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35、放下身份 她终于不用

　　海防军的舰艇停靠在码头上。士兵们正在给舰艇进行日常维护，时不时传来剐蹭锈迹的声音。

　　这是沈知秋第二次来到海防军，她并不太情愿。准确来说，如果不是武长缨亲自开口，她绝不会专程跑这一趟。几日前，武长缨在一次会议结束后，似是随口提及程昭。

　　“程家那孩子现在在海防军负责军务处。她父亲也算是我旧相识了。你有空去看看，替我提点一下。”武长缨并不了解程昭的真实情况，更不知道她适不适合待在海防军。只是因为老友的情分，所以让自己信任的手下多照看几分。

　　沈知秋虽然感觉麻烦，但也还是来了，来之前她没提前通知海防军这边。程昭是在训练场听到通报的，她向远处望去，沈知秋已经朝自己走来了。她第一反应不是去迎接这位少将，而是皱了一下眉。

　　沈知秋走到训练场停下来。程昭敬礼。
　　“沈少将，您又来了。”

　　“看来你不太欢迎。”

　　程昭迎着沈知秋的目光。
　　“没有，只是觉得您应该挺忙。”

　　沈知秋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了解。”

　　“沈少将百忙之中莅临海防军，想必又是来指教我的。”程昭说得十分直接。
　　两边的军官听见，脸色都微微变了。沈知秋却没有生气。
　　“看来一个月过去，你最大的进步是胆子。”

　　程昭没有回应，嘴角扬起又很快垂下，脸上只余下冷淡。

　　这一次来，沈知秋先在训练场视察了一圈，又登上舰艇查看海上训练记录。相比上回来时，程昭确实改变了不少。训练安排更加细致了，很多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这次再看都考虑到了。甚至一些沈知秋上次指出的问题，她也已经调整。

　　沈知秋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军官学习能力很强。就在她心里即将放下成见之时，目光停留在了训练记录的某一页……
　　“这里。”她指着其中一处。
　　程昭走过去
　　“有什么问题？”

　　“当天的夜间海上训练，为什么取消了一组备用航线？”
　　程昭看了一眼记录。
　　“取消的海域当天海况稳定，而且走主航线的话距离更近。”
　　“所以？”沈知秋追问。
　　“所以我认为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沈知秋抬头看她。
　　“你认为？”

　　程昭顿了一下。
　　“我的判断。”

　　沈知秋用手点了点记录本。
　　“海防军训练只靠你一人判断？”

　　程昭皱眉。
　　“如果所有事情都按照最保守的方案执行，那还需要指挥官做什么？”

　　沈知秋的语气很平静。
　　“做决定，不是赌自己正确。训练，尤其是海上训练，你的猜测和预判有时并不可靠。”

　　程昭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有道理，但她仍然不服。
　　“我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语气郑重。

　　“所以你才容易犯这个错误。”沈知秋没有停下。
　　程昭看着她，带着些许气愤。
　　“年轻军官最容易相信自己的能力。”沈知秋当作没看见她的表情。
　　“真正的指挥官要考虑的是，如果自己判断错了，整个军队有没有办法承受。”

　　程昭沉默片刻，低声说：
　　“想必，沈少将年轻时一定没犯过这种错误。”

　　沈知秋看着她，鼻尖溢出一声笑。
　　“我当然犯过。”

　　程昭愣了一下。

　　“所以我知道它会带来什么后果。”沈知秋又继续翻下一页。
　　“刚才说的问题，你回去重新考虑，想清楚为什么。”

　　程昭撇了一下嘴。
　　“沈少将。”她停了片刻。
　　“您每次来，好像都能找到我的问题。”

　　沈知秋抬眼看她。
　　“因为问题确实存在。”

　　程昭眉头紧锁，似乎要将不满的情绪都吐出来。
　　“有些问题不是不想解决，只是现在，还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沈知秋预感到她可能又要说些大胆的话。

　　“有些困难不管换谁来，都一样存在！”她停顿了一下。
　　“沈少将。如果您觉得我做的不好，那不如您亲自来试试。”

　　这句话落下，舰艇外的海浪维持了几秒平静，而后蓄积的力量倾倒而下，舰身剧烈地晃动。沈知秋仔细盯着程昭那张在摇摆中毫无畏惧之色的脸。片刻后，沈知秋竟然气笑了。

　　刚过午休时间，宁砚正低头写报告。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拿起听筒。下一秒，里面传来一声压低却依旧明显的喊声。
　　“宁砚……！”声音大得让她下意识将听筒稍微移开一些。

　　“怎么了？”她等程昭喊完，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沈知秋是不是有病？”

　　“……”宁砚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这样直接评价一位长官。
　　“程昭，你注意称呼。”

　　“我很注意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
　　“我现在已经很克制了。”像是一种被逼急后的崩溃。
　　“前几天不是和你说过吗？她来海防军检查，每次都能找到我的问题。”程昭压低声音。
　　“后来我一时没忍住，说了一句‘如果您觉得我做的不好，不如亲自来试试。’”

　　宁砚想了一下，之前程昭电话里提过这句话。
　　“然后？”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真的来了。”

　　“……”

　　“第二天，海防军在委员会的司令部通知我，说沈知秋要在海防军暂留一段时间。”程昭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特意来管我的，要看我到底哪里不行。”

　　“嗯。”宁砚回应一声。

　　“可是问题是……她现在真的开始管了！”

　　宁砚听着她越来越混乱的语气，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我后悔了！”程昭没有犹豫。
　　“我现在非常后悔。”

　　宁砚低头看着刚才书写的报告。
　　“你自己让她来的。”

　　“我知道”程昭的声音更低了。
　　“所以我现在觉得，我自己可能真的不太聪明。”

　　宁砚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光看见有人走进军务室。她抬头，裴歆晏已经走到了桌边。

　　“我先挂了。”宁砚从说完，到挂电话一气呵成。
　　“等等，你……”电话那头还没说完。

　　宁砚已经动作自然地放下听筒。裴歆晏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又看向她，而后将手中的文件放下。
　　“聊什么这么高兴？”语气平静。

　　宁砚因为刚才在当值时间打私人电话，被长官发现，确实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没有发觉出别的什么不对。
　　“是程昭。”

　　裴歆晏动作停了一下。
　　“她？”

　　“嗯。”
　　宁砚将刚才的事情简单给她讲了一遍……
　　“她之前让沈少将亲自来试试。沈少将第二天真的去了。现在她觉得自己后悔了。”

　　裴歆晏安静了片刻，有些不可置信。
　　“沈知秋？”

　　宁砚点头。
　　“嗯。”

　　裴歆晏一时没有说话。她对沈知秋太了解了，那个女人向来擅长在旁观察局势，很少真正投入其中。她可以提出意见，指出问题。但她要亲自接手一支部队？这……不像她。

　　“她真的去了？”她又确认了一遍。
　　“程昭说她已经开始处理海防军的事务了。”

　　片刻后，裴歆晏恢复了平静，不过心里仍感觉意外。宁砚打开刚才她带来的文件，上面是边境联合防御推演的资料。这也是宁砚调回琴川军后的主要任务之一。

　　她翻开了几页。裴歆晏站在桌边，对她说：
　　“目前只是前期准备。”

　　宁砚抬头看着她。
　　“所以不用着急提交方案。先按照你的思路研究，不要被以前的经验限制。”

　　宁砚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明白。”回答得依旧简单。但裴歆晏知道，她已经开始认真思考。她向来相信宁砚这一点，一旦接受任务，就会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到。
　　“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
　　“嗯。”

　　短暂的军务谈话结束，房间安静下来。裴歆晏没有立刻离开，宁砚也没有继续看文件。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对方。这样的沉默以前并不陌生。但此时的宁砚，感觉到了和之前的不同，因为她的心跳倏地漏了半拍。
　　宁砚慌忙移开视线。
　　“喝水吗？”话说出口，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好像没有任何意义。

　　裴歆晏看着她，没有拆穿她，唇角浮现一抹浅笑，轻轻摇头。
　　“不喝。”
　　“哦。”

　　少顷后，裴歆晏像是自然而然地提起：
　　“下午我会早点离开总部。”

　　宁砚抬眼。裴歆晏继续道：
　　“陪母亲见一个朋友。”她踱步到宁砚那侧的桌边。
　　“母亲今天难得有时间，我这边也没有太着急的事。”

　　宁砚应了声好。不再是听到命令和吩咐后的答应，声音中流露出裴歆晏从未见过的温顺感。这种感觉让她没有马上离开，她目光停留在了宁砚的眉眼上方。随后，很自然地伸出手。宁砚的神情一怔。裴歆晏的手指轻轻碰了下她额前的碎发，将那缕挡住眼睛的发丝拨开。她终于不用再像过去，只敢在宁砚趴在桌子睡着后，悄悄地替她拨开。
　　“挡眼睛了。”

　　宁砚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这个距离，近到她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柔光。过去，她不会拥有这样的时刻。现在，她可以只是看着她，只有她们两个人，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好了。”
　　“嗯。”宁砚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