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星星》余阿蔓

1、稻田 她娘站

　　她娘站在门槛里，眼眶通红，声音明明哽咽着，说出来的话却硬得像石头：“你走啊，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赔钱货。”
　　张梦楠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她爹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钝刀子拉木头。她妹缩在灶台后面，露出一双眼睛，不敢哭出声来。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得老旧的墙皮忽明忽暗，像是在喘息。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没有巨响，只是轻轻一合——那扇门早就坏了，她爹一直没修。但那一声轻响，比任何的巨响都要重。
　　她攥紧手里那半块红薯，红薯还是热的，是她出门前从灶台上偷偷拿的。她本来想拿两个的，想了想，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剩下的得留给她妹。
　　她没哭。
　　她娘骂她赔钱货的时候没哭，她爹抬起手给她一巴掌的时候没哭，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也没哭。她只觉得胸口闷，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土坯墙上糊的报纸早就泛黄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墙根底下长出了一丛野草，绿得发黑，没人拔它，没人浇它，它自己活得挺好。张梦楠盯着那丛野草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它比人活得容易。
　　然后她转过身，迈出了第一步。
　　她光着脚踩在田埂上，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湿湿的、黏糊糊的，像活物的舌头。每走一步，脚底都能感受到田埂上草根的硬度，有的扎脚，有的已经被太阳晒得发软。
　　蝉叫得震耳欲聋，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慌。不是一只蝉，是千万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整片稻田都在尖叫。张梦楠觉得那蝉鸣钻进脑子里，嗡嗡地响，让她没法想任何事情。
　　但不想也好。
　　稻田一片连着一片，绿浪翻涌到天边。稻穗还没有黄，青汪汪的，风一吹就弯下去，又弹起来，弯下去，又弹起来。她盯着看了几秒，觉得那些稻子像是在磕头，不知道在求谁。
　　她低着头，不知道要去哪里。
　　家是回不去了，那扇门关上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轻轻的，却比打雷还响。这个村子太大了，有上百户人家，几千亩田地，却没有一寸属于她。她就像那个多余的东西，被丢出去，没人捡。
　　她抬起手，咬了一口红薯。红薯还是热的，从灶台上捞的，皮上还粘着一点煤灰，吃起来有一股焦糊味。她嚼得很慢，红薯泥在嘴里翻来覆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堵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灰的。
　　灰的天，灰的田，灰的路。连蝉鸣都是灰的，连红薯的甜都是灰的。
　　她蹲下来想哭。
　　眼眶发烫，喉咙发紧，鼻子酸得像灌了醋。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蹲在那里，手攥着红薯皮，指关节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哭有什么用呢？哭完了还得走，还得活着，日子还是这个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就在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抬起了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件白衬衫。
　　灰蒙蒙的世界里，那一点白，亮得像一颗星星。
　　那个人坐在稻田深处。白色短袖衬衫，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面前支着画架，低头画着画，右手握着画笔在纸上游走，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线的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木质星星。
　　张梦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她站在田埂上，手里举着啃了一半的红薯，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木桩，忘了躲，也忘了说话。
　　那个人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来。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映入了漫天日光，弯了弯：“你站了多久了呀？”
　　声音很温润，像雨后山间的泥土一样清新。
　　张梦楠愣愣地看着，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你这是在画啥？”
　　沈如星弯了弯眼，侧开身子，露出了画板上那片绿油油的稻田。大片大片的绿，被阳光切得深浅不一。远处的天际线上，几只白鹭低低地飞着。
　　“好看吗？”沈如星问。
　　张梦楠使劲地点头，好像生怕沈如星看不见似的，最后又重重地“嗯”了一声。
　　沈如星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有趣的女孩，低低地笑出声，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拍了拍身边的草地：“你坐下来看。”
　　张梦楠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泞的裤脚，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沈如星两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沈如星一边回头拿画笔，一边问道。
　　“张梦楠。”
　　“哪个楠？”
　　“木字旁的那个楠。”
　　沈如星眼睛亮了一下：“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好名字啊！”
　　张梦楠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她知道沈如星的声音很好听，每一个字都很好听。
　　“我叫沈如星，如意的如，星星的星，文化局派我下乡来村里教画画。”
　　张梦楠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那是不是说明她们很有可能会再见面？或许再美好点，沈如星或许会来他们村教画画。想到这里，张梦楠那股子喜悦像是被吹开的花香，在心底里慢慢蔓延开来。这种感觉她还是第一次体验到。
　　不知不觉间她们竟然就这么坐着，坐了一下午。
　　太阳西斜的时候，沈如星收了画架，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我要回去了，你呢？”
　　张梦楠站起身来，不知道该去哪儿。
　　“我随便走走。”她说。
　　沈如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画板夹在腋下，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儿个我还会来这儿画画。你要是没事的话，可以来找我。”
　　张梦楠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白色衬衫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融进橘红色的天光里。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裤脚，然后猛然抬头，望着夕阳，咧开嘴笑了。连稻田上刮的风都充满了喜悦的甜味。
　　她好像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原来她不是多余的那个，她也有属于自己的一寸方土，有愿意对她笑、愿意对她好的人。
　　明天早上的朝阳还没升起，但张梦楠已经开始期待和沈如星的第二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