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星星》余阿蔓

5、湖水 沈如星

　　沈如星被带走之后，张梦楠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磨坊的。只记得天快黑了，那袋星星还揣在怀里，硌得她肋骨生疼。她坐在门槛上，没有点灯，没有数星星，也没有哭。她只是坐着，像是要把自己坐进门槛里，坐进泥地里，坐进这个冬天最冷的那一片夜色里。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她站起来，把门关上，摸到床边躺了下来。那袋星星被她放在枕边，她侧过身，面朝着墙，一动不动。她没有睡着，也没有完全醒着。她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不会来的敲门声，等一句不会再说出口的话，等一个已经被带走的人重新走回来。
　　但天还是亮了。
　　第二天她出门打听沈如星的下落。有人说是被带到镇上去了，有人说昨晚就送走了，没有人说得清楚。她站在村口，风从田埂上灌过来，吹得她发冷。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最后还是转身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会走到沈如星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口。门已经上了锁，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月季的枯枝伏在霜土上，一直没有站起来。她站在门口，不进去，也不敲门，只是站一会儿，看着那扇门，像是在等它重新打开，又像是已经知道它不会再开了。
　　又过了两天。
　　那天傍晚张梦楠走到村口，听见几个女人蹲在井边洗衣服说话。她们的声音不大，但风正好往这边吹，一句话落进她耳朵里：“听说那个姓沈的，在镇上……”说话的人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另一个人接了一句：“人已经没了。”
　　张梦楠站在井边不远的地方，没有走近，也没有走开。她听见她们又说了一会儿，说什么“自己寻的”，说什么“昨晚的事”，说什么“到底年轻”。她听着，像在听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住，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下去。
　　她转身往回走。一路上没有哭，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走着，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脚下踩着的路突然变软了，每一步都要用更多的力气才能踩实。
　　她回到磨坊，坐在门槛上，坐到天黑，坐到月亮升起来，坐到那袋星星从怀里滑到地上，她也没有捡。她只是坐了一整夜。
　　第四天清早，她走到沈如星屋门口的时候，在门槛下面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枚红色的小绳结，被压在门槛下面，露出一截。她蹲下来，把它捡起来。是沈如星手腕上那根红绳上坠着的那颗木质星星——绳子断了，只剩下星星本身，木质的，被磨得有些发亮，握在手里轻轻的，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重量。
　　她攥着那颗木星星，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她把那袋纸星星倒在床上，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九十九的时候停住了。她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没折好的纸，翻来覆去地折了一会儿，折好了。她看着那一百颗星星——九十九颗纸星星和一颗木星星——并排放在掌心里，像是把它们放在了一起，也像是把自己和另一个人放在了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了磨坊。
　　月亮很亮，照得田埂上的霜泛着银白色的光。她走过那棵老榕树，走过村尾那间锁着的屋子，走过打谷场，一直走到村外的那条河边。河水还没有完全冻住，水面映着月亮，像一面裂开的镜子。
　　她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水声很轻，像是有什么话就在嘴边。
　　“阿星姐。”
　　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折星星。你说折满一百颗，许的愿望就会实现。我没有折满。后来我折满了，但我许的愿，已经用不上了。”
　　“你说我会成为我自己。我试过了。我不知道我成了什么，但我好像变成了一种会一直记得你的人。”
　　“那颗木头星星，我放在水里了。你以前挂在手腕上，我一看见就知道你在哪里。现在你不在了，我把它放回去。水会把它带到你那里去的。”
　　“你不用等我。我很快就来。”
　　她蹲下来，把那一百颗星星放进河水里。纸星星浮在水面上，木星星沉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底。她看着它们漂远，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然后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水没过她的脚踝，凉得像刀割。她没有停，又迈了一步，水没过她的小腿。她没有往回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和另一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水面晃了一下，碎了一片，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有人在河边捡到了一个空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的。也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月亮底下发生过什么。只是那个冬天，河水一直没有结冰。像是有什么东西，沉进了水底，也没有完全熄灭。
　　一一全文完一一

作者有话说

我这一本书都是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