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36、贴近一步 一个静谧而

　　琴城冬天的风，远不及北境那般刺骨。宁砚正走在熙攘的街头，对她而言，仅仅感觉到一点凉意。休整日的上午，菜市场的摊贩已经摆开了摊子，叫卖声混在一起。过去的她即使没有任务，也习惯用训练和军务把时间填满。她很少允许自己停下来，可是这段时间她开始慢慢改变。因为她忽然觉得，有些时间应该留给自己。

　　她在菜市场的水果摊前停下。
　　“姑娘，要什么？”摊主热情地招呼。
　　宁砚低头看了一眼。
　　“橘子。”她挑了几个。
　　“再来两个苹果。”

　　北境的冬天漫长，水果并不是随处可以买到的。她来到琴城几个月了，印象深刻的不仅是这座城市的繁华。她最喜欢的是这里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颜色。夏天的雨、秋天的树，现在还有冬天仍然摆在摊上的水果。

　　她付完钱，拿起水果袋。裴歆晏似乎不太喜欢水果，至少宁砚很少见她主动吃。但宁砚自己喜欢，所以还是买了。从菜市场出来后，她没有走平日的路。菜市场后面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回到军部附近。晚上没有灯，也没什么店铺，但白天并不危险。

　　宁砚沿着这条小路往前走，比主街道安静许多。两侧堆放着杂物，偶尔也有零星的路人经过。当走到一处拐角时，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看见前方角落里，有两个人背对着她。其中一人站着，另一个人蹲在地上。如果是普通人，看见他们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宁砚脑中的回忆却被他们的动作触发了。她在北境执行任务时，见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包括药品、武器、情报，一切禁止流动的东西。交易双方都会选一个像这样的隐蔽角落，比划着手势。

　　宁砚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走自己的路。经过拐角后，她悄悄停下脚步，安静地等待。不久后，她身后响起了很轻的脚步声，听上去是单独一个人在走路。她立刻继续向前走，直到那人走过她身边。她飞快地扫了那人一眼，是一个穿着普通伙计衣服的男人。如果放在人群中，很难引起注意。可宁砚记住了他的脸。

　　她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确认对方还在自己视野的尽头后，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始终保持着这段距离。虽然她不知道刚才交易的是什么，但是既然被她看见，就很难当作没有发生过。

　　穿过几条街后，男人停在了一个木材厂的门口。木材厂的位置不算偏僻，可能因为周围多是仓库和作坊，没什么人停留。男人进去后，宁砚站着不远处的一棵树后等待。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没有任何人出来。最后，她记下了木材厂的位置，以及门口悬挂的牌子。随后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绕很远。她赶忙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袋，水果一路颠簸，还好没有坏。

　　宁砚站在路边，招手拦了一辆黄包车。她靠在车座上，回想刚才的一切。打扮成伙计的男人、交易、木材厂，她无法证明哪里存在问题，甚至连交易的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难得只是普通的私人交易？她向来不会凭借猜测下判断。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她不会因为一个可能，就让军部介入调查。她决定先记下，等以后如果有新的线索再说。

　　回到总部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宁砚去食堂吃了饭，随后回宿舍休息了一会儿。她看了眼时间，忽然想起裴歆晏昨晚的话，她说今天在官邸处理一些公务。

　　曾经，她作为参谋长的近卫官，总能第一时间知道裴歆晏去了哪里，要做什么。但近卫官这个职位，本就是威斯克会议前为了应对特殊时期设立的临时职位。会议结束后，随着局势稳定，这个位置不会再继续存在。不过，想知道这些，似乎也不需要什么别的原因。想到这里，她站起身穿上外套。她刚想走出房间时，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水果袋，拎了起来。

　　宁砚走到参谋长官邸门口时，警卫看见她。
　　“宁少校。”敬礼，随后让开道路。
　　裴歆晏在宁砚再次回到琴川军后，就给了她同过去一样的出入权限。

　　宁砚刚走到官邸大厅，便看见白秘书从楼梯下来。两个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白秘书明显愣了一下。
　　“宁少校？”她的目光很快落到宁砚手里的纸袋上。
　　宁砚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要吃一个吗？”

　　白秘书带着笑。
　　“你又不是买给我的。”她摇了摇头。

　　白秘书本来还想说几句玩笑话，但当她视线再次落在宁砚身上后，才发现今天宁砚没有穿军装，也没有带公文包。她只是带着一袋水果来到了参谋长的官邸，甚至没有过去的严肃和拘谨。这足够让她感到意外，但是也没有多问。
　　“参谋长刚处理完公务。”白秘书开口。
　　“应该还在书房。”

　　“谢谢。”宁砚轻声谢道。
　　“嗯。”白秘书很快离开了。

　　宁砚来到书房时，裴歆晏刚好合上手里的文件，正准备起身离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宁砚后，她起身往沙发那边走。
　　“过来坐。”

　　宁砚在她对面坐下。她看见裴歆晏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麻布衫，上面还点缀白色的花纹。衣衫在她身上自然垂落，衬着她清瘦的身形。长发也没有像平时一样整齐束起，而是随意地落在肩后。宁砚看得稍稍出了神。

　　裴歆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感觉被盯的耳后有些发烫。
　　“拿的什么？”她赶忙说了点别的。
　　“水果。”

　　“橘子和苹果？”裴歆晏打开看了看。
　　“嗯。”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顺路。”
　　裴歆晏听完这个回答，不禁莞尔。和以前一样，永远简单，永远不愿意解释，但她现在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倒是什么都能顺路。”她拿出一个橘子放在手中。

　　“累吗？”宁砚轻下声来。
　　裴歆晏微微一怔。
　　“公务处理完了？”宁砚又问。

　　裴歆晏靠向沙发。
　　“暂时结束了。”她想了想，才回答刚才的问题。
　　“有一点累。”过去，无论多疲惫，她都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承认。仿佛只要承认了累，就代表自己不够坚强。

　　她轻轻转动了下颈部，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颈侧。
　　“哪里不舒服？”宁砚注意到了。
　　“什么？”她刚才是无意识地按了一下。
　　“脖子？”宁砚已经站起身。
　　裴歆晏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指了一下位置。
　　“这里。”

　　宁砚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揉了揉颈侧，力度适中。
　　裴歆晏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唇边浮出一丝笑意。过去的宁砚，从不会越过这样的距离。即使对她的关心，也总带着克制。可是现在：
　　“这样可以吗？”宁砚问。
　　“嗯。”她轻声回答。

　　宁砚一遍替她揉着，一边问：
　　“等会儿想做什么？”
　　裴歆晏再次怔了一下。
　　“嗯……”

　　“公务结束之后，你想做什么？”宁砚补充了一句。从相识以来，似乎很少见她放松。

　　这个问题让裴歆晏沉默了。她认真想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答案。
　　“不知道。”
　　宁砚的手停了一下。
　　“好像……没有想过。”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学习、进入军校、训练、承担职责、成为参谋长。每一天都有明确的目标，每一件事情都有必须完成的理由。可是如果有人问她：卸下这些之后，你想做什么？她竟然不知道。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给过自己时间。

　　裴歆晏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慢慢剥开。也许……可以从吃一个水果开始。

　　宁砚还在揉着，她刚想问问有没有舒服一些。下一秒，一瓣橘子举到她眼前。
　　“嗯？”
　　“能吃到吗？”声音中竟带着一丝俏皮。
　　“嗯……再低一点。”

　　“这回呢？”
　　“嗯。”宁砚小心地叼进嘴里。

　　“甜吗？”
　　“嗯。还可以。”

　　宁砚在吃到五、六瓣后，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
　　“参谋长……”她嘴里还没咽下。
　　“怎么全喂我了……”

　　“因为我不喜欢吃橘子。”裴歆晏笑意漫上脸颊。
　　“……”

　　这一刻，她们一起度过一个普通的冬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