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20、退一步 谁都没有再

　　舞会散场时，已经深夜。礼堂里的灯光一盏盏暗了下来。代表团陆续离场，只剩下东洲各方的人。宁砚站在礼堂出口处，她本以为今晚到这里就结束了，直到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宁砚。”

　　她回头。
　　武长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没有带随行人员。舞会上的几杯酒，让武长缨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

　　宁砚微微一怔，随后立正。
　　“武将军。”

　　武长缨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道：
　　“你的师傅……还好吗？”

　　宁砚怔了一下。她没有想到武长缨会问这个。
　　“您认识她？”

　　武长缨的目光看向别处。
　　“认识，算是故人。”

　　宁砚回答道：
　　“她身体不算太好，年轻时的旧伤一直没有恢复。”

　　武长缨点点头。

　　宁砚继续说道：
　　“她现在主要负责训练新兵，已经不参与任务了。”

　　说起师傅，宁砚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武长缨轻轻点头，没有再多问，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武长缨忽然低头看向宁砚的手腕。
　　“你的手表很好看。”

　　宁砚看了一眼手腕，表已经有些旧，表盘边缘留下了岁月磨损的痕迹，却被保养的很好。
　　“师傅送我的。”她停顿了一下。
　　“她以前戴过。”

　　武长缨的目光仍停留在表上。
　　“她年轻的时候？”

　　宁砚点头。
　　“嗯。”

　　这枚表其实很普通，深色表盘和一条使用多年的银色金属表带，可它显然见证过一个人漫长岁月里的许多过往。

　　她的目光从手表上收回来，看向宁砚。
　　“有机会的话，替我向她问好。”

　　宁砚点头。
　　“好。”

　　武长缨转身离开。宁砚看着她背影，心里多了一丝疑惑。

　　礼堂大门外，警卫和车队早已按顺序等候。裴歆晏站在门口与几位委员握手告别。她的神色依旧清醒，只是步子比平时慢了些。今晚她已经数不清喝了多少杯。

　　武长缨也随其他委员先一步离开了。礼堂门前渐渐安静了些。

　　裴歆晏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沈知秋刚要乘车离开，看见她的举动，笑着问道：
　　“还能走吗？”

　　裴歆晏撇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见我醉过？”

　　“今天。”沈知秋回答的很快。
　　“虽然只有一点。”

　　裴歆晏淡淡地笑了一下。沈知秋看向不远处。
　　“宁少校！”

　　宁砚快步走来。
　　“沈少将。”

　　裴歆晏迟疑了一下，没有阻拦沈知秋。
　　“送裴参谋长回官邸。”

　　宁砚看向裴歆晏。她站得很稳，从脸色中看不出异常。
　　“是。”
　　……

　　警卫打开车门，裴歆晏站在车旁。宁砚不自觉又看了一眼裴歆晏，她眉间还透着一点揉捏过的红色印记。

　　宁砚没再耽搁，她走到另一侧车门，手刚搭到门把，裴歆晏忽然开口。
　　“前面。”

　　宁砚动作微微一顿。
　　“是。”

　　她绕到另一侧坐进副驾驶室。汽车缓缓驶离礼堂。车内没有人说话，街道上几盏零星灯光偶尔掠过玻璃窗，又很快退后。宁砚坐在那里，望着前方。

　　裴歆晏靠在后排座椅上，轻轻闭着眼。她忽然想起今晚礼堂里，那个西洲女人向宁砚伸出手，宁砚笑着摇头。她始终侧着身，靠的离宁砚很近。宁砚说话时，她便专注地认真看着。这些在脑海里停留了很久，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到前排，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她甚至能看见宁砚耳侧散落的碎发，轻轻贴在耳垂旁。

　　谁都没有打破车内的安静。汽车驶入官邸稳稳停下。警卫打开车门，裴歆晏走下车。夜风迎面吹来，酒意散了些。

　　宁砚也已经下车，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
　　“参谋长，早点休息。”

　　裴歆晏看着她，点点头。
　　“你也是。”

　　这是今晚，她们唯一一次真正意义的对话。宁砚敬礼，转身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官邸外的夜色里，裴歆晏才缓缓收回目光。她站在原地，轻轻闭了闭眼睛。酒意终究还是乱了几分心绪，否则，她不会让宁砚送她回来，更不会一路上都舍不得移开眼。

　　宁砚离开官邸的时候，没有叫警卫安排车辆，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
　　“我自己回去。”

　　警卫愣了一下。
　　“宁少校，已经很晚了。”

　　“没事。”她说完，边沿着道路往前走。

　　夜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路面上。宁砚放慢脚步，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街角时她停下脚步，风吹乱了额前的头发，她抬手整理了下，继续向宿舍方向走去。

　　威斯克会议后，裴歆晏的生活恢复了原本的规律。每天清晨准时起床、晨练、早餐，随后前往琴川军总部处理公务。那些短暂的犹疑和动摇，只不过存在于某个酒醉瞬间。

　　上次官邸刺杀事件，张妈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裴歆晏考虑她的身体状况，让她暂时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官邸的餐食暂时由警卫负责送过来。会议结束后，官邸的警戒等级也逐步调整，曾经笼罩在周围的紧张气氛，也慢慢恢复平静。

　　午饭时间到了，宁砚拿着饭盒安静地排在队伍中。她打完饭寻找位置时，看见白秘书在座位上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坐在对面。白秘书看了眼周围，将声音放低。
　　“会议终于结束了，也算有惊无险。”

　　宁砚静静听着。白秘书继续说道：
　　“至少目前，不会有人再提出之前的方案。”

　　宁砚看向她。
　　“不会再为难琴川军？”

　　白秘书没有立刻回答。她扫了一眼四周才压低声音说：
　　“之后可能会增加一些限制。表面是为了确保各项事务更加规范，实际上……找麻烦。”

　　宁砚听完，缓缓点头。

　　裴歆晏看了眼桌上的日程安排。下午，军工厂有一批新制军车样车需要验收。可眼下还有更着急的军务等待她处理，但是这项验收又是提前定好的，不能轻易推迟。她想了一下，拿起电话拨通了宁砚的军务室。

　　“下午两点，军工厂有一批新制军车样车。”
　　她边说边翻看着桌上的资料。

　　“你带人过去验收，重点查看车辆的机械性能、防护能力，以及实际环境中的表现。”

　　“明白。”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宁砚显然已经开始记录。

　　裴歆晏刚要结束通话，可突然想起宁砚前段时间肩膀的伤，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宁少校。”

　　“在。”

　　“验收报告需要详细。”

　　宁砚没有听出异常，很快答道：
　　“我会亲自确认。”

　　电话这边安静了一会儿。裴歆晏垂下眼。
　　“车辆测试部分……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完成。”裴歆晏尽量让这话听起来自然。

　　“你负责整体把关。”话里的情绪稍纵即逝，听着只是普通的调整安排。

　　电话另一头的宁砚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回答：
　　“明白。还有其他安排吗？”

　　“没有。”裴歆晏停了一秒。
　　“注意时间，验收结束后及时返回。”

　　“是。”

　　电话挂断。

　　宁砚完成军车验收后，已经到了军工厂散班时间。她整理好验收报告，回到总部。然而刚到总部，她才得知裴歆晏已经回官邸了。这个时间对于一向习惯处理公务到夜晚的裴歆晏来说，似乎有些早。验收报告并不算紧急，但是宁砚还是决定送去官邸，或者说她只是想去看一眼她。

　　官邸门前的警卫看到宁砚，主动汇报：
　　“参谋长刚回来。”

　　宁砚点点头。她走进去，直接来到书房门前，敲了两下门。

　　“进来。”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宁砚推门进去。
　　“参谋长。”

　　裴歆晏坐在桌后，面前放着几份文件，手边是一杯咖啡。她抬头看了一眼。
　　“验收结束了？”

　　“结束了。”宁砚走到桌前将报告放下。
　　“车辆性能符合预期。其中一辆在复杂路面测试时，出现轻微故障，已经记录在报告里。”

　　裴歆晏翻开报告认真地看着。
　　“知道了。”

　　书房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裴歆晏忽然轻咳了一声。宁砚抬眼看她，她没有察觉，只是继续翻看报告。片刻后，又咳了几声。宁砚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她注意裴歆晏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一些，眼中也少了往日处理事务时的神采。

　　“你……”声音出口的一霎，宁砚停住了。她收回视线看着桌角。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回去了。”

　　裴歆晏抬头看她。
　　“好，辛苦了。”

　　“应该的。”宁砚敬礼转身离开。

　　书房门轻轻地关上。走出书房后，宁砚没有立刻走。她猜张妈应该知道裴歆晏的身体状况，她走到一楼停了一会儿，往常这个时候张妈应该还在。她又朝厨房走去，却没看见张妈的身影。随后她走到门廊。
　　“张妈呢？”

　　门前的警卫愣了一下。
　　“您不知道吗？张妈因为刺杀的事受到惊吓，参谋长让她回老家养病了。”

　　宁砚沉默片刻。
　　“什么时候回来？”

　　警卫摇头。
　　“这个不清楚。”

　　宁砚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官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