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22、取舍 她落笔，这

　　身体恢复后，裴歆晏很快回到了原来的节奏。清晨的训练、每日的军务、堆积如山的文件。参谋长室的门被敲响，白秘书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参谋长，您要的资料。”

　　裴歆晏抬眸看了一眼。
　　“放这吧。”

　　“好。”白秘书离开房间。

　　刚送来的文件贴着“密”字封签，厚厚的一册。她直接将其放进了公文包里。这时，电话铃响起。她接起电话，是沈知秋。
　　“有件事情需要你考虑一下。”

　　裴歆晏放下公文包。
　　“你说。”

　　“为了加强海陆两军之间的交流，委员会希望琴川军派遣一名校级以上军官，前往海防军进行交流学习。期限不固定，具体人选由各军自行决定。”

　　裴歆晏拿起笔记录了一下刚才的内容。
　　“明白，我会安排。”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随后挂断。

　　晚上，裴歆晏回到官邸。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后，她回到卧室，手上还拿着白天送来的那份厚厚的文件。

　　她换上睡衣，洗完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休息。等房间里的水汽散去，一切重归于安静，她才坐到沙发上将文件拆开。文件的封面映入眼帘：
　　“北境边防旅，宁砚完整档案。”

　　最开始的几页，是宁砚入伍时的基本资料，姓名、年龄、籍贯、入伍时间。然后，是第一份任务记录，纸张已经有些泛旧。裴歆晏翻的很慢，她不着急看后面的评语和获得的荣誉。她想看事情的本身，任务如何开始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宁砚在其中做了什么决定，最后导致了什么结果。

　　每一份报告都是宁砚曾经留下的痕迹。第一次受伤记录，第一次参与北境巡防，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第一次获得嘉奖，第一次受到处分。那些旁人眼中已经过去的事，此刻一页页鲜活地呈现在她眼前。

　　裴歆晏停在一份处分记录前。那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错误。一次行动中，因为宁砚过于坚持原定目标，导致撤离时间延迟，后面上级的评语写着“主观判断，对自身风险评估不足。”下面还有宁砚自己的说明，只有几行字。承认错误、后续改进。她逐字逐句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

　　这七年比她想象中更漫长。她原本以为她知道宁砚沉默的背后有什么，也明白她为什么站在危险面前不退后，还有她为什么坚持把任务执行到最后一步。但这七年的记录让她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宁砚，那不是一个天生无畏的人，她也经历过伤痛和失败，年轻的她也曾稚嫩和固执，可是她一次次重新站了起来。

　　有一页记录是宁砚的一次训练事故。她因隐瞒旧伤复发而在训练中导致伤情加重，被暂停训练并强制休养。而她的申请只有一句“希望尽快参加训练。”裴歆晏看着这句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这样的话确实像是宁砚说出来的。

　　七年的时光一点点翻过，档案从厚厚一叠慢慢变薄。她看到了宁砚初到北境边防旅青涩的模样，也看到了现在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稳重自持的少校。她原以为那些独属于宁砚的特质都是性格使然，而当她看到宁砚成长中的这些细枝末节后，才醒悟那其实是她在无数次的经历中留下来的。

　　凌晨时分，她翻到了最后的几页，可她停在这里迟迟没有往下翻。她感觉心底那道长久以来的防线在悄悄消融，裂纹从心底蔓延到指尖，那股震颤让她久久不能平复。七年。而她认识宁砚不过一个多月。这么短的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习惯她站在她身后，却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裴歆晏终于看完了最后几页。合上档案，手指却仍停留在封面上。她发现这份档案，比过往的任何一份军务都更难处理。

　　武长缨在睡梦中被电话铃惊醒。她睁开眼看看时间，凌晨三点多。这个时间能打来电话的人并不多。

　　她拿起听筒，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歆晏？”武长缨猜到了。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如果不是遇到无法解决的事，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

　　过了一会儿，裴歆晏才开口。
　　“母亲，我想问您一件事。”

　　武长缨靠坐在床头。
　　“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着，像是在思考如何开口。
　　“如果一个人……她花了许多年的时间画一幅画。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要画什么，线条、落笔、颜色，她都精心计算过。”

　　武长缨安静地听着。

　　“可是后来，她发现画里多出了一种原本不存在的颜色。它不影响整幅画，甚至会让这幅画变得更好看。……她喜欢这个颜色。”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轻下来。

　　“她想留下。但是如果留下它，可能要改变最初的构思，也要重新修改很多画好的部分。”说完这些，裴歆晏沉默下来。

　　武长缨问道：
　　“那个颜色会毁掉这幅画吗？”

　　“不会。”

　　“会让她忘记最初想画什么吗？”

　　裴歆晏过了几秒才回答：
　　“不知道。”

　　武长缨起身走向窗边。许久之后，她才说：
　　“歆晏。一个人拿起画笔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用什么颜色，而是她为什么开始画。”

　　裴歆晏的呼吸变得急促。武长缨继续说道：
　　“如果她确定了这幅画的方向，那么无论途中出现多漂亮的颜色，都不能成为她改变方向的理由。否则，她追逐的就不再是自己想完成的作品，而仅仅是被某一个颜色吸引。”

　　电话那端的气息稍稍平复。武长缨放低声音：
　　“不要因为一个颜色就否定自己走过的路，也不要因为舍不得就怀疑自己做出的选择。人这一生总要知道自己愿意承担什么。”

　　裴歆晏低声说；
　　“我明白了。”

　　武长缨听完这句“我明白”，却没有真的放心。
　　“歆晏，你要记住。选择一条路不代表另一条就是错的，只是她要承担自己选择的结果。”电话挂断。

　　武长缨放下听筒后，再没有睡着。

　　清晨，琴川军参谋长室。白秘书送来一份文件。
　　“参谋长，这是借调海防军军官候选名单。”

　　裴歆晏翻开名单一页页看过去，直到停在某一行。白秘书注意了到她的动作。
　　“您已经有合适的人选？”

　　裴歆晏合上名单。
　　“宁砚少校。”

　　白秘书愣了一下，但旋即说道：
　　“好的。”

　　宁砚正在军务室的文件柜旁整理资料。一名参谋军官敲门走进来。

　　“宁少校，调令。”他将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我的？”宁砚愣了一下，转过头。

　　“是。”说完，对方就离开了。

　　宁砚放下手中的资料，走到桌案旁，拿起文件拆开：借调海防军，报到时间三天内，借调期限不限期。她的神情停滞了一瞬，而后把调令放到桌面。

　　她坐下来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很短的几行字，她却盯着看了好久。片刻后，她轻轻抬手撑住额角，半晌没有动。很久以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说了句：“也好。”便将调令收回文件袋。

　　宁砚环视了一圈桌案，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一个水杯和一支钢笔。她瞟见了一份报告，那是裴歆晏前几日批过的，她按照批复修改后还没有交过去。她翻开看了一遍就合上了。

　　中午刚过，白秘书来到宁砚的军务室，手里拿了一个文件袋。

　　“我来看看你。”她将文件袋放到桌上。

　　“嗯。”宁砚看了眼桌上的文件袋。

　　“三天后报到吗？”

　　宁砚点点头。
　　“三天之内。”

　　“其实……挺舍不得的。”宁砚抬起眼。白秘书笑了一下。
　　“以前总能在参谋长室里看见你。这以后见不到了，还真不太习惯。”宁砚轻轻弯了下唇角。

　　白秘书打开桌上的文件袋。
　　“对了，这个给你。”里面是一沓照片。

　　宁砚接过来。最上面的一张是威斯克会议那天琴川军参会军官在礼堂内的合影。然后是演出开始前拍摄的照片，有人群、军乐团……她翻到下一张，手突然停在。这张是她和裴歆晏，隔着几步距离，同时看向了镜头。她又翻看了后面的几张，而后抬头说道：
　　“谢谢。”

　　白秘书离开后，她把照片整理好收回袋子。

　　下午的训练场。宁砚结束训练后正准备离开，场边忽然走来一个人。

　　“宁砚。”宁砚抬头。
　　“顾师长。”她敬了个礼。

　　“调令收到了？”
　　“收到了。”

　　“那就提前恭喜你了。”
　　宁砚抿了抿唇。
　　“谢谢。”

　　“海防军那边和琴川军不同。过去之后，你负责的事务会更多，也算是真正开始独立带队！”
　　宁砚应了一声。
　　“嗯。”她的回答和平时没有区别。

　　顾振山看着她。
　　“倒是没想到参谋长会同意。”
　　宁砚眼神顿了一下。
　　“组织安排。”

　　顾振山没有察觉，只是笑着说道：
　　“也是，以你的能力，确实不该一直留在近卫官的位置。出去看看也好。”

　　不知什么时候，艾映雪也从后面走过来。
　　“我刚才还想这次参谋长怎么舍得。”一句玩笑话。可宁砚听完，忽然很想逃离这场谈话。

　　“艾师长、顾师长，我先去处理交接的军务。”

　　艾师长笑了笑。
　　“好。”

　　两人看着宁砚离开的背影。顾振山感叹了一句：
　　“这姑娘，什么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艾映雪望着宁砚的背影。
　　“是啊，什么事情都藏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