂在胸前。张梦楠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只觉得那几个字黑沉沉的,像一道道烙上去的伤疤。
      她站在台下仰着头看着台上的人。她看见沈如星低了一下头,像是知道她在那里。她不知道她看见的是真的,还是她自己的错觉。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但那一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能站到她身边去,该多好。可是她动不了,只能挤在人群里,看着沈如星被人推搡着站到台前,看着她低下头去,看着那件白衬衫在风里轻轻地抖了一下。
      她她一定很冷。她早上出门的时候穿得太少了。她昨天还说,等我明天来找你。可是今天她没有来,沈如星也没有等她。
      “哎哟,你听说了没?台上那位女干事,好像和咱村里一家女娃子不清不楚的耶,两个人好像很是亲密哦。”
      张梦楠站在人群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她不知道是谁说的,声音从身后不远的地方传过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又像是故意想让旁边几个人听见。她没敢回头,只是僵在原地,手指攥紧了怀里那袋星星。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电影院里是黑的,没有人看见。走小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有人看见。旧屋的门是关着的,没有人看见。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翻着那些画面,试图找出一个“被看见”的瞬间。但她翻来翻去,每一帧都是她以为安全的时刻。
      她不知道,有人看见的远不止一个瞬间。那些画面被拆开来看,每一个都不算什么。但被拼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一根绳子。
      批斗会上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张梦楠抬起头,看见沈如星站在台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像是被谁从后面推了一下。她站稳了,没有回头。台下有人喊了一句:“低头!低着头!”沈如星顿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
      “说说你的问题。”台上站着的人拿着一张纸,念了沈如星的罪名,声音很大,像是要让全村都听见。念完之后他转向沈如星,把纸举到她面前:“你看清楚了没有?有没有冤枉你?”沈如星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不说话?那是认了?”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又响起来。张梦楠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那袋星星还揣在怀里,隔着衣服硌着她的胸口。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如星低着头,看着她的白衬衫在风里被吹得贴住腰又放开。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那个跟她不清不楚的丫头呢?她怎么没来?”张梦楠的脑子“嗡”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出了人群。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里的星星袋子没拿稳,掉了出来,落在泥地上。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抬起头,正好跟沈如星对上了目光。沈如星站在台上,低着头往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看见她动了一下嘴唇,像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张梦楠蹲下来,把那袋星星捡起来,抱在怀里。然后她站直了,没有往台上走,也没有往后退,就那么站在人群前面,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这时候,李秀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一把抓住张梦楠的衣领,把她滴溜起来,对着众人大喊:“这就是跟她不清不楚的那个丫头!”说着,使劲把她往台上一推。
      张梦楠趔趄着扑上台,膝盖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趴在那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袋星星,指节攥得发白。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她抬起头,正对着沈如星低垂的视线。沈如星侧过头,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太久。但她低头的一瞬间,张梦楠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是说了一个字。她没看清是“别”还是“走”,或者只是错觉。但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还能撑下去。
      只是下一秒,有人从背后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让她并排站在沈如星身边。
      “你自己说,”有人开口问她,“她对你做过什么?”
      张梦楠站在台上,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她感觉到台下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感觉到沈如星站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感觉到那袋星星硌在怀里。
      “没有。”她说。声音很小,但她说得清楚。
      人群里有人喊:“你说没有就没有?李老师都看见了,你还嘴硬?”
      张梦楠不知道李老师看见了什么。她只知道那袋星星还揣在怀里,温温热热的,像是在替她捂着什么东西。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不后悔。
      她站在台上,膝盖上还沾着扑上台时蹭的灰,怀里那袋星星硌着她的小腹,像一颗缩紧的心脏。旁边有人推了她一把:“站直了!”她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然后她转过头,看见了沈如星。沈如星站在她右侧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那件白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扯歪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发红的皮肤。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别着发夹的那一侧还整齐着,另一侧塌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麻绳勒进后颈,牌子上写着几个字——张梦楠看了一眼,视线就模糊了。她只记得那根绳子很粗,勒进沈如星脖子里的那一段,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拽进地里去。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让她抬起头来!”有人伸手,拽住了沈如星垂落的头发,往上一扯。沈如星的头被拽了起来,露出那张脸。她的嘴角有一小块破皮,渗着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破的。她的眼睛半合着,睫毛垂下来,没有看向任何人。张梦楠的手死死攥着那袋星星,指节发白。
      她疯了一样跑上去,费力地扒开围在沈如星面前的红袖章员,颤抖着双手把沈如星抱在怀里。
      “阿星姐,没事、没事的,有我在,我们回家。”
      她说着便想去搀扶沈如星起来,却被红袖章员用力推倒在地,摔了一个趔趄。膝盖磕在台板上,疼得她眼前发白。有人从后面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拖,她蹬着腿想往前爬,膝盖在木板上蹭出几道白痕。
      “走开!”她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没有人听她的。她被拖到台边,按在地上,脸贴在冰冷的台板上。她侧着头,看见沈如星还跪在那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那件白衬衫的肩线被拽得更歪了,露出半截肩膀,上面有一道红痕。
      她趴在那里,看着沈如星,嘴唇一直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知道那袋星星还揣在怀里,硌着她的胸口,像一颗没有跳完的心。
      “哎呦,这两个姑娘家家怎么能搞在一起呦,怕是得了什么大病!”“就是,就是,太恶心了!”应和声此起彼伏,像浪一样从台下涌上来。张梦楠趴在地上,脸贴着台板,那些话从她耳边刮过去,一句比一句响。她听见有人说“不要脸”,有人说“难怪天天往人家屋里跑”,有人说“怪不得沈干事来了之后就不对劲”。她没有力气抬头,也没有力气捂住耳朵。那些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钉在木板上。
      她感觉到有人踩到了她的手指。她没叫出声,只是把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了一个更尖的声音,从台侧传过来:“让她自己说说——沈如星是怎么勾引她的!让她自己讲讲那些丑事!”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提了起来。张梦楠站不稳,两条腿直打颤。她被提起来之后,看见了沈如星。沈如星还跪在那里,头发遮着脸,像是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她的肩膀在发抖——那件白衬衫的肩线已经松脱了一截,露出脖颈下方一片发红的皮肤。张梦楠看着她,像是想记住她的样子。
      “说啊!”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是怎么勾引你的?她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说出来,我们就放你走。”张梦楠被推得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了。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台下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开口。空气绷得紧紧的,像是下一秒就会断掉。
      然后她把嘴闭上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如星的方向。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眼神像在说:我不会说的。我不会把她交给你们。
      台下有人啐了一口。然后她听到“啪”的一声——耳朵瞬间发烫,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血丝。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久了但还立着的草。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早就想好了。
      沈如星被红袖章员架走了,两条胳膊被人从身后反拧着,脚几乎是被拖在地上滑着走的。那件白衬衫的衣摆卷起来,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张梦楠拼命地想爬起来追上去,刚撑起半边身子,就被一只脚从背后踩住了肩膀,整个人又压回台板上。她被人压着跪在地上,膝盖陷进粗糙的木纹里,磨得生疼。她侧着头,眼睛一直追着沈如星的背影,看着那件白衬衫在人群里越走越远,被推搡着拐过路口,消失在院墙拐角。
      眼眶发烫,视线模糊了,但她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看着。她怕一眨眼,就连背影都看不见了。周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人群开始散去,没有人再管她。她趴在台板上,手里攥着那袋星星,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
      那袋星星还揣在她怀里,温温热热的,像是还带着什么人的体温。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天好像更冷了一些,风从袖口钻进来,把她的手指吹得僵硬。她松开攥紧的星星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袋口还扎得紧紧的,没有掉出一颗。她用手抹了一把脸,把湿的东西擦掉,然后撑着台板慢慢站起来。腿是麻的。她站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重心。
      然后她一步一步往回走。沈如星被带走了,但她还在。那袋星星还在。
      那一颗没折满的星星,明天应该还有机会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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