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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告白 冬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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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榕树的叶子落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地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踩上去嘎吱作响。沈如星不再经常去榕树底下教画画了,张梦楠就跑去她家里找她,而且跑得比以前更勤。
沈如星住在村尾一间小屋子里。门口原本种着几株月季,入冬前还开着零星的红色花朵,现在也被厚厚的霜压弯了腰,软塌塌地伏在泥土上,像是不敢抬头。
张梦楠第一次走到这扇门前时,站了很久。门是旧的,木纹被风刮得起了毛边,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她抬手想敲,又放下,手指冻得发红。
门自己开了。
沈如星站在门里,手里还握着一支笔,像是正在写字。她看了张梦楠一眼,没有问她来干什么,只是侧了侧身:“进来吧,外面冷。”
张梦楠跨过门槛,屋里迎面扑来一股暖意。墙角生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整间屋子染成橘红色。沈如星的画板靠在桌边,上面画着一片冬天的田野——空荡荡的,没有稻子,也没有人。
张梦楠站在炭盆边烤了一会儿手,小声说了一句:“你画得真好。”
沈如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个红薯递给她:“刚烤好的,你尝尝。”
红薯很甜,香甜可口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张梦楠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红薯,烫得两手轮流倒换,却舍不得放下。她咬了一口,软糯的红薯泥在舌尖化开,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滑,一路暖到胃里。
沈如星坐在对面,手里也捧着一个红薯,但没有急着吃。她看着张梦楠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张梦楠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被炭盆的火烤得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火烫的还是别的原因。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烤的比我自己烤的好吃。”
沈如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掰了一块红薯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火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靠得很近。
张梦楠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手里还攥着那块烫过的红薯皮,翻来覆去地捏着,没地方放。
沈如星起身把炭盆拨了拨,火又旺了一点。屋里安静了一阵子,只有木柴偶尔爆开的细响。
“你老往我这儿跑,”沈如星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不怕别人说你闲话?”
张梦楠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沈如星没有回头,还蹲在炭盆边,用一根铁钎拨着炭灰,像是随口问的。
“……不怕。”张梦楠说。
沈如星没接话。
张梦楠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些:“我怕的是不来。”
火苗跳了一下,把沈如星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她放下铁钎,慢慢站起身,在张梦楠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坐得很近,但也没有坐得很远,刚好能看清她脸上表情的距离。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沈如星问。
张梦楠摇了摇头。
“城里待不下去了,”沈如星说得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有人举报我父亲,说他有问题。我待在那儿,迟早也要被查。所以我自己申请下放了,好歹算个‘主动’。”
她停了一下:“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个人待到底。没想到……会遇到你。”
张梦楠没说话。她听着沈如星说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阿星姐。”她叫了一声。
沈如星转头看她。
张梦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得又笨又重。她于是伸出手,碰了碰沈如星的手指。
沈如星没有躲。
张梦楠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她的。沈如星的手比她的凉一些,骨节分明,指尖有颜料洗不掉的痕迹。张梦楠握得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但沈如星反过来扣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再说话。炭盆里的火还在跳,把她们的手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沈如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张梦楠,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张梦楠说。
“你知道还来?”
“知道还来。”
沈如星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抽回手,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阿星姐,”张梦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轻轻的,“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张梦楠深吸了一口气,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却觉得手心比火还烫。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她说,“遇见你之后,我就知道了。”
沈如星没说话,安静地看着她。
“我想天天看见你,”张梦楠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没有停,“我想每天来你这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在旁边待着也行。”
她抬起头,看着沈如星的眼睛,把所有的话一口气说出来:
“我喜欢你。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也不是妹妹对姐姐的那种——就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
她说完了,心跳得厉害,像是跑了好几里路。她等了一会儿,等着沈如星说话。但沈如星什么都没说。
就在张梦楠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时候,沈如星低下头,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起来,贴在了自己脸上。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说: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张梦楠愣住了。她看着沈如星闭着眼睛的样子,看着她睫毛在火光里轻轻地抖,看着她把自己的手贴在她脸上——像是握着什么好不容易才等到的东西。
“……阿星姐,”她的声音有点抖,“原来你也——”
她没有说完。
沈如星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她说。
就这一个字。
炭盆里的火又跳了一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在墙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张梦楠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再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不是难受的那种堵,是满的,满满的,什么都装不下了。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沈如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开来,但谁也没有打破它。过了很久,炭盆里的火慢慢暗下去的时候,张梦楠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那……阿星姐,我可以吻你吗?”
她红着脸,怯怯地询问着沈如星。
沈如星没有说话。她看着张梦楠,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记住——红着的脸、躲闪又忍不住看过来的眼睛、被炭火烤得有点干的嘴唇。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张梦楠的嘴角。指腹擦过去的时候,张梦楠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你问之前,”沈如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她凑过来,吻了她。
不重,很轻,像一片树叶落下来,刚好贴在了另一个人的嘴唇上。
张梦楠觉得她的嘴唇好软好软,就像一颗裹了蜜馅的软糖。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什么也想不到,只是本能地感觉着那片柔软贴在自己嘴唇上的温度和触感。大约过了两三秒,沈如星慢慢退开。张梦楠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沈如星的手忽然抬起来,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然后她重新吻了过来——这一次不是试探,是认真的,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不想再忍了。
张梦楠愣了一瞬,然后闭上了眼睛。她什么都不会做,只是任由那个吻落在她唇上。沈如星的嘴唇还是那样软,像一颗化在温度里的软糖,带着炭火的热气和一点红薯的甜。张梦楠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像是要从胸口里跳出来,撞进另一个人的胸膛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如星才慢慢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是你在问我,”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还是我在问你?”
张梦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没回答。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干又哑:“……我没说不可以。”
沈如星笑了,笑得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那这次换我问你,”她说,“我可以吻你吗?”
张梦楠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过了好几秒才动了一下,幅度很小,是一个点头的弧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沈如星没有让她等。她侧过身,又吻了她一次。这一次比刚才久一些,张梦楠尝到了她嘴唇上炭火的味道,还有一点红薯的甜。
后来她们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张梦楠把那只被沈如星握过的手藏在口袋里,一直没舍得拿出来。
过了几天,村里要放露天电影了。
张梦楠为此激动了好几天。大队的放映员要来村子里放电影,她正好能趁着这个时候和沈如星一起看,看完之后还能一起走小路回家——只要小心一点就行了。
到了傍晚,村里到处都洋溢着热闹的气氛。放露天电影一年也就一两次,大家都把它当成另一种过年来对待。孩子们天没黑就搬着小板凳去占位置了,大人们也难得放下手里的活计,端着饭碗三三两两往打谷场走。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和说话声,比平时热闹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梦楠一路小跑到沈如星屋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沈如星正在对着一面小镜子整理头发。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口整整齐齐,头发重新梳过了,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听见门响,沈如星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跑这么急做什么,电影又不会跑。”
张梦楠看着这样子的沈如星愣了神,嘴里不自觉地小声嘟囔了一句:“阿星姐,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等沈如星收拾好之后,两个人便并肩走向打谷场。今晚大队放的是《地道战》,讲的是八路军在抗日时期发明的一种聪明战术——挖地道跟敌人打仗。银幕已经架好了,白色的幕布在暮色里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安静的帆。放映机旁围了一圈小孩,蹲在地上好奇地看着。
天渐渐黑了下来,放映员摆好胶带,打开机子,一束白光射出去,电影就投在了白布上。大家坐在台下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时不时传来嗑瓜子的清脆声响和讨论剧情的嘀咕声。银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大家都认认真真地盯着电影看,台下的张梦楠却不老实起来。她慢慢地挪动着身子,一点一点靠近沈如星。手悄悄地伸过去,指腹轻轻碰了碰沈如星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
沈如星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你干什么?”
“阿星姐,”张梦楠的声音更小,小到几乎被电影里的枪炮声盖过去,“我……我就是想碰碰你,想看一看你。”
沈如星没再说话。银幕上的光又闪了一下,照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张梦楠的手指。
她们就这样一直牵着手,看完了整场电影。
电影里打的什么仗、谁赢了谁输了,张梦楠全没看进去。她只记得沈如星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不经意,又像是确认她还在。散场的时候银幕上滚起了字幕,灯光亮了,周围的人都站起来搬凳子,她们的手才松开。谁都没有多看一眼对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张梦楠把那只被握过的手揣在口袋里,一直到走回磨坊都没舍得拿出来。
但她不知道,在她们身后,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们。
从电影开场到散场,从黑暗里牵手到松开,那双眼睛隔着几个人头,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散场的时候,李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目光还落在沈如星和张梦楠的背影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什么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