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23、向海去 有些故事从

　　裴歆晏等了整整一天，才拿起桌上的电话。她已经在心里想了好多遍要说的内容，但是电话拨过去后，等了很久也没有人接听。她知道宁砚已经收到调令。海防军那边的情况，她也已经找人了解过，编制和驻地都和琴川军这边不一样。她担心宁砚过去以后要适应一段时间。

　　如果宁砚问起调动原因她也想好了回答，“这个安排对你最合适。”“海防军刚刚整编，那里有更大的空间。”每一句都合情合理。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宁砚会怎么回答。一句“知道了。”或者连这个问题都不会问。

　　想到这，她又拨了一遍电话，仍然没有接通。她终于起身离开参谋长室，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宁砚的军务室门前，灯已经熄灭了。

　　这一夜，裴歆晏静静地在书房坐到了凌晨。从二十岁那年加入琴川军起，她就清楚的知道选择这条路，就意味着牺牲普通人的生活。而她现在三十二了，更加清楚自己的责任是什么，自己的位置在哪，也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她背负着期望和责任，她从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拥有爱情。她母亲也曾问过她对未来伴侣有什么期许，她发现自己对另一半并没有幻想过，几乎是空白。她无法想象自己高度自控和规律的生活里，如果闯进一个人来，会变成什么样子。虽然母亲的期望是找一个理想和信念与她高度匹配的人作为人生伴侣，但是她并不需要，她选择的道路不管是壮丽美景，还是泥泞坎坷，她自己就足够，她不需要任何人陪伴她走这条路。所以母亲也从不勉强她。

　　最开始发现宁砚对她的好，对她的关注和关心，已超过一个下级的职责时，她并不想逃，甚至心安理得在上下级的这层外壳下接受这一切。

　　可是，从官邸遭遇刺客那刻开始，她发现比自己死在刺客手中，更让她害怕的，是宁砚出事。宁砚受伤后，她面对接下来如此紧急棘手的事务没有处理，当时居然想陪在宁砚身边，其他的都不想管！她失控了！这对于一个指挥官是危险的。从那天起，她意识到只要宁砚还在琴川军一天，就注定会成为她的软肋。

　　而宁砚来琴川军不到两个月，全军上下已经开始钦佩她，她未来，不，现在已经是一名优秀军官了。如果和她……在一起，官兵们会怎么说她？会说她都是靠参谋长吗？裴歆晏用十年时间证明，自己走到今天并不是仰仗母亲。更何况她们俩，如果要以亲密的方式相处，不知道会引来怎么样的风波。她在军中的地位不可撼动，她可以不在意。可是这对宁砚来说反而是种伤害，是对她的不公平。

　　即使再不舍，她还是做了决定。就让这份还没完全开始的感情随着距离和时间消散吧。

　　已经凌晨了，宁砚仍没有睡。她知道最晚的报到时间是三日后，可是现在的每分每秒对她而言都那么漫长。她接受这份调令，也接受那个人的决定。她从未想过从那个人那里得到什么。能留在她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已经很满足了。可现在，连这样的资格也没有了。

　　她忽然觉得，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三天而已，可这三天她大概很难熬过去。与其在这等天亮，不如现在就走。

　　宁砚走出宿舍，来到军务室。离开前的所有报告已经整理好了，她写了张字条放在报告最上面。交接手续已经在白天完成，本就是兼任的职务，也没有太多的内容。也就是说，她已经按照规定把自己应该完成的事情全部完成了。

　　随后，她又回到了宿舍房间。她的物品很少，几套衣服、几本书、一些随身物品。

　　宁砚拎着行李走出宿舍。宿舍的警卫看见她出来，有些意外。
　　“宁少校？”

　　宁砚走到跟前，把钥匙交给他。警卫愣了愣，但很快收起钥匙。
　　“是。”

　　军部外的街道很清静，宁砚的心里忽然感到一丝释然。

　　她拦下一辆黄包车，车夫问：
　　“去哪？”

　　宁砚回头望了一眼琴川军总部，说道：
　　“南岸海边。”
　　她没有去海防军。这个时间，没有人会在那里等她。她只是想去看看海。

　　下车后，宁砚拎着行李沿着海边慢慢走。深夜的海散发着无人知晓的汹涌。海风吹过，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潮湿气息。她来到琴城已经快两个月，却从未真正看过这片海。每天都是军务、执勤、任务。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深夜的海边。

　　路边还有几个没收摊的小贩在叫卖，香烟、洋火、糖果。她驻足了一下。她不会抽烟，在北境的时候，周围很多军人抽，但她从来没有试过。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她想试一次。她随便买了一包烟，划开洋火。点燃香烟的一瞬，火光映衬出她的双眸，依然淡漠，依然沉静，只是在这些的下面，多了一丝不甘。第一口烟刚入口，她便忍不住皱眉咳了一声，太呛！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烟，有些无奈。随后又试了几次，慢慢习惯。

　　宁砚继续往前走。海浪来来回回拍打着海岸。她踩着湿润的沙子，漫无目的地走着，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下一秒，一个巨浪突然卷过来，海水漫过脚边，打湿了她半边衣裳，手里的烟也被海水浇灭。她低头看了一眼，轻笑一声，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她仍夹着那半截熄灭的烟，望着远处气焰嚣张的海浪。

　　“终究是灭了。”她把半支烟拿到眼前看了看。

　　“有些路，走到这里也该停下了。”她将烟丢到海水里。

　　她站在原地，任由海浪一次次靠近，再退去。

　　第二天上午，琴川军参谋长室。白秘书敲门后走进来。

　　裴歆晏低头写着字。
　　“参谋长，这是宁少校最后处理的几份文件。”
　　“嗯。”她继续处理着手头的事。

　　白秘书仍站在原地。
　　“还有一件事。”

　　裴歆晏抬眼。
　　“什么？”

　　“宁少校昨晚已经离开琴川军。”

　　裴歆晏手里的钢笔停在了纸面上，留下一个尚未写完的字。几秒后，她将钢笔放回桌面。
　　“什么时候？”

　　“具体我也不知道，不过昨晚在食堂我还遇到了她。”白秘书回答。

　　裴歆晏没有想到，她甚至没有给自己一个道别的机会。
　　“交接手续呢？”

　　“都完成了，报告也提前放好了。”白秘书伸手取过刚才拿过来的文件。
　　“最上边就是。”她放到裴歆晏面前。

　　裴歆晏垂下眼，翻看着宁砚的交接报告。字迹和往常一样，干净、清晰，没有多余的话。

　　“我原本以为……”白秘书没有说下去。

　　裴歆晏抬头。
　　“以为什么？”

　　白秘书摇摇头。
　　“没什么。”她本想说她原本以为宁砚走之前会和裴歆晏正式地道别，毕竟参谋长和宁少校的上下级关系，在旁人眼中要比她和其他下级，显得更加融洽和默契。

　　裴歆晏轻轻应了一声。
　　“嗯。”她似乎没太在意白秘书的话

　　白秘书看了她一眼。
　　“需要联系海防军那边找宁少校吗？”

　　“不必。”

　　白秘书没有再问。
　　“是。”

　　白秘书离开后，裴歆晏打开桌上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笔盒，盒里是一支崭新的钢笔。这是她为宁砚准备的。她本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送给她，可能是在一次宁砚把报告递到她面前时，可能是……她把笔盒放回去。如今，都不重要了。

　　清晨五点钟，裴歆晏官邸的钟声响起。窗外的天色还未完全亮起，起床、训练、更衣。军装的肩章、领口、袖口依次检查，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时，她看了眼窗外。院子里的树影被晨光渐渐勾勒出来。

　　七点钟，她出现在餐厅。勤务已经送来了早餐、黑咖啡、报纸。她边吃早饭边看当天的新闻。

　　参谋长专车驶入总部时，训练场已经开始集合。沿途的官兵向她敬礼，她点头回应。白天的时间被各种军务填满，桌上的文件减少又增加。

　　晚上，官邸书房的灯亮着。桌上是第二天需要处理的文件。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咖啡罐上，打开冲了一杯放在手边。等她翻到最后一份文件时，才想起咖啡还未喝。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已散尽。她仍然把它喝完了。

　　深夜，她关掉书房的灯，随后离开。经过二楼走廊时，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随即上楼。

　　整个官邸沉入黑暗。

　　海防军驻地坐落在琴城的南岸沿海。它成立时间短、规模小，人员编制相较独立军比少很多。司令部也是由其他军部和统筹战略委员会兼管，而驻地的最高负责部门是海防军军务处。

　　宁砚报到后，正式给她分配了一间军务室和宿舍。军务室里，她将随身物品放好后，便坐下来翻阅海防军资料。她需要尽快熟悉这里。

　　上午十点钟，一名军官来到了宁砚的军务室门口。她姿势随意地站在那，肩上是少校军衔，年纪看着比宁砚还小一些，手上拿着一沓看上去杂乱的文件。

　　“你就是宁砚？”

　　宁砚起身。
　　“是。”

　　她走进来，将那沓文件自然地放到桌上，随后打量了一下房间。
　　“不错。”

　　宁砚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随意，于是笑了一下。
　　“忘了介绍。程昭，海防军少校。”她轻声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暂时负责这里大部分杂事。”说到“杂事”两个字时，她显得有些不太情愿。

　　宁砚微微颔首。
　　“程少校。”

　　程昭看着面前规规矩矩的宁砚，摆了摆手。
　　“你不用这么正式，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宁砚没有回应。她拿起宁砚桌上的资料随便翻着。
　　“你的调令我看过。北境边防旅借调到琴川军，然后又来了这里。”
　　她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好奇。

　　“不过……”她抬头看向宁砚。
　　“你在琴川军待了多久？”

　　宁砚顿了一下。
　　“一个多月。”

　　程昭挑了挑眉。
　　“一个月。”她重复了一遍。
　　“有点奇怪。”

　　宁砚看着她。程昭倒也没有避讳。
　　“别误会，我只是好奇。”她靠在了桌边。

　　“北境的人一般不会轻易调动。刚到琴川军一个多月，就调到海防军。”程昭笑了笑。
　　“所以我猜，你应该不是正常原因调来的。”

　　宁砚的神色平静。
　　“组织安排。”

　　程昭看了她几秒。
　　“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你不想说，我也不问。”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不过，有件事我要提前告诉你。”

　　宁砚看向她。程昭这回的语气认真了些。
　　“海防军成立不久，事情很多、文件很多，但最麻烦的是……”她指了指桌上刚拿过来的文件。
　　“这些东西没人喜欢处理。”

　　宁砚依旧看着她。程昭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所以以后可能要辛苦你，毕竟你看起来就很适合做这种事。”

　　宁砚沉默片刻。
　　“程少校。”

　　“嗯？”

　　“你是让我接手你的军务？”

　　程昭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你果然聪明。不过别误会，我不是偷懒。”她停顿一下，补充道：
　　“只是合理分配。”

　　宁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程昭似乎心情很好，她走出几步，又探回头。
　　“对了，晚上不用留下来处理这些。”

　　宁砚已经坐下了。程昭最后说了句：
　　“我还没有这么没人性。”说完，她这回真的离开了。

　　宁砚看着桌上的文件，打开了第一份。

　　这里，有陌生的海岸线、陌生的人，以及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