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沈干事 那个夏 ...
-
那个夏天,张梦楠学会了一件事一一折纸星星。
沈如星教她的。
“折满一百颗星星,许的愿望就会实现”沈如星笑着对她说。
张梦楠没说话,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折好了第一颗星星。她在心里悄悄许了一个愿,没有说出来。
后来她没有折满一百颗星星,因为她的愿望己经实现了。
沈如星在他们村里教画画,村里人都叫她沈干事,就在村口的榕树底下。
那棵榕树很大,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夏天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爱聚在那儿乘凉、聊天、择菜。沈如星来了之后,那棵树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用砖头垫起来的旧门板,上面铺着白纸,旁边摆着几支毛笔和一小碟调好的颜料。文化局派她来乡下“普及文艺教育”,说白了就是教村里人画画。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些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在泥巴上乱划,或者趴在门板边上歪歪扭扭地描几笔。沈如星也不急,谁来了她就教谁,没人来她就自己坐在树下画远处的稻田。
张梦楠是在初秋知道这件事的。
她爹不让她去学校了,说是“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嫁人”。张梦楠没有争辩。那天早上,她背着那个破布书包出了门,脚步没有拐向村小的方向,而是顺着田埂,走到了那棵老榕树底下。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那件白衬衫。沈如星坐在树根上,手里握着画笔,正低着头给一个小孩改画。小孩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画了六片,大小不一。沈如星用笔尖补了两笔,那朵花忽然就有了形状。
“你看,这样是不是好一点?”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从树叶间穿过去。
小孩点点头,又摇摇头,咧嘴笑了。
张梦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件白衬衫被漏下来的阳光切成碎片,亮一块暗一块的,像铺了一身细碎的金箔。
她忘了往前走,也忘了躲。
“站那儿干嘛?”沈如星抬起头,正好看见她。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认出了老朋友,“你来看画?”
张梦楠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干。她想说“我路过”,想说“随便走走”,但最后说出口的是:“我也想学。”
沈如星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往旁边挪了挪,露出门板上空着的一小块地方:“那你坐这儿。”
张梦楠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那天下午,沈如星教她用树枝画云。
“云是没有形状的,”沈如星说,“所以你画的时候不用想着‘画得像’,画出你看见它时的感觉就行。”
张梦楠握着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弧线,又画了一道,它们堆在一起,像一团揉皱的棉花。沈如星伸出手指,在旁边加了两道——那团棉花忽然有了方向,像真的在风里飘。
“你看,这样就活了。”
张梦楠盯着那道被手指画过的痕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闷闷的,热热的,像雷雨前的空气,又湿又重。她不敢抬头看沈如星,只好盯着地上那团云,假装在研究它为什么能飘起来。
但那天她没能坐多久。
远远的,田埂上传来一个声音,粗粝沙哑,像从嗓子里生生挤出来的——“张梦楠!你给我滚回来!”
是她爹。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那团云还留在泥地里,没来得及被风吹散。沈如星也听见了。她抬眼看向田埂,又转回来看向张梦楠,没有说话。张梦楠站起来,声音又干又涩:“我得回去了。”
沈如星点了点头:“明天想来,还可以来。”
张梦楠低着头往田埂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想回头,但最终没有回。
她爹手里提着一根扁担,脸色铁青,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张梦楠跟在他身后,走出去很远,才敢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老榕树还在那里,那一小片白也还在那里,远远的,像一粒落在绿海里的光。
那天晚上,她被锁在屋里。她爹把门从外面拴上了,说再跑就把她腿打断。她坐在黑暗里,听见堂屋里她爹和她娘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进来几个字:“王家……彩礼……下个月……”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听下去。
但后来她还是跑出去了。有时趁她爹下地干活,有时趁她娘睡着了。她不敢待太久,每次只敢在榕树下待一小会儿——沈如星在,她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画;沈如星不在,她就坐在树根上等她。
有一次她跑到榕树下的时候,只有沈如星一个人。她正靠在树根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看着远处的稻田发呆。
“你来了。”沈如星没有回头。
“嗯。”
“今天不教你画画了,”沈如星说,“教你写几个字吧。”
她从门板底下抽出一本字帖递过来。封皮是米白色的,边角有点卷,一看就是被人用过的。
“你的字我上次看见了,很有力气,但放不开。这个你拿回去练,每天写一页就好。”
张梦楠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笔锋有力,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见字如面,沈如星赠。”
她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沈如星站起来说“天快黑了,回去吧”,她才合上字帖,贴在胸口,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她把字帖藏在枕头底下。白天不敢拿出来,夜里等磨坊里彻底暗下来,才偷偷翻几页。每翻一页,就想起沈如星说话时嘴角微微弯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耳边的碎发,想起她左手腕上那根红绳和坠着的小小的木质星星。
张梦楠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偷藏了几颗糖。不敢跟任何人说,到了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才一颗一颗翻出来回味。她不知道这叫喜欢,她只知道每次想起沈如星的时候,胸口就会涌起那种又闷又热的感觉——像雷雨之前的风,像画里那道留白,空了一块,却什么都装满了。
后来有一天傍晚下雨了,雨很大,大得整个村子都嗡嗡响。张梦楠坐在磨坊门槛里,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老榕树底下没有屋檐。沈如星还在那里吗?
她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站起来推了推门——没锁。
她跑出去了。雨大得什么都看不清,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田埂上,滑了一跤又爬起来,跑到老榕树底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树根上,把画板抱在怀里躲在树冠底下。
是沈如星。
张梦楠站在几步外,喘着粗气,雨淋了她满头满脸,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沈如星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会是跑过来给我送伞的吧?”
张梦楠这才发现自己没带伞。
沈如星站起来,把画板夹在腋下,走到她面前。雨太大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哗哗的水声。
“走吧,”沈如星说,“我送你回去。”
她们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雨把什么都模糊了。张梦楠走得很快,沈如星跟在后面,什么话都没有说。到了磨坊门口,沈如星把画板递给她:“进去吧,别淋着了。”
张梦楠接过画板,正要往里走,忽然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雨幕里那个被淋透了的身影,喊了一声:“沈干事!”
沈如星回过头。
“我以后……也可以成为你这样的人吗?”
雨声太大了,大得张梦楠以为自己说的话会被吞没。但沈如星听见了。她在雨里站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隔着雨帘传过来,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
“你不是成为我这样的人,”她的声音穿过雨声,清清楚楚,“你会成为你自己。比任何人都好。”
然后她转身走了。张梦楠站在磨坊门口,抱着她的画板,看着她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吞没。
那天晚上,她躺在磨坊里,听着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把那张画板放在枕头旁边。画板上沾了雨水,她用袖子擦干净了,又擦了一遍,好像那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窗外没有星星。
但有一只曾经教她折纸星星的手,在傍晚的榕树底下递给她一本字帖,在雨天的暮色里跟她说“你会成为你自己”。她觉得,有一颗星星,已经落在她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