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6、风起 一份任命

　　军部的篮球赛定在了下午两点。在白秘书劝了许久之后，宁砚最终还是离开了机关楼，来到球场边。
　　“你看，下来晚了吧，好位置都被占了。”
　　白秘书踮起脚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
　　“那边！”
　　她指了指不远处。
　　“参谋长旁边还有地方，我们过去。”

　　裴歆晏正站在场边，与几名军官交谈。见两人走近，她侧过身，让出些位置。
　　“这里。”
　　白秘书笑着道谢，拉着宁砚站了过去。

　　篮球场四周早已围满人。刚结束训练的士兵，抽空过来的军官，都聚在场边。离比赛开始还有一点时间，场上的队员正在热身。

　　场边的几个年轻士兵，正压低声音聊天。
　　“那个就是北境边防旅来的宁上尉？”
　　“嗯。”
　　“看着……也不像啊。”
　　“哪里不像？”
　　“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说这句话的士兵，又朝宁砚看了一眼。

　　宁砚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球场上，神情淡淡的，站姿依旧笔直。她很少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在北境时，她习惯了任务、训练和短暂的休整，像这样站在人群里，看一场没有任何目的的比赛，对她来说反而有些陌生。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张一贯冷静的面容映得柔和了些。

　　她身侧的裴歆晏却完全不同。她站在人群中，神情放松，偶尔侧头与身旁的军官交谈几句，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平日里身处军务之中的她，总让人觉得距离遥远，可此刻站在球场边，她像是一个看着比赛的年轻军官。

　　宁砚侧过目光，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

　　“看什么呢？”
　　一名老兵笑着，拍了拍那名年轻士兵的肩。
　　“球还没开打，就走神了？”
　　年轻士兵赶紧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兵顺着目光也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行了，别看啦。”
　　“再看，待会儿球飞过来，都不知道。”
　　旁边几个士兵顿时笑成一片。

　　就在这时，裁判吹响哨音。原本嘈杂的篮球场，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球场中央。

　　琴川军军部医院的特别病房里，吊瓶的药液滴滴答答的落下。病床上的陆司令，仍然没有醒来。

　　副司令周无畏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低声叹了口气。
　　“老陆，你倒是好，什么事儿都不用操心了。”

　　病房里当然没有回应。周无畏苦笑了一下。
　　“医生说，你可能听得见。那我，就当你能听见。”

　　他将目光移向窗外。
　　“委员会把军演定下来了，还是和安平军。”
　　说到这，他无奈地摇摇头，又低头看向病床上的陆司令。
　　“我……准备请辞了。”
　　“这些年，总想着再撑撑。”
　　“可现如今……”
　　周无畏的手在发抖，他立即握紧拳头，将这颤抖压了下去。
　　“我是真撑不住了。”

　　周无畏将声音降低了些。
　　“我知道你一直不大信任裴歆晏，可能是因为，你还放不下当年的事吧，但那毕竟都是我们这辈的事了。”

　　说到这，他不自觉俯下身，离陆司令近了些，仿佛病床上的人真的能听见。
　　“就让它过去吧。”
　　“琴川军，总得有人带。交给她，我们才能放心。”

　　下一秒，周无畏站起身。他简单整理了下军装，抬起手向陆司令敬了个军礼。
　　“老陆，这回让兄弟替你做一次主吧。”

　　周副司令走出病房，已恢复了往常的神态。他的汽车驶离医院后，直奔琴川军总部。

　　十五分钟后，总部响起集合号。全体官兵迅速停下手中的事，跑向广场集结。

　　几分钟后，列队完毕，负责各部的军官站在队列最前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机关楼前的台阶上。

　　周副司令缓缓走上台阶，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他环视着众官兵，片刻后开口道：
　　“我宣布一项统筹战略委员会命令。”

　　说话间，他身旁的副官上前一步接过文件，高声宣读：
　　“统筹战略委员会命令！”
　　“因琴川军司令陆承勇暂无法履行职务；副司令周无畏呈请卸任。”
　　“经委员会批准，自即日起，由琴川军参谋长裴歆晏代琴川军军务。”
　　“琴川军所属各部，一律遵令执行！”

　　声音落下，寂静的广场在转瞬之间，响起全体官兵立正的声音。
　　“是！”
　　整齐的回应声响彻在总部上空。

　　周副司令慢慢收回目光，他转头看向身后，裴歆晏已经立定站好。年轻的参谋长站在那里，神情沉静而庄重。显然，她已做好承担这份职责的准备。

　　周无畏知道，从此刻开始，落在这个年轻人肩上的，不止是一个职位这么简单。他从副官手中取回任命文件，递给裴歆晏。
　　“裴参谋长。”
　　裴歆晏双手接过。周无畏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琴川军……”
　　他停顿一下，又看向台阶下面肃立的军队，而后重新看着裴歆晏。
　　“交给你了。”
　　下一秒，裴歆晏向周副司令敬了一个军礼。
　　“是！”

　　周副司令回敬一礼。两个军礼，在琴川军全体官兵的注视下，停留了数秒。

　　琴川军总部的会议室内，作战地图已挂在黑板前，各级指挥军官和各部负责人已悉数落座。

　　本来还在低声交谈的众人，随着裴歆晏的走进，很快肃静下来，赶快起立致意。她直接走到地图前。
　　“坐，开始吧。”

　　她面向众人。
　　“根据统筹战略委员会的命令。七日后，琴川军参加本年度的军事对抗演习。”
　　“琴川军，攻方；安平军，守方。”

　　会议室里，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因为按照委员会历年的惯例，演习双方和攻守任务，在开演前七天才会公布。当然，这也是委员会为了考察各军，在临场判断和调整能力方面的一个方法。

　　裴歆晏拿起指挥杆，落在地图的西北角。
　　“已确定演习区域，苍渡岭。”

　　听完这三个字，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沉了下来。坐在左侧的顾师长率先开了口：
　　“苍渡岭？”
　　“这次委员会，真选了个好地方。”

　　坐在末尾的第三旅旅长，是名年轻军官。她当然听出了顾师长语气里的不同，忍不住问道：
　　“那里有什么特殊吗？”

　　顾师长看着地图说道：
　　“据说在二十多年前，北境军在苍渡岭演习过。”
　　“那里因为山脊狭窄，大队人马根本打不开。”
　　顾师长挠了挠下巴，继续说：
　　“所以各军在那之后，没有再把演习定过那里。”

　　三旅旅长点点头，没再发问。

　　裴歆晏等大家议论完，继续说道：
　　“委员会规定，演习限时七十二个小时。”
　　“攻方在规定时间内，控制守方指挥区域，判定获胜；若未完成，判守方胜。”

　　大家再次陷入短暂的思考。七十二个小时，攻下这样一座山，时间并不充裕。

　　裴歆晏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个标记。
　　“安平军极有可能把主阵地放在这儿。”

　　几位师长不约而同点了点头，这个位置确实是苍渡岭唯一能够兼顾视野和纵深的地方。

　　“会议结束后，各部回去只准备一件事。”
　　“熟悉地形。”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其余部署，两日后公布。”

　　众人都愣了一下。他们原以为，今天会议的目的，就是确定军演的战略部署，却没想到，参谋长只布置了一个任务。

　　裴歆晏继续说道：
　　“战术可以改，兵力也可以调配。”

　　她再次抬起指挥杆，轻轻点了点苍渡岭的位置。
　　“不了解它的话，后面的部署都是空谈。”

　　会议室的军官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再提问。
　　“散会。”
　　大家起身敬礼，陆续走出会议室。

　　两日后，琴川军各部，按照下达的军演部署，迅速进入准备阶段。参加演习的部队，开始勘察地形，确认路线和驻扎点，通讯和后勤部门也同步进行保障准备。

　　军演开始前，各项筹备已经基本妥当了。

　　今天，是演习正式开始的日子。

　　盘旋的山路上，军车一辆紧跟着一辆。琴川军迎着第一缕晨光，向苍渡岭驶进。军车紧贴着山壁行驶，而山壁另一侧，就是山林密布的深谷。

　　车窗外，能看见隐没在云雾间的山峦，它们层层叠叠，随着车身的晃动，犹如海浪起伏。

　　这是宁砚第一次来苍渡岭，她坐在靠窗的座位，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窗外。

　　车队已经行驶到了半山腰，指挥车里的顾师长站起来，抬手指了指远处。
　　“你们都看到那条山脊了吗？”

　　宁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条灰白色山脊，蜿蜒而上，山脊两边都是断崖。

　　顾师长接着说道：
　　“如果那是主阵地，别说一个团了。”
　　“就是一个营，也摆不开！”

　　宁砚盯着那条山脊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向了山脊更远处的几座山峰。她默默从包里取出地图，用笔在这几处山脊和隘口处画上标记。

　　裴歆晏闭眼靠在座位上，车里的喧嚣从她耳边掠过，但没有打断她的思路。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来之前，她已将此次军演需要确认的细节，容易发生的变数，以及需要提前做出的判断，刻在了脑中。此时，她又将它们一遍遍地拆解，再一遍遍地重新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