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28、妒火 “宁砚在海

　　远处的餐桌旁，宁砚低头鼓捣着手中的刀叉，程昭正在和她聊天。两张桌子之间隔着其他客人，很难注意到彼此。牛排端上桌的时候，程昭刚拿起刀叉，便看见对面的宁砚停住了动作。她的视线看过宁砚面前的餐具，刀、叉、匙。

　　程昭微微一愣，随后捂嘴偷笑。
　　“宁砚。”

　　宁砚抬眼，眼中写满无奈二字。

　　“你不会告诉我……你还不会用吧？”
　　宁砚看着她，这一眼已经说明了答案。程昭尽量忍住笑。
　　“你不是吧？枪会用、车会开。”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刀叉。
　　“结果败在这？”

　　宁砚神色平静。
　　“我只是没习惯。”

　　“那你刚才看什么？”

　　宁砚语塞。程昭靠近一些。
　　“你刚才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叫侍者？”

　　宁砚缓缓点头。

　　“宁砚，你知不道现在叫筷子，会显得很……”她故意停顿。
　　“奇怪。”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程昭拿起刀叉。
　　“整个餐厅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在用筷子。”程昭终于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不要这个表情。我不是笑你，我只是觉得……”她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说完，她低头继续切自己的牛排。下一刻，程昭却把切好的牛排放到她面前。
　　“吃吧。”

　　宁砚怔了一下。
　　“你呢？”

　　“我再切。”程昭再次拿起刀叉。

　　“谢谢。”

　　“而且我发现了一件事。”

　　宁砚抬头。
　　“什么？”

　　“你应该不是不会用，你只是懒得学。”

　　宁砚低头吃了一口牛排。程昭看着她笑了。
　　“果然，肉比什么都重要”

　　宁砚咽下口中的肉。
　　“你观察的太多。”

　　“那是因为你太明显。”程昭喝了一口酒。
　　“你不喜欢鱼，也不喜欢甜的，但是吃到肉，你明显心情好一点。”

　　宁砚顿了一下。
　　“有吗？”

　　“有。”程昭回答的很肯定。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宁砚点点头示意不与她争辩，随后低头吃饭。后来，大部分时间都是程昭在说。她说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参加宴会时，把礼仪老师气的不轻。自己父亲嘴上嫌弃她，实际上每次都偷偷替她收拾残局。

　　宁砚偶尔回应一句“嗯。”“然后呢？”“为什么？”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听，但是听得很认真。程昭说到有趣的地方会自己先笑起来。宁砚看着她，也会很轻地弯一下嘴角，不过那笑意稍纵即逝。

　　可是坐在餐厅另一边的人看见了。艾映雪乘白秘书和两位外国友人聊天的间隙，用手肘轻轻碰了下身旁的裴歆晏。裴歆晏侧过头。
　　“怎么？”

　　艾映雪示意了下不远处。
　　“那是宁砚，还有程昭。”

　　裴歆晏神色自然地点点头。
　　“我看到了。”

　　裴歆晏看到了，也看得很清楚。外国客人正在询问她琴川军的情况，她从容地作答，解释兵员配置、双方未来合作方向，跟平时一样冷静、准确，流利。她的注意力应该在眼前，不是别处，不是宁砚。对她而言，那不过是宁砚与同僚在一起吃一顿再正常不过的晚餐。她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去在意。

　　双方的交谈告一段落，侍者开始上餐。裴歆晏拿起刀叉后，始终没有切下去，她感觉没什么胃口，于是放下餐具拿起杯喝了一口。艾映雪瞥到了她的餐盘，刚想问她是不是菜不合口味。裴歆晏忽然起身：
　　“失陪一下，去下洗手间。”其余人微笑点点头。

　　洗手间外的走廊比餐厅内安静许多，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里面的喧闹，窗外吹来雨后潮湿的风。裴歆晏站在窗边。她不能停留太久，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恢复平静。刚才那一幕深深刺痛了她。宁砚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程昭替她切好牛排，二人自然亲密地相处着。

　　她从没有见过，宁砚以一种轻松随意的外表和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略微凌乱的头发和衣领，像是匆忙结束一天的军务后好不容易松弛下来，认真聆听对面的人。她和宁砚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她们之间总被她设置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宁砚进一步她便退后，宁砚站在原地她便也维持当下的距离。宁砚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生活，有人陪她说话，了解她的习惯。但是她仍觉得难以忍受，因为是她亲手放开的。

　　裴歆晏突然感觉一阵后悔，但是很快闭了一下眼，将翻涌的酸涩压下去，准备回去。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参谋长？”声音带着几分意外。

　　裴歆晏转过身，程昭站在那里。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裴歆晏，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裴歆晏看了她一眼。
　　“程少校。”

　　程昭也看着她。
　　“您认识我？”

　　“艾师长提过你。”

　　程昭笑了一下。
　　“原来是艾婶婶。”

　　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下来。程昭没有立刻离开，她感觉到了裴歆晏的注视。
　　“程少校认识我？”

　　程昭怔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威斯克会议，我在会场见过您。”她靠在一旁的墙边。
　　“周围太多人谈论琴川军参谋长，想不认识也难。”

　　裴歆晏默默打量着程昭。程昭敏锐地感觉到了，但她并不介意。
　　“不过我不会因为别人的评价而记住一个人。我记住您是因为您的发言。”她想了一下。
　　“会场上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也有的试图影响局势，但您不一样，您听得见所有人的声音，却不因外界的压力改变自己的立场。您一直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裴歆晏垂下眼。
　　“程少校过奖了。”

　　程昭微微勾起唇角。她原本该离开了，但她想起了宁砚，那个寡言沉默的人似乎很喜欢面前这位参谋长，却把喜欢归为自己的错。她真的对宁砚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吗？

　　“您和宁砚倒是有一点像。”

　　裴歆晏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程昭像是随口提起。
　　“不过你们又不太一样。您是在很多声音里坚持自己的判断。而她……好像从来不需要别人的认同，她一旦决定了就会做下去。”

　　裴歆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而程昭毫不畏缩地迎着目光，观察她的反应。如果一个人厌烦另一个人，听见这样的的描述通常会迅速划清界限。如果毫无感觉也只会礼貌回应。可裴歆晏没有，她仍然安静地听着，而看向程昭的目光里，忽然让程昭有了一个更有意思的猜测。

　　程昭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笑意。
　　“她在海防军适应的不错。她很可靠，这一点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裴歆晏忽然向她走近了一步，身高的差距和压迫的气场陡然袭来，让程昭生出一丝错愕。
　　“程少校。”

　　“嗯？”程昭瞬间调整好语气。

　　“你今天似乎很喜欢谈宁少校。”

　　程昭心里在打鼓，但是表面上仍保持着镇定。
　　“因为她很特别。而且……她很少让别人接近。能和她坐在一起吃饭是件不容易的事情。”那个“她”字，程昭拉长了音。裴歆晏的神色没有变化。

　　“她一向如此。”声音很轻，但程昭没有错过这句话里的熟悉。

　　“看来您确实很了解她。”

　　裴歆晏移开了目光。
　　“程少校。”

　　“嗯？”

　　“宁砚在海防军，辛苦你照顾了。”说完这句，裴歆晏便转身离开了。

　　这句话听着是一句普通的上级交代。但程昭听完，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她玩味地望着裴歆晏的背影。

　　程昭回来时，宁砚正看着窗外出神。她坐下，将面前的杯子移到一边。
　　“告诉你一件事。”

　　宁砚转头。

　　“裴歆晏也在这里。”

　　“我看到了。”宁砚垂眼看着桌面，看不出情绪。

　　程昭本想给宁砚讲刚才的谈话。
　　“你不问问我们说什么了吗？”

　　“不需要。”宁砚指尖摩挲着水杯。

　　程昭轻叹一声。她明明在意。过了一会儿，程昭拿起刀叉。
　　“继续吃饭。”

　　宁砚轻轻颔首。之后两个人聊了些海防军的事情。时间渐晚，两个人吃完饭，程昭看了眼时间。
　　“走吧。”

　　宁砚应了一声。两人结了帐，从座位起身。餐厅的过道不算宽，想要离开必须经过裴歆晏她们的位置。她的脚步有些犹豫，但下一秒她还是继续向前，告诉自己，就跟经过任何一位认识的长官一样，保持着应有的礼节。

　　程昭走在前面。经过她们桌边时先停下来。
　　“裴参谋长、艾婶婶。”

　　裴歆晏刚才正在交谈，脸上保持着恬淡自若的神情。她向程昭略一点头。
　　“程少校。”

　　艾师长笑着点头。
　　“程昭，你父亲最近还好吗？。”

　　“还好。”程昭回答。
　　“他经常提起师叔和您。”

　　艾师长笑了一声。
　　“也替我向他问好。”

　　两个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随后，程昭侧开一步。

　　宁砚走过来，没有躲避。
　　“参谋长。”

　　裴歆晏的目光落过来。这一瞬间，时间像停了一下。可是她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宁少校。”声音平静。她的目光很快便移开，重新落回餐桌。

　　宁砚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继续向旁边的二人打招呼。
　　“艾师长。”

　　“好久不见，宁砚。”

　　“白秘书。”

　　“宁少校。”白秘书非常热情地摆摆手，又小声补了一句。
　　“衣服很衬你。”

　　宁砚也轻轻抬了下手，便离开了。

　　离开餐厅后，宁砚步伐慢下来。程昭跟在旁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其实……”

　　宁砚侧头。

　　程昭想了一下，最后换了一个说法。
　　“有时候，一个人的态度不一定只有一种解释。”

　　宁砚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着。
　　“她不用解释。”

　　程昭皱眉。
　　“为什么？”

　　宁砚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她已经做了选择。”声音轻的几乎听不清。
　　“我尊重。”

　　程昭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两个人继续向海防军驻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