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9、本能 她的位置不

　　白昼的来到并没有驱散弥漫在苍渡岭的紧张感。沈知秋一整夜都在各个阵地间穿梭。

　　“东、西两侧判定安平军失守。”
　　沈知秋坐在行进的车上，看着身旁的记录员在本子上记录。

　　“沈少将。”坐在副驾驶的一位监察组军官开口道：
　　“安平军不停申请复议。我看……”

　　沈知秋抬眼。
　　“什么？”

　　那名军官接着说：
　　“他们是想拖延时间，故意捣乱！”

　　沈知秋微笑着说道：
　　“规则也是战场的一部分，今日觉得是伎俩，明天很可能就是制胜的关键。”

　　他像是听懂了，缓缓点了点头。

　　此时的许真双手绞在一起，默默听着监察组的判定。
　　“东侧失守！”
　　“西侧失守！”
　　“观察站失守！”
　　……

　　琴川军一路缩小包围圈。他没有一丝讶异，仅仅在地图上把被占领的位置一个个圈出来，而后轻轻地说：
　　“她会来。”

　　旁边的梁仁恺：
　　“她当然会。”

　　许真：
　　“我等她。”

　　琴川军司令部的地图上，安平军的临时司令部被画上了一个红圈。顾振山面露不屑。
　　“他们这是想做缩头乌龟了。”
　　他边说边俯身在沙盘上推演了一遍进攻路线。越推演，他眉头拧得越紧。最后，沉闷地说：
　　“拿不下来。”

　　其他人闻声也围到沙盘这，上面清晰可见安平军司令部正面尽是开阔地，视野上对于任何异动都一览无余，而它的两侧皆是悬崖，只有唯一的一条山路能通往它，可也是易守难攻。

　　顾振山：
　　“如果是真打，断水、断粮！他们自己就出来了。”

　　就在这时，刚从阵地返回司令部的师长艾映雪走进帐内。她与顾振山年纪相仿，二人年轻时便相识，顾振山性格直接，艾映雪行事洒脱。

　　“气死我了！”
　　她把头盔一摘，随手掸了掸头发上的灰。众人看着她，努力忍住笑意。
　　“他们就知道撤退！要不是参谋长压着，我真想冲过去问问他到底还打不打！”

　　顾振山走近一步，一脸不可思议。
　　“艾师长，你还亲自上了？”

　　艾映雪斜了他一眼。
　　“我在后方坐着难受。换你试试？”

　　顾振山摇摇头，说道：
　　“你这脾气……”

　　艾映雪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彼此彼此。”

　　裴歆晏看着两人，唇边带着一点笑。
　　“辛苦了。”

　　艾映雪立刻收起玩笑，站直身体。
　　“是！”
　　“不过……”她看向沙盘。
　　“七十二小时，他们就是拖！”

　　裴歆晏摇摇头。
　　“规则允许的，就是战术。换做我们，也许也会这么做。”

　　此时，通讯员走进军帐。
　　“参谋长，有您的外线电话。”

　　裴歆晏离开军帐走到通讯车旁，接过听筒。
　　“什么时候结束？”武长缨。

　　“他们准备守到最后。”

　　“那就拿下来。”

　　裴歆晏看了眼军帐的方向。
　　“只是场演习，没有必要。”

　　“有必要。”

　　裴歆晏沉默，继续听。
　　“外面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的，他们只知道琴川军输了。”

　　电话里的二人都沉默了片刻。
　　“还有，歆晏，上面有人希望你输。”

　　挂断电话后，裴歆晏回到沙盘前。现在，所有人都盯着沙盘上那条唯一通向安平军司令部的山路。

　　裴歆晏深吸一口气。
　　“顾师长。”

　　“到！”

　　“一营试探进攻。”

　　顾振山愣了一下。
　　“只用一营？”

　　“够了。我不是让他们拿下来，我要知道安平军准备到了哪一步。”

　　顾振山立刻明白了。
　　“是！”

　　半个钟头后的苍渡岭北侧，琴川军的一个营借着山石掩护，沿着唯一的山路缓缓推进，而就在距离山口还有不到三百米时，山地上的一面红旗高高举起。监察组裁定信号同时传出：
　　“安平军发现目标！”

　　下一秒，山坡两侧同时升起数面蓝旗。监察组观察员立刻通过无线电广播播报：
　　“安平军火力覆盖有效！”
　　“琴川军减员！”

　　顾振山站在观察点，拳头逐渐攥紧。

　　琴川军仍在推进，可每进一步，监察组的判定紧随其后。
　　“减员百分之五十。”
　　“减员百分之七十。”

　　几十分钟过去，监察组举起最后一面白旗。
　　“琴川军此次进攻判定失败！”
　　广播的声音在山谷里久久回荡。琴川军司令部的众人逐渐明白，这条山路根本没有进攻的空间。

　　安平军主阵地。梁仁恺放下望远镜，嘴角扬起。
　　“我还以为她有什么高招，原来还是要走这条路。”

　　他的副官也跟着笑了。
　　“琴川军终于碰壁了。”

　　许真却没有笑，他望着山口良久。
　　“她不像是为了攻。”

　　梁仁恺笑着回头看他。
　　“那还能为了什么？”

　　许真眯起眼睛。
　　“她在量我们的火力，还有反应。”
　　说完，他举起望远镜望着正在撤退的琴川军，轻轻吐出一句：
　　“这个女人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梁仁恺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距离军演结束还有五十六个小时。琴川军司令部内，众人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失利带来的沉默里。按惯例本应该立即复盘，可裴歆晏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沙盘，便轻轻放下指挥杆。说道：
　　“走，去现场。”

　　顾振山看了眼外面西斜的太阳。
　　“现在？”

　　“嗯。”她拿起军帽。
　　“有些东西沙盘上看不出来。”

　　她率先走出军帐。宁砚没有任何迟疑，拿起地图跟在她身后，几位师长和参谋也立刻跟了上去。

　　一行人离开司令部，向苍渡岭腹地出发。他们最终抵达了一处观察位置，这里距离刚才交火的山路还有一段距离。远处的交火区仍然能看见演习后的痕迹，几面代表“阵亡”的白旗插在道路两边，旁边还散落着判定命中的烟雾标识。

　　顾振山举起望远镜看向那片区域。
　　“就是这里，第一营尝试突破的位置。”
　　他说完将望远镜递给裴歆晏。

　　裴歆晏接过望远镜望向远处。过了许久她才放下，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路，对侦察组的负责军官说道：
　　“这里看不清，前方有没有安全观察点？”
　　“有。距离交火区域三百米有一处。”
　　裴歆晏点头。
　　“去那里看看。”

　　他们沿着山路一路向上，越往上风刮的越凶猛。山路仅能容下两人并肩，右侧是陡峭的山壁，左侧是十多米深的山谷。顾振山低头打量着脚下的地势，忍不住皱起眉。
　　“怪不得，这里连兵力展开都困难。”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滚石声，是一名军官踩松了一块碎石，石块顺着山坡滚向谷底，他自己也是一个踉跄。

　　几乎同一瞬间，宁砚向前迈了半步。她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挡在裴歆晏靠近山谷的一侧。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的下意识动作。她依旧望向前方，神情依然平静，仿佛刚才只是调整了一下脚步。

　　顾振山正好看见了前方的这一幕，他看了一眼宁砚，又低头看脚下的路，并未放在心上。

　　宁砚仍在观察四周，视线掠过山体、地面，甚至每一处能隐蔽的位置。哪怕只是一场演习，她也始终保持在北境养成的警觉习惯。

　　裴歆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宁砚有这样的警觉她并不意外，很快便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艾映雪蹲下身，抓起一个土块用力一捏，掌心里全是碎石。
　　“这种地势辎重很难跟上。”

　　一行人走到了山口。对面的高地上，安平军临时司令部静静伫立。山坡很开阔，视野毫无遮挡。从这里开始，往上的每一步都将暴露在对方的观察范围内。

　　顾振山叹了口气。
　　“难怪他们敢缩，原来是缩到这么个地方。”

　　裴歆晏轻轻颔首。
　　“这里确实是苍渡岭最好的位置。”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沿着山势缓缓移动。

　　宁砚却一直望向谷底，谷底的树木随着山风吹过轻轻晃动，在晃动的间隙，她发现一道极细的水流顺着石缝缓缓流下，最后隐没在杂草之间。她低着头看了许久，试图从山谷深处找出些什么，但是那里除了杂草和一块裸露的岩壁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多时，裴歆晏对众人说：
　　“回去吧。”

　　一行人开始按原路返回。走出几十米后，宁砚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再次看向刚才的山谷。艾映雪察觉了她的动作，问道：
　　“怎么了？”

　　宁砚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是她还是多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片山谷有些不对，她一时还抓不住。

　　裴歆晏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等宁砚回过头，她轻声说道：
　　“走吧。”

　　宁砚点头，跟上了队伍。回程的路上，刚才的情景始终没有从她的脑中散去。

　　琴川军司令部内。宁砚打开苍渡岭地图，一遍遍扫过上面的等高线，又回想刚才看到的那片山体。她忽然放下地图走向裴歆晏。
　　“参谋长，我想再去一次，去刚才的观察点。”

　　裴歆晏没有追问，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刚刚，山谷里的水流流到一处就断了。前几天刚下过暴雨，这么大的山体，雨水不可能只流到那里。”
　　她停顿了一下，拿起地图。帐内其他人不约而同围过来。
　　“我看了地图，那片山体的等高线也不太自然。还有那片岩壁，周围都长满草，只有那里是裸露的。我觉得……”

　　顾振山带着激动的语气说道：
　　“你是意思是……”

　　宁砚轻轻摇头。
　　“只是觉得，下面也许有路。”

　　裴歆晏拿过地图，望了眼外面彻底暗下的天色。
　　“今晚不去，明天天亮你带人再去确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