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38、迟来的拥抱 不用替那些

　　参谋长室内，裴歆晏刚看完一份整备报告，白秘书便拿着文件走了进来。
　　“参谋长。”她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统筹战略委员会和统领厅联合下发的通知。”

　　裴歆晏将文件拆开。
　　白秘书补充道：
　　“西洲交流访问的事已经正式确定了。”

　　裴歆晏看着手上的通知，上面说此次访问为东洲和西洲之间的非正式军事交流。而裴歆晏将作为此次交流的东洲军事代表之一，同时也代表琴川军。琴川军的随行人员要求不超过两人。她读完通知便合上了。

　　白秘书：
　　“参谋长，您真的要去西洲啊？”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羡慕。
　　“听说那边和我们完全不一样，街道、建筑，还有吃的……”她说到一半，又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多。

　　裴歆晏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挺期待。”
　　白秘书笑了一下。
　　“只是觉得难得，毕竟是那么远的地方。”

　　裴歆晏没有接这个话题。
　　“我不在总部的这段时间，琴川军的事务由艾师长代管。你直接向她汇报。”

　　白秘书点头。
　　“明白。”停顿了一下，她又问：
　　“那同行人员现在要定下来吗？”

　　裴歆晏扫了眼桌上的通知。
　　“顾师长，还有宁砚少校。”

　　白秘书愣了一下。
　　“宁少校？”

　　“嗯。”裴歆晏简单应了一声。
　　“她负责随行参谋工作。”这个理由足够正式。

　　白秘书点头记下。

　　其实关于这次访问，武长缨已提前和她提过，所以她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等正式通知下来才算确定。
　　裴歆晏看向白秘书。
　　“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白秘书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
　　“委员会那边统一安排安全事务，具体行程之后会再通知。我们这边需要提前整理访问的相关资料。”

　　裴歆晏手指轻轻点了桌面。
　　“知道了。”

　　白秘书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参谋长。”
　　“嗯？”
　　“西洲……特别远吧？”
　　裴歆晏余光瞄了她一眼。
　　“嗯，所以更要做好准备。”

　　白秘书一笑。
　　“您果然只想着公务。”说完她便离开了。

　　琴川军内的通知送到了宁砚的军务室。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名字上，她本以为自己最多也就是负责一些访问前的资料准备，没想到会让她正式随行。

　　她曾经去过东洲以外的地方，但那并不是访问。北境驻守期间，因为任务需要，她曾多次接近边境线区域。其中一次她越过边境去到了耶加斯坦，那是和东洲接壤的邻国，也是这些年，与东洲关系最紧张的地方。两方长期对立，边境冲突不断，没有真正平静过。只是这两年，局势才稍微缓和了些。宁砚在那里看到过完全不同的世界，陌生的语言和环境，还有长期笼罩在战争阴影下的平民。

　　而西洲和那里不同，一个与东洲保持友好，却又有着完全不同体系的地方。一想到可以亲眼看看另一个世界和军事，宁砚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晚上七点钟，机关楼里的灯亮起。冷风吹进窗内，将白天的喧嚣慢慢收了回去。宁砚处理完今天最后一件军务后，将钢笔合上。她看了眼时间，距离平时裴歆晏离开总部的时间还早一些。

　　她刚想去参谋长室，便看见裴歆晏和白秘书从里面出来。裴歆晏已经穿好外套，显然要离开了。
　　“参谋长。”她打了声招呼。

　　裴歆看了眼她，简单的一眼，不过是比面对其他下属稍久一些。她缓步停下，低头看了眼表。
　　“一个小时后到我官邸来。”

　　宁砚微微一怔，随即应了一声。
　　“好。”

　　裴歆晏补充了一句。
　　“有些事情需要和你确认。”
　　“嗯。”

　　裴歆晏刚走几步，又回过头。
　　“别迟到。”这回，宁砚看见了她眉眼间的笑意。
　　“是。”

　　白秘书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两个人。

　　宁砚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抵达了官邸。她推门进去，自然地上到二楼。可是她发现二楼没人，难道叫她过来不是因为军务？

　　她回到楼梯口，忽然听见楼上传来轻微的说话声。她一抬头，便看见裴歆晏从楼上下来，只穿了一件柔软的白色长衫。
　　“来了？”
　　“嗯。”

　　裴歆晏朝她走下来几步。
　　“快上来。”

　　宁砚跟着她上了楼。三楼的小会客室敞着门，宁砚跟着走进去，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是一位裁缝。桌上是一本摊开的记录本，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尺寸。她看了眼裴歆晏，刚想开口问什么。
　　裴歆晏却只是走到一旁。
　　“把外套脱了。”

　　“什么？”

　　“穿里面的衬衫就可以。”裴歆晏说道。

　　宁砚看了眼裁缝，又看向她。
　　“参谋长。这是……”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她唇角微微勾起。
　　“……”
　　“快一点。”裴歆晏催了一句。

　　宁砚看了她片刻，随后认命般地脱下外套。她是一个不喜欢身体接触的人，而现在又不告诉她原因。但既然参谋长开口了，那就当作一项任务执行吧，只是脸上的表情明显没那么情愿。

　　她将衬衫袖口挽起，裁缝走过来开始测量，肩宽、臂长、腰身……每记录一个尺寸，她都忍不住看一眼裴歆晏。裴歆晏看着她不情愿的表情，冲她微微扬了扬下巴算是安抚。最后一个尺寸记录完，裁缝合上册子。
　　“好了。”

　　裴歆晏点头。
　　“麻烦您了。”
　　“裴小姐，您客气了。”

　　裁缝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宁砚终于忍不住问：
　　“所以……刚才是为了什么？”

　　裴歆晏坐在椅子上。
　　“西洲访问。”
　　“访问？”

　　“嗯。”裴歆晏说道。
　　“总不能一直穿军装。这次不算正式场合，所以需要合适的衣服，给你和我各做一套。”

　　“女士西装？”宁砚略带好奇地看着她。
　　“西式军官礼服之外的便装。”裴歆晏解释。

　　宁砚点了点头，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
　　“很贵吧？”

　　裴歆晏温和地笑了。
　　“你不用管这些。”
　　“哦。”虽是答应了，但是她心里仍有些担心。

　　宁砚低头整理衣服，把袖口放下来。左边的袖口放下后，她正要整理右边的，可忽然发现小臂上有很轻的触感。她动作随之停住了，是裴歆晏伸手碰了下她的胳膊。那里有一处拳头大小沟壑般的烧伤疤痕，新的皮肤已经愈合，可是溃败的皮肤组织痕迹永远不会散去，像是生长在白皙皮肤上的一团火焰。这道伤疤在她平时穿着军装衬衫时，很难注意到。但今天，裴歆晏看见了。

　　“这个？”宁砚问道。
　　“以前任务留下的。”她说的很自然。
　　“爆炸的时候伤到的。”这件事对于宁砚就像吃饭和训练一样平常，都是她的一部分。

　　裴歆晏的手却停在上面没有移开。这道伤疤让她忽然想起来那个夜晚，她看了宁砚的档案。那些被记录的经历，受伤、任务、恢复、归队。她知道宁砚在过往的七年经历过很多危险，她看的时候也感到震撼。可那终归只是一份没有声音和温度的记录。档案里的“负伤”不会让人感觉疼，也不会让人感受到爆炸瞬间的情景，更不会让人想到，她是不是也曾害怕和恐惧过？

　　裴歆晏从小就在军队背景中长大。她经历过战争，上过战场，不过和宁砚不同，她更多是站在指挥官的位置。她指定计划，调动兵力，承担决策的重量。但真正冲进危险的永远是像宁砚一样的人。

　　她欣赏宁砚的能力，还有她遇事的冷静，以及面对危险时的坚韧。可这一刻，她忽然不愿意欣赏，因为那些让她心动的东西，都曾经伴随着伤痛。

　　裴歆晏垂下眼，手慢慢收了回来。

　　“怎么了？”宁砚轻声问。

　　她察觉到了裴歆晏的情绪变化。裴歆晏静静看着她，心中却翻涌着，她说出了那句自己未曾想过，会在宁砚身上感受到的东西。
　　“有点心疼你。”声音很轻。

　　宁砚眸光停了一下，随后慢慢勾起唇角。
　　“都过去了，没什么。”她觉得这并不值得放在心上，因为于她而言，伤已经好了，已经不疼了。

　　可是裴歆晏没有笑，她仍然凝视着那道伤痕。她感觉疼，她感觉她错过了宁砚的七年，也错过在她每次受伤后的关怀和照顾。甚至……如果不只是炸伤手臂，如果是更大的危险呢？她是不是根本没机会与她相遇。

　　宁砚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裴歆晏。这个人向来比任何人都更稳定，很少露出疲惫，更不会轻易让人看见她的脆弱。可是此刻，她坐在自己面前，眼眸中蒙上一层哀伤和疼惜。片刻后，宁砚向她走近了一步。
　　“参谋长。”

　　裴歆晏抬头看她。下一秒，宁砚毫不犹豫地俯身抱住了她，一只手落在裴歆晏的肩侧，另一知轻抚她的发。仿佛在告诉她：不用替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难过，我还在这里。

　　裴歆晏的身体因为这个无声的拥抱，微微怔住。但下一刻，她听懂了。她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宁砚，靠在她肩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在这一刻，她们倾听了彼此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