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5、听雨 暴雨夜的停

　　上午还是清透的天，到了中午，风渐渐起来了，云层越压越低，整座琴城仿佛在酝酿一场大雨。

　　晚上，一声闷雷滚过天际，雨终于倾泻而下。在裴歆晏官邸的几位军官刚刚结束议事，正要离开。

　　裴歆晏将众人送至门廊，顺着屋檐下落的雨水已经连成一片，台阶前也积起了浅浅的水洼。随着最后一辆汽车驶出院子，官邸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浠沥沥的雨声。

　　白秘书住在城西，距离官邸并不算远。往常裴歆晏都会让司机送她回去，今天也不例外。而宁砚习惯每天结束后，步行二十分钟回东面的军部宿舍。

　　裴歆晏看了眼门廊外的雨，对司机说：
　　“先送白秘书回去，回来送宁上尉。”

　　司机在院子里撑着伞应了一声。二人上了车，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夜越来越深，中雨逐渐变成暴雨。院子里的积水也越来越深，狂风夹着暴雨撕扯着树木，枝叶乱舞。

　　过了许久，汽车仍没有返回。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门廊。宁砚闻声走出来，执勤士兵喘着气对她说道：
　　“宁上尉！雨太大，车在半路熄火了。”
　　士兵放低了些声音，继续说道：
　　“要不，您和参谋长说说，从总部再调一辆。”

　　刚从书房下来的裴歆晏，恰巧听到了士兵的话。她走到门廊，士兵看见后立刻敬礼。
　　“参谋长。”

　　裴歆晏示意他回到岗位。待士兵走远后，她看向宁砚。
　　“今天别回了，明早再回军部。”
　　“是。”
　　宁砚答应一声。裴歆晏往屋里走去，忽然回身说：
　　“我让张妈把客房收拾一下。”
　　“不用。”
　　宁砚立刻说道，同时轻轻摇头。
　　“执勤室就可以。”
　　裴歆晏点点头。
　　“好。
　　说完，她上楼回到书房。

　　书房的灯又亮到很晚。裴歆晏处理完剩下的几份文件，合上钢笔，将桌案上的文件整理好，起身回到三楼。

　　宁砚此刻正站在门厅，她看着外面的雨。官邸的安全检查，在她今天抵达时已经完成。既然今晚走不了，她又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便又重新绕着官邸查看了一圈。院门、侧门、警卫岗，还有各处角落，她又全部确认了一遍。

　　执勤士兵见她重新检查，都很是配合。确认没有异常后，宁砚回到了二楼执勤室。她脱下外套，将配枪放到触手可及的位置。

　　由于外面的暴雨，房间没有开窗，雨夜的空气有些闷。她靠坐在椅子上，望着窗户上汇聚又散开的雨水。过了片刻，她收回目光，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书，她取出来在台灯下摊开。

　　“风暴不会选择方向，
　　能够选择方向的，是仍然站着的人。”
　　宁砚随意地看了眼，便翻到下一页。

　　时间慢慢过去。来琴城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度过一个夜晚了。北境的日子，除了漫长的驻防，还伴随着边境线上的突发警报和一次次夜间侦察。她早已习惯不完整的夜晚，在任务间隙作短暂休息，醒来后继续巡查、待命。许多个雪夜，她和战友踏着积雪出发，归来时，衣服上的雪早已凝结成了冰霜。

　　直到现在，她也不觉得那时的日子有多苦。只是如今坐在这里，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在台灯下看着书，让她忽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她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只是低头又翻过一页。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仍没有减弱。闷热的空气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她放下书，打算去门廊透口气。

　　她刚站起身。
　　“咣！”
　　一声巨大的响声，是官邸内传出来的。宁砚迅速拿起手旁的配枪，走出执勤室。

　　刚才的声音已经变成“咣—咣—咣”，是二楼长廊上发出的。她顺着长廊走过去，一扇窗户似乎被狂风吹开，正不停撞击着墙面。她走到窗边，发现窗锁已经被撞得变形。雨水也灌进来，地板湿了一大片。

　　宁砚把窗户重新关上，但锁已经扣不上。她想了一会儿，回执勤室找来一截绳子，将窗锁暂时绑住，心想等天亮再让人来修。

　　随着关上窗户，风雨声骤然小起来。她又沿着长廊的窗边走了一遍，确认其余几扇都没问题后，才转身回去。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宁上尉？”

　　宁砚回头，裴歆晏站着楼梯上。她已经换下了军装，身着一件浅色睡衣，长发披散在肩头，楼梯上的壁灯落在她身上，与白日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宁砚微微一怔，而后说道：
　　“窗户被吹开了。”她说道。
　　裴歆晏看了一眼窗户。宁砚又补充一句：
　　“其他几扇没问题。”
　　裴歆晏点了点头，却没有马上离开，过了一会儿。
　　“早点休息。”
　　说完，便转身上楼。

　　宁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随后回到执勤室。

　　回到执勤室后，宁砚并没有休息。她把枪从枪套里取出来，拿起布慢慢擦拭，她擦得很仔细。那本旧书摊在旁边，时不时看上一页。

　　时间像雨滴一样流过。闷热的天气，醒了之后很难再入睡，裴歆晏下楼给自己倒了杯水。回去时，她朝二楼执勤室望了一眼，灯还亮着。

　　宁砚听见门口有轻微的脚步声，抬起头。

　　裴歆晏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还没睡？”
　　“嗯。”
　　“还不想睡。”宁砚回答道。

　　裴歆晏目光扫过桌上的枪，又落到那本书上。没继续问，走进来两步，把水杯放到桌子边缘。
　　“天气闷，多喝点水。”
　　宁砚看着那杯水。
　　“好。”
　　她转身离开。

　　宁砚坐在那，将手枪收回枪套。

　　裴歆晏走到楼梯口时，脚步停了一下，片刻后，还是转身来到了书房。

　　书房里，窗外的风雨未歇，树枝偶尔划过窗户，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她站在窗前，没有立刻开灯。过了许久，她抬手将披散的长发束起，打开灯，走到桌前坐下。她打开文件，拔出钢笔，笔尖落在纸面。

　　当东方泛起第一抹灰白时，她轻轻放下笔。

　　第二天上午。
　　“今天没有别的安排，你去找单少校拿一份总部的岗哨分布图。”
　　“把总部岗哨了解一下。”

　　参谋长室外，白秘书正准备敲门。见裴歆晏正给宁砚安排军务，便在门口等候。少顷，宁砚走出来。
　　“宁上尉。”
　　“白秘书。”
　　白秘书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走进去。

　　刚进门，便看见裴歆晏轻轻打了个哈欠。
　　“参谋长，您没睡好？”
　　裴歆晏没有回答，而是问道：
　　“什么事？”
　　“哦，这是刚收到的电报。”
　　白秘书连忙把文件递了过去。

　　总部的早上是一天里最忙的时候，各部门的人在楼前进进出出。军官们夹着文件边走边讨论，士兵抱着头盔跑向训练场。

　　下午总部要举办一场男兵篮球赛，单少校把下午的巡岗提到了上午。恰巧宁砚也要熟悉总部警戒，二人就同行了。

　　单少校的步伐不紧不慢，似乎在配合他讲话的节奏。
　　“总部的警戒分三层。”
　　“外围是大门和车辆检查。”
　　“中层负责电讯处、军械库，还有各处要害设施。”
　　“最里层，就是总部机关楼。”

　　宁砚边听边低头对照着手里的分布图。

　　两人走到一处岗亭，两名执勤士兵立刻立正敬礼。
　　“单少校！”
　　单少校点点头，介绍道：
　　“这是宁上尉。”
　　“以后总部警戒、参谋长的安全事务，她都会参与。”
　　两名士兵站得愈发笔直，再次敬礼。
　　“宁上尉！”
　　宁砚回礼。
　　“辛苦了。”

　　二人继续往前，刚转过电讯处的楼。忽然，一名士兵从另一侧小跑过来。
　　“报告单少校！”
　　单少校停下脚步。
　　“什么事？”
　　士兵停顿了一下，随即说道：
　　“二号岗让我来问您......下午换岗时间还照旧吗？”
　　“照旧。”
　　“是！”

　　士兵敬礼，转身便跑。只是跑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又加快脚步离开。

　　单少校看着士兵的背影，不禁笑了笑。

　　宁砚有些疑惑。
　　“二号岗，不就是刚才走过的地方吗？”
　　“嗯。”
　　“那他......”

　　单少校笑着摇摇头。
　　“就是想过来看你一眼。”
　　宁砚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别介意，他们只是想看看，新调来的军官什么样子。”
　　“有什么好看的？”
　　宁砚还是没明白。
　　单少校的笑意更深了，只能解释道：
　　“只是好奇吧。”

　　宁砚没再说什么。在她看来，不过是换了一个驻地，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

　　调来琴川军的这些日子，她很少主动开口，也不参与闲谈。除了军务上的交流，平日里几乎听不到她说太多话。这份沉默，让官兵对这位从北境调来的年轻女军官的好奇，又多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