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34、邀请 “我让你留

　　入冬之后，琴城的天气开始变得干燥。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行人踩过时，发出细碎的响声。

　　琴川军收到一份来自统筹战略委员会的通知。距离琴城西北约两百公里的一处战区，局部冲突已经持续数月。这场小规模战争，双方都没有投入大量兵力。不过因为双方争夺几个重要的交通节点和资源区域，局势仍高度紧张。
　　随着冬季的到来，委员会需要重新评估前线补给线路。琴川军负责其中一部分区域的后勤保障评估。
　　参谋长室内，裴歆晏翻看着桌上的资料。
　　“道路情况怎么样？”

　　军需部门负责人站在桌前，回答道：
　　“主要线路还能维持，但进入冬季后，部分山区道路可能会受到影响。”
　　“铁路呢？”
　　“铁路运输没有问题，不过如果前线临时增加物资需求，目前的转运速度会有压力。”

　　裴歆晏点头。她又翻了一页。
　　“安排一次实地评估。”裴歆晏抬起头。
　　“我亲自过去。”

　　“是。”军需负责人应声答应。

　　三日后，在前往补给路线的专列火车上。宁砚望着窗外。裴歆晏坐在她对面，低头看着资料。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艾映雪坐在过道另一侧，正和军需负责人交谈。

　　中午时分，她们抵达第一处补给点。这里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小镇，但因为距离战区较近，临时增加了军需转运功能。

　　补给点的仓库外，能看见士兵们正从几辆运输车上搬运箱子下来。虽然这里听不到枪声，也闻不到硝烟味。但仓库内的弹药箱和不断往返的军车，都提醒着所有人，这里距离真正的战场并不遥远。

　　裴歆晏站在补给点，对后勤军官说道：
　　“记一下，这里作为备用转运点，可以保留。”
　　“是。”后勤军官点头。

　　艾映雪和宁砚站在旁边的一个小土坡上，望着远处的道路。两人似乎都察觉到了些许问题。
　　“你觉得前面那条路怎么样？”艾映雪用手指了指。

　　冬日的阳光异常刺眼。宁砚扶了扶帽檐，目光掠过前方的补给道路。
　　“如果下雨下雪，可能会出问题。”

　　艾映雪点点头。
　　“是啊，旁边坡度太高了。”

　　裴歆晏稍微仰起头，看向土坡上的二人。
　　“怎么了？”

　　艾映雪回头，走了下来。
　　“我和宁砚正说呢。前面这条路表面没什么问题，但是旁边坡度太高，雨雪会集中流向这。”艾映雪回头看上面的宁砚。
　　“有补充的吗？”

　　宁砚又看了一眼道路，才说。
　　“车辆持续运输可能造成路面损坏。”

　　裴歆晏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亲自上去看。随后，看向后勤军官。
　　“实地勘察一下，能否通过加固低洼路面改善。”
　　“是！”
　　“如果不行，再增设其他补给点。”
　　“是！”

　　傍晚，她们抵达了沿途小镇上的临时招待站。这里原是为过往军队提供短暂停留的补给点，条件也相对简陋些。从招待站的房间里往外看，能望见远处的农田和零散的茅草屋，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犬吠。

　　唯一的套间安排给了裴歆晏。此时，艾映雪和宁砚也正坐在她的房间里，核对白天记录下来的路线情况，将标记位置的信息一点点补充完整。

　　裴歆晏在桌子的另一侧，翻看明天的线路资料。等她终于看完最后一页，才放下笔。

　　一路的奔波下来，几人身上仍带着些寒意。艾映雪抬起头，看了看两人，眼底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今天真是累了，我先回房。”说完，也没有等两人回应，便转身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后勤人员就送来了一盆热水。
　　“参谋长。”

　　裴歆晏向来不喜欢在军中被特殊照顾，只是点头收下。宁砚原本还在看地图，拿笔沿着路线标记的位置缓慢移动。直到余光看见裴歆晏伸手靠近冒着热气的水盆。下一秒，她立即起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开。
　　动作过快，快到裴歆晏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受宁砚指尖传来的温度，她就慢慢放开了。
　　“水刚送来的，还热。”宁砚低头看了眼水盆。

　　裴歆晏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回桌边。过了片刻，宁砚拿起毛巾，在水里试了试温度，沾湿，然后递给她。她接过毛巾时，目光停留在宁砚的脸上。而宁少校一心只在桌上的地图，直到她重新坐下看地图后，裴歆晏才低下眼，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第二日上午，一行人抵达了本次路线检查的最后一个补给点。这段路线确认完成后，裴歆晏在地图上将其标记。
　　“可以了。”她合上资料。
　　“返程。”

　　回程途中，车厢里比来时安静许多。连续的检查让所有人都略显疲惫。下午，火车抵达琴城的军队专用运输站。站台上负责调度的军务人员和车辆已提前等候。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琴城冬日的阳光很短，街道两侧的建筑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几人刚要换乘军部的军车，准备返回琴川军总部。艾映雪站在车外，看了一眼时间。
　　“参谋长。今天回去整理这些资料，恐怕也要忙到很晚。”她又笑了笑。
　　“我看你也累了。”

　　裴歆晏点点头。
　　“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随后，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确实也想早点回去睡一觉。”

　　裴歆晏轻笑一下。
　　“去吧。”

　　艾映雪上了其中一辆车，离开了。

　　宁砚坐在汽车后座，侧头看了眼裴歆晏，她正在闭目休息。最后，汽车抵达了官邸门前。
　　裴歆晏走下车。
　　“先回这。把资料分下类，明天再整理。”她解释了一句。

　　“是。”宁砚应声。

　　两人来到官邸的书房，简单对两日的路线资料分了下类。完成这些后，天已经完全暗了。宁砚正要像过去一样，准备告辞。
　　“参谋长。”
　　裴歆晏抬头。
　　“嗯？”

　　“我先回去了。”这是宁砚在过去的日子，每天离开官邸前的最后一句话。

　　裴歆晏看着她，陷入了一阵沉思。宁砚察觉到她似乎想说什么，于是停在那里。裴歆晏垂了一下眼，声音很轻。
　　“宁砚。”
　　“嗯？”
　　“要不要……留下吃饭？”话说出口，她似乎有些不自在。如果只是上级命令下级吃饭，她可以很快下达命令。不过今天，很显然地，她想换成另一个新身份，不想作为宁砚的上级。

　　“吃完以后，还可以一起核对下补给路线的记录。”她不自觉补充一句，想从刚才的不自在中抽离开。

　　宁砚看着她，不太确定是真的为了军务，还是为了吃饭。只能轻轻应了声好。

　　晚餐送来了，军部炊事班准备了几样家常菜。宁砚坐下后，目光停留在那条鱼上。裴歆晏自然注意到了。
　　“还是不吃？”

　　宁砚抬头。
　　“嗯。”

　　裴歆晏抬抬眉看着她。
　　“还没习惯？”

　　宁砚想了想。
　　“这件事，不是很想去习惯。”

　　裴歆晏怔了一瞬。随后，轻轻扬了下唇角。
　　“很少听你说不想去做什么。”边说着，边不自觉地给宁砚夹了几片肉。

　　宁砚也拿起筷子。
　　“有些事情，习惯了也不会变好。”像是有感而发随便说说，然后夹起碗里的肉。

　　裴歆晏看着她片刻，知道这句话不是在说鱼。但她没有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

　　这顿普通的晚饭对她们两个而言，都等了太久。时间一点点过去，桌上的菜渐渐凉了。两个人却没有结束的意思。
　　“在海防军，是不是没有时间亲自参加训练了？”
　　“偶尔会。不忙的时候。”宁砚给两个杯子倒了点茶。

　　“威斯克会议结束以后，是不是能轻松些？”
　　“轻松了一点。”裴歆晏端起杯子。

　　“回来的晚吗？”
　　“一般在八点钟之前。”裴歆晏放下杯子，眸光轻轻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她愿意听宁砚聊聊军务以外的话题。

　　“海防军的休整日怎么安排？”
　　“睡觉、看书，偶尔出去走走。”宁砚一只手轻扶在下颌，这是让她轻松的姿势。但回答得仍是很认真。

　　“去海边？”
　　“会。”她轻轻颔首。

　　“一个人？”似是不经意的发问。
　　“嗯。安静。”

　　她们聊了很多过去没有机会说的小事。宁砚察觉时间时，已经很晚了。她看了一眼表。
　　“线路资料……还没有整理。”

　　裴歆晏正在喝水。
　　“明天再整理。”
　　“可是……”语气中带着些许不确定。
　　“今天不用。”裴歆晏打断她。
　　“那......”

　　餐厅安静了片刻。裴歆晏这回没有躲，她的眼底浮现一丝柔光。
　　“我让你留下吃饭，不是为了线路资料。”

　　宁砚怔了一下。随后，她突然笑了，是真正放松下来的笑，还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无奈。

　　夜越来越深。两个人最终还是走到了门廊。宁砚穿上外套，裴歆晏送她出去。院子里的灯光落下，照亮门前一小片路。她们站在那里，没有人开口。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分别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宁砚看着她。裴歆晏也看着她。目光纠缠在一起，谁都不愿意先移开视线。一个月前，她们错过了一次告别。所以现在，每一次分开，都不再像过去那样理所当然。

　　“明天见。”最后，宁砚开口。

　　裴歆晏垂眸。
　　“明天见。”

　　宁砚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她回头，裴歆晏还站在那里。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再次对视。没有更多的话，可是这一眼，便已足够。

　　宁砚终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