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37、无声偏向 “那个丫头

　　在沈知秋来到海防军一周后，程昭彻底放弃抵抗。准确来讲，她仍没有放弃言语上的抵抗，但实际行动中却开始顺从。因为她发现无论在什么方面，沈知秋都能找到新问题，训练安排、舰艇检修、物资调配，甚至她认为已经处理妥当的文件，沈知秋都能找出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

　　“沈少将。”程昭新一天的斗争开始了。
　　“您是不是觉得整个海防军除了您，没有一个人会做事？”

　　沈知秋正低头翻看文件。
　　“没有。”她抬头。
　　“我只是觉得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做的更好。”说的理所当然。

　　“……”程昭觉得这句话比直接了当批评她，还要让人生气。

　　沈知秋目前觉得海防军没有触及原则的严重问题，但在很多细节上还欠缺，比如制度不够细、流程不够周全，很多军务还在靠经验推动。这些问题平时可能不会产生影响，可一旦遇到真正的局势变化，就可能成为隐患。由于她近期在委员会也没有紧急和涉密的任务，所以她一边在这里处理委员会常规事务，一边帮海防军重新梳理问题。

　　一周前，武长缨正在看沈知秋提交的借调海防军申请报告。
　　“你打算在海防军待多久？”
　　沈知秋坐在她对面。
　　“暂时确定不了，不过不会太久。”

　　武长缨抬眼。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沈知秋微微一怔。
　　“您同意了？”

　　“嗯。不过，不会是因为我让你去提点程老的女儿吧？”
　　“当然不是。”沈知秋笑了笑。

　　“那个丫头是不是很让你头疼？”武长缨投去疑问的目光。
　　沈知秋不置可否，但真正的原因当然不是她和一个小丫头置气。恰恰相反，她觉得程昭其实是个可塑之才。海防军需要一个人在混沌中引导她和整支队伍。武长缨看她没有回答。
　　“知秋，既然你决定了，就去做。”
　　“是。”沈知秋低声应道。

　　又过了几日。这天下午，程昭坐在财务科看着桌上的账目，眉头陷入一片阴云。
　　“这里不对。”她指着手里的这页。

　　军需处的会计员站在一旁，额头已经冒出了汗。
　　“程少校。我们已经核对好几遍了，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

　　程昭继续翻下一页。
　　“所以才奇怪。数字对不上，但表面又看不出来问题。”

　　会计员沉默，他当然知道，可就是找不出问题在哪。明天这份账目就要附在报告里提交委员会。如果现在还查不清楚，到时可不是他们简单解释几句就能蒙混过去的。程昭深吸一口气，把账目合上。
　　“重新查！”

　　会计员一愣。
　　“现在？”他手头还有很多事情，有些不情愿。

　　“你觉得还有什么时候？”程昭拧着眉看他。
　　“等明天委员会问我们为什么交一份错误的报告？！”

　　会计员立刻低头。
　　“是。”

　　到了晚上，海防军驻地的灯渐渐暗下去，而财务科的灯还亮着。程昭仍坐在里面，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账册。她已经把科里的几名会计员逐个骂了一遍，而她发过脾气后，也还是坐下来一起解决。

　　另一边，统筹战略委员会的一场晚宴刚刚结束。沈知秋站在门外，与几位同僚告别。

　　等她上了车，汽车开动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副官廖杰看向她。
　　“沈少将？”

　　她停了一瞬。
　　“回海防军。”
　　廖副官有些意外。
　　“现在？”

　　“嗯。”她看向窗外。
　　“我想起来，有个人今天下午好像把财务科弄得很热闹。”

　　她身旁的廖副官没有说话，但表情明显有些想笑。
　　沈知秋看了他一眼。
　　“很好笑？”
　　他立刻收回表情。
　　“不敢。”

　　车灯划过夜色，沈知秋很快抵达了海防军。等她进入机关楼时，只有财务科的方向有光亮。
　　她推开门时，程昭正低头盯着账册，头发已经有些凌乱。而其他几名会计员，看上去状态比她还遭。听见动静，她抬头。在看见沈知秋后，整个人明显愣了片刻。
　　“沈少将？”

　　沈知秋瞟了一眼满桌账册。
　　“看来，问题还没解决。”

　　程昭抿了一下唇。
　　“明天要提交。”

　　沈知秋走近，拿起一份账册，看了一会儿。
　　“那继续吧。”
　　“……”程昭本以为她在说风凉话，可是当看到沈知秋拿起一本账册坐下来。她怔了几秒，也重新低头继续查。

　　凌晨两点多。海防军只有财务科和驻地的巡逻士兵还醒着。桌上的账册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程昭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还是不对。”她低声说道。

　　旁边的会计员也已经疲惫不堪。
　　“程少校，会不会我们最开始的方向错了？”

　　程昭已没有力气回答。她拿起之前已经查过的账目，再次检查。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廖副官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到沈知秋手边。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站着看了一会儿沈知秋手头的账目，然后也坐了下来，开始帮着一起核对。

　　程昭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在这里。”
　　廖副官摇头。
　　“沈少将还在。”
　　一句话，让程昭没有再说什么。她继续核对。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程昭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手边还压在一本账册。廖副官皱眉看了一眼。
　　“沈少将。”
　　沈知秋抬头。

　　“要不要叫醒程少校？”他压低声音。

　　沈知秋略微打量了一眼程昭。她脸上的疲惫没有因为睡着而消散，不过已经不见了白天的桀骜不驯。
　　“不用。”她收回目光。
　　廖副官点头。

　　又过了一个钟头，沈知秋的动作忽然停住。
　　“等等，这里！”她指着一笔开支记录。
　　“这批物资重复登记了一次。”

　　会计员迅速围到了她桌前。
　　“我去找明细记录！”其中一名赶忙回座位翻开明细账簿。
　　“这里！海防军调整过一次仓库编号，旧编号和新编号同时保留了一个月。”他把账目给沈知秋拿过去。

　　“为什么要同时保留？”高强度的查账并没有让沈知秋失去敏锐。
　　“这得问物资科……”会计员嗫嚅道。

　　沈知秋接过明细账目。
　　“把对应的出、入库清单也找出来。”

　　另一名会计员没等沈知秋下命令，已经在找了。她把清单放在了沈知秋面前。

　　沈知秋拿起清单开始确认。片刻后，她轻轻颔首。
　　“改。”

　　会计员立刻修改账册。这一晚，直到账册和报告改完，天已经快亮了。沈知秋起身。
　　“提交之前，再复查一次。”
　　“是！”

　　第二天清晨。程昭几乎是惊醒的，她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查账册。而后，她发现外面的亮光，居然已经到了白天！她低头看了眼表，才意识到她睡过去了几个钟头。
　　“查到了吗？”她站起来。

　　会计员正在对报告做最后的复核。看见她醒了，连忙说道：
　　“程少校，已经解决了。”

　　程昭愣了一下。
　　“是什么原因？”

　　“是之前调整新旧仓库编号导致的。沈少将昨晚查出来了。”

　　程昭没有说话，要过来报告检查起来。她想起这几天沈知秋对她说的话，每一句都让人生气，每一句都像在故意挑她的问题。可是现在……
　　“沈少将什么时候走的？”程昭抿了抿唇。

　　“天快亮的时候。”

　　程昭无暇细想，继续检查手中的报告。

　　西洲发来了一封交流邀请函。这些年来，东洲与西洲虽然立场不同，但军事领域始终保持着一定限度的交流。既为了了解彼此的军备情况，也为了避免局势在误判中进一步恶化。邀请函直接送达了委员会。按照惯例这次交流需经过统领厅协调。在军事领域委员会拥有最高决策权，但涉及东洲整体的事务，统领厅仍有权参与。

　　这一次，负责外务的武长缨上将被请到了位于琴城中心的统领厅。

　　她站在门前，不自觉回想起三个月前，威斯克会议前夕那天……
　　“武委员，什么事这么急？”统领的语气沉了几分。
　　武长缨来之前没有提前请示见面。

　　“统领先生。”她向前一步，走到统领的桌案对面。

　　“是什么东西？”统领允许她进来，是因为武长缨说她手上有他一直感兴趣的东西。

　　武长缨将随身的公文包打开，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到了桌案上。统领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随后伸手打开，将里面的资料翻开，几秒后，指尖停住，而后继续往下翻，越往后，他眉间的温度越低，最后合上，放回桌面。
　　“你知道自己递上来的是什么吗？”

　　“统领先生觉得呢？”武长缨的声音平静如初。

　　统领看着她，从见她进门时的几分不悦，逐渐变成了真正的怒意。
　　“武长缨。”声音中的压迫感骤然加重。
　　“你在威胁我？”

　　“您也可以理解成：商量。”

　　“你认为自己有资格和我商量？”统领眉头一蹙。

　　“我当然没有，可是这些东西，有。”屋内的空气冰冷下来。
　　“统领先生，这些东西一旦公开……”

　　统领打断。
　　“武委员。这对你没什么好处，你很可能因此性命堪忧，这……值得吗？”

　　武长缨没有接这一句，而是继续说道：
　　“明天就是威斯克会议，如果这些丑闻和证据见报，那么东洲将会面临什么，您比我更清楚。”

　　“你想要什么？”统领审视着她。

　　“这句话，应该问您。是什么让您一定要对琴川军的将领赶尽杀绝？”

　　“这件事……”

　　武长缨没有给他停顿的机会。
　　“您想说和您无关？可是那两名杀手，可是获得了您的授意，从委员会送到了这里。”

　　“这么隐秘的转移，也被你发现了？我确实低估你了。”统领的目光微微变化。
　　“怪不得你能拿到这些，原来统领府里……”统领看着桌上的资料。

　　武长缨看着他。
　　“统领先生，有时人依靠的不只是手段，除了威逼利诱，这世上还有种东西叫：公理。”

　　统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许久之后，他拿出一支烟，点燃。
　　“你知道我坐在这个位置，并不代表我个人。你也应该明白，有些决定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他吸了一口烟。

　　“那您认为这些东西，够不够让您努力一次？”武长缨。

　　统领握着烟的手停了一下，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刺杀的事，到此为止怎么样？”

　　“这是您的缓兵之计？”武长缨。

　　统领抬眼。
　　“武委员，你我打交道多年，我做过言而无信的事吗？”

　　武长缨静了片刻。
　　“可是您方才还说这件事复杂到您都无法决定。”

　　“不错。”统领看了眼墙面的钟。
　　“所以给我时间，今晚凌晨之前，我会通知你结果。”

　　……三个月后的今天，武长缨再次在警卫的引导下来到统领室门前，敲了敲门。
　　“进。”

　　统领面前的桌案放着西洲邀请函和一份名单。
　　二人短暂沉默，谁都没提三个月前的事。

　　“你怎么看西洲这次邀请？”统领把邀请函推到她面前。

　　武长缨站在桌前。
　　“他们想维持交流，至少目前如此。”

　　统领略一点头。
　　“军事往来比其他方面的外交更直接。”
　　他抬头看了眼武长缨，又伸手将名单推过去。
　　“这是备选名单。”

　　武长缨低头扫了眼这份不超过十人的名单，说道：
　　“委员会这边的沈知秋不合适。”

　　“为什么？”统领微微仰起下巴。

　　“她已经代表过委员会接待很多次西洲来宾，机会可以留给别人。”

　　统领抬抬眉。
　　“确实，这种交流对她而言可能游刃有余，而且交流后的经验不落在实处也确实有些浪费。”

　　“那倒也不是，她最近借调到海防军，暂时接管它们一阵子。”武长缨补充道。

　　“规模那么小的军队……”统领沉吟了一下。
　　“算了，让她忙吧。你回去后再拟一份委员会的名单给我。”他并不想多问。
　　“军部这边呢？”统领靠到椅背上。
　　“裴歆晏怎么样？”

　　武长缨沉默片刻。
　　“裴歆晏可以。”

　　统领看着她的目光微微收紧。
　　“你不避嫌？”语气却很轻松。

　　武长缨抬眼迎着他的目光。
　　“琴川军的军事实力足以代表东洲。她是琴川军的参谋长，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统领笑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如果只是因为这个身份，她也走不到今天。”他捋了捋头发，侧身看了眼墙上的钟。
　　他没有回过身，只是轻轻侧过脸。
　　“裴歆晏……我倒是听过不少评价。虽年轻但很稳……”他从侧柜里取出烟盒，拿出一支烟。
　　“也有胆识。”他点燃吸了一口。
　　“让她代表没有问题。”

　　武长缨点点头。
　　“我会安排。”她眼中仍是深湖般平静，仿佛说的并不是她的女儿。

　　统领回过身，伸手指了指名单上另外几个名字。
　　“再加上统帅部，他们的北境防线位置特殊，也让他们看看西洲那边的情况。”

　　武长缨明白他的意思。北境防线区域特殊，他们承担的防务任务是其他防线无法代替的。
　　“好。”她点头应下。

　　统领又靠回了椅背。
　　“这次只是非正式交流。这两支队伍加上你们委员会的人就足够了。”
　　“明白。”武长缨拿起名单。

　　“你去忙吧。”
　　“好。”她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