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10、孤注 七十二小时

　　苍渡岭的夜再次降临，晚风钻进军帐的缝隙。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轻轻晃动，在帐壁上映出摇曳的光影。琴川军司令部的帐内此时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宁砚拿着地图坐在角落，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她已反复推演了数个钟头。

　　另一侧，裴歆晏坐在桌边，不断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上标记，而后又很快划掉。直到最后，她轻轻捏了下眉心，把笔放下。她不打算回去休息，而是交叠双臂伏在桌上，轻轻闭上眼睛。这是她多年的习惯，真正需要思考的时候，她很少睡觉，只是安静片刻。

　　帐内越来越静。宁砚抬起头，看到裴歆晏桌上的煤油灯，灯罩被烤的微微发红，灯光落在她的脸侧。

　　宁砚放下地图，轻轻站起身。她走到桌边，脚步尽量没发出声响。她低头看了眼煤油灯，又看了眼伏在桌面的人。片刻后，她托住灯座，小心地把它把往外挪动了半尺，又轻轻将灯芯拧低了些。灯光随之暗了一点，却刚好能照亮整张地图。

　　做完这些，她正准备离开。伏在桌上的裴歆晏忽然开口：
　　“明天什么时候去？”

　　宁砚的动作一滞。
　　“天亮。先去二号山头，再去今天的观察点。”

　　裴歆晏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几秒，她开口说道：
　　“带两个人。”

　　宁砚下意识回答：
　　“我一个人更快。”

　　帐内安静了几秒，只有煤油灯轻轻地跳动着。裴歆晏终于睁开眼，目光仍在桌面的地图上。
　　“这是命令。”

　　“是……”宁砚没有再坚持，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裴歆晏缓缓直起身，继续看那张布满标记的地图。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笔。

　　山谷被晨光一点点晕染开。宁砚趴在二号山头的灌木丛后，缓慢移动着望远镜。雾霭尚未散去，谷底隐约可见一条细流，在岩石间蜿蜒而下。半山腰的小路上，安平军的一支巡逻队正在巡逻。直到队伍的最后一名士兵消失在视野尽头，宁砚才低声开口：
　　“时间。”

　　她身旁的侦察兵立刻低头看表。
　　“十六分钟。”

　　宁砚颔首，两人继续观察。又过了十几分钟，鸟鸣声渐渐响起。同一支巡逻队再次出现在半山腰，路线和速度几乎没有变化。

　　宁砚放下望远镜。
　　“这次时间。”

　　侦察兵压低声音：
　　“十五分钟。”

　　宁砚侧过头，朝另一侧树丛中的侦察兵打出撤离手势。三人借着树木掩护，相继退出观察位置。

　　下山途中，宁砚一边在脑海中回放刚才的地形，一遍问道：
　　“另一侧情况？”

　　另一名侦察兵立刻汇报：
　　“报告宁参谋，目标山谷方向，安平军巡逻最远只到半山腰，谷底没有巡逻。”
　　“巡逻频率？”
　　“十五分钟一次。”
　　“有没有观察哨？”
　　“也没有固定观察哨。树林太密，视野受限。”

　　这时候，和宁砚在一侧侦察的侦察兵忍不住说道：
　　“宁参谋，咱们昨天就是从上面打的，下面连路都没有，安平军肯定不会派人。”

　　宁砚停在一颗老松树前，扶住粗糙的树干，回身望向刚才观察的山谷。她忽然问：
　　“绳索带了吧？”

　　“带了。”两名侦察兵同时回答。

　　“准备一下，去谷底。”

　　三条绳索垂下山壁。宁砚俯身拉了拉，又伸手试了试岩壁的受力点，确认没有松动后，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已经贴在了岩壁上。

　　她下的极快，每一步落脚都精准踩在凸起的岩石上，借力、换手、下滑的动作一气呵成。两名侦察兵紧随其后，然而在两人落到谷底时，宁砚已经解开绳索，正站在不远处观察四周。

　　其中一人忍不住笑了笑。
　　“宁参谋，还是您快。”

　　宁砚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也不慢。”

　　宁砚说完便蹲下身，摸了摸脚边被雨水冲刷过的碎石。目光顺着那道细细的水流，一直向山谷深处望去。

　　一名侦察兵走近。
　　“宁参谋，我们找什么？”

　　宁砚低着头。
　　“找水。”

　　三人沿着那道时断时续的水流一路向前，越往里走，山谷越发狭窄，两侧山壁越来越高。脚下尽是湿滑的石子和杂草，偶尔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兵忽然停住脚步。
　　“宁参谋！水……断了！”

　　宁砚快步走过去。那道细细的水流一路流到这里，竟钻进一片乱石下，再也不见踪影。另一名侦察兵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石缝。
　　“渗进去了？”

　　宁砚没有回答。她将石缝间的杂草拔出，一缕水流顺着缝隙不断向下流去。她看着这片乱石，沉默了几秒，说道：
　　“把上面的石块清开。”

　　两名侦察兵立刻凑过来，三人将压在最表面的碎石一块块挪开。随着覆盖在最上层的乱石被一点点清理，一个被杂草半掩着的洞口渐渐露出来。洞口早已被藤曼和苔藓覆盖了大半，若不是这道水流一直向下流，它看着几乎和周围的山体别无二致。

　　两名侦察兵看到洞口后，同时停下动作。
　　“下面……是空的？”

　　宁砚把身体压低了些，小心地将头探了进去。洞口不大不小，能容一人弯腰进入，水流正沿着洞口边缘，缓缓流入深处的黑暗。

　　宁砚探出头，取出手电筒。
　　“我进去看看。”

　　一名侦察兵立刻开口：
　　“宁参谋，我跟您一起。”
　　另一名也跟着说：
　　“我也去。”

　　宁砚抬头，目光扫过二人。对其中一人说：
　　“你留下守住洞口。”
　　而后转向另一名侦察兵。
　　“你跟我去。”
　　“是。”

　　两人弯腰进入洞口，视线瞬间暗了下来。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泥土和木头的发霉腐烂味混杂在一起。身后的光亮渐渐被黑暗吞没，只剩两束手电光束在狭窄的洞穴里缓缓移动。

　　宁砚走在前面，脚下是碎石子铺撒的道路，她脚步迈的很轻。洞壁上的水珠不断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回响。她抬起手电筒，光束掠过两侧的石壁。石壁并不像天然山洞那样凹凸凌乱，很多地方能看出人工开凿过的痕迹，但是年代太久远，大部分早已被潮气侵蚀得模糊难辨。

　　两人继续向前，通道先是略微向上倾斜一段，随后开始向右偏转，过了一会儿后顶部渐渐升高，已能容一人直立起身。

　　手电的光束照射着前方，那里仍然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宁砚忽然停住脚步。
　　“回去。”她低声说。

　　身后的侦察兵一愣。
　　“宁参谋，不继续？”

　　宁砚转过身，说道：
　　“再往前就不是侦察了。”

　　于是，两人沿原路退出了通道。

　　琴川军司令部。宁砚指着地图上的那片山谷。
　　“里面不是天然山洞，能看见人工修凿的痕迹。宽度足够一个人通过。”她边说边在地图上画了条线。
　　“我们进去后的方向，大概率朝安平军司令部后方延伸。”

　　顾振山皱起眉说道：
　　“也可能通往别处。”

　　“是。”宁砚点头。
　　“我不能保证出口的位置。”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但它通往后方的可能性很高。”
　　“如果判断准确。”她看向裴歆晏。
　　“今晚，我们可以利用这条通道接近安平军司令部，实施斩首行动。”

　　听完宁砚的话，军帐内的气氛陡然严肃下来。艾映雪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太冒险了！洞里什么情况没人知道，一旦出口被堵，很容易出危险。”

　　顾振山也沉声说道：
　　“就算出口畅通，外面也未必没人把守。”

　　宁砚没有争辩，她走到沙盘前。
　　“剩下的时间，常规进攻已经没有机会。”她再次看向裴歆晏。
　　“我申请执行行动。”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裴歆晏身上。她先是看着沙盘，而后抬眼望向地图，仔细看了宁砚刚刚标出的洞穴走向。这条路虽然短，但她觉得比苍渡岭任何一条进攻路线都更难走。没有人知道它通向哪里、还能不能走、走进去之后会遇到什么。塌方、积水、岔路、缺氧……，甚至一个被封死的出口，都足以让一支突击小队丧失行动能力。她向来不惧兵行险着，但这次真正让她迟疑的是未知，因为未知意味着她无法推演和判断，更无法在小队进去之后，再为他们做任何决定。

　　良久，裴歆晏走到沙盘前。
　　“宁参谋。”

　　“到。”

　　“你有几成把握？”

　　宁砚沉默了一下。
　　“没有把握。”

　　顾振山刚要开口，又把话咽了下去。

　　宁砚继续说道：
　　“我只能确定，这是我们突破安平军的唯一机会。”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解释，她知道裴歆晏也同样明白。

　　两人隔着沙盘短暂地对视。过了片刻，裴歆晏才开口：
　　“进去以后如果发现无法继续前进，撤。”

　　宁砚点头。
　　“是。”

　　“如果出口有敌人，确认无法突破，撤。”

　　“是。”
　　裴歆晏看着沙盘，手指停在边缘。
　　“如果……”她停顿了一下。
　　“判断有误，撤。”

　　宁砚再次点头。
　　“是。”

　　顾振山的眉头轻轻一动，他印象里的裴歆晏，下命令时向来简介，很少会重复提醒，可今天她已经说了三次“撤”。他一旁的艾映雪则是看着地图，没有出声。

　　宁砚准备去整理装备，她刚走出帐外时，裴歆晏叫住了她。
　　“宁上尉。”

　　宁砚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参谋长。”

　　裴歆晏看着她。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发现这个年轻上尉总是习惯把任务放在自己之前。至于真正面对危险时，她会如何抉择，裴歆晏并不知道。所以这一刻，她决定再多提醒一句。
　　“这次任务不以成功为第一目标。”

　　宁砚微微一怔。

　　裴歆晏看着她，语气与平常无异。
　　“先保证安全。”她停顿了一下。
　　“人，必须回来。”

　　宁砚眼底掠过一丝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是。”

　　裴歆晏收回目光。
　　“准备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