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失衡 她忽然在意 ...
-
暮色渐渐落下。凯旋礼堂经过简单布置,已经变成另一副模样。整齐排列的座椅被撤去,中央腾出一片宽阔的空间。水晶吊灯映照着暖黄色灯光,军乐团演奏着舒缓的圆舞曲,长桌摆满酒水和点心。来自各方的代表和参会人员散落在人群之中,他们低声交谈,不时传来碰杯声。
琴川军几位主要高级军官聚在一起。艾映雪手里端着酒杯,正和顾振山聊天。
与此同时,武长缨端着酒杯缓缓走进礼堂。她的眉眼与裴歆晏有几分相似,年轻时候的她大概也曾有过裴歆晏如今的面容。不过岁月没有改变她的锋芒,而是添了一层从容与厚重,那是一个人经历过无数责任之后自然而然留下的痕迹。
跟在她身旁的沈知秋却没有那般深沉,更多了一些亲近感。她始终带着浅淡的笑容,自然随和地与人交谈,却又保持着特有的干练。她们正陪着两位来自西洲的代表交谈,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近六十岁的男人,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西装剪裁考究,举手投足间带着西方人特有的腔调。他望着礼堂四周,笑着说道:
“东洲的军人比我想象中年轻!”
武长缨笑了笑:
“年轻意味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西洲男人点头。
“也意味着还有很多可能。”
站在他身旁的年轻西洲女人轻轻晃动酒杯,目光却一直在打量礼堂里的军官。她穿着一袭墨绿色长裙,耳边点缀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金色长发自然垂落肩后,神情松弛,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聚会,而不是一场高级别国际舞会。她笑着说道:
“我喜欢这里。”
武长缨好奇地侧过头。
“为什么?”
女人望向礼堂中央,用不太流利的东洲话说:
“没有人急着表现。”她轻轻耸了耸肩。
“在西洲很少见。”
武长缨失笑。
“也许只是他们比较内敛。”
“或许吧。”女人笑了一下。
她的话音刚落,武长缨笑着朝礼堂另一侧看去。
“正好,带你们认识下琴川军的人。”
“歆晏!”武长缨笑着叫了她一声。
裴歆晏转过身。
“母亲。”
武长缨向两位西洲代表介绍道:
“琴川军参谋长,裴歆晏少将。”她停顿了一下。
“也是我的女儿。”
双方握手。银发老人微笑着说道:
“今天的会议上,你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您过奖。”
“琴川军师长,艾映雪上校。琴川军师长,顾振山上校。琴川军师长,纪宁上校。”
几人依次握手。金发女人一直没有说太多话,她静静观察着眼前几个人。会议上坐在席间的裴歆晏冷静从容,发言时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势。此刻的她站在人群中,举手投足间依旧带着从容自若的意味,那种气质并不张扬,却有着与周围人不同的分寸感。
金发女人收回目光。几句客套之后,武长缨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越过人群,环顾了一圈礼堂。
“宁少校!”
不远处宁砚放下杯。裴歆晏的目光随着声音看过去,但很快就回到面前的几人身上。
“到。”她走过来,在几人面前停下。武长缨介绍的很自然。
“参谋长直属近卫官,宁砚少校。”
宁砚向几人点头。
“晚上好。”她说完便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再开口。
金发女人看向她,少校的军衔在这样的场合应该是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但她感觉奇怪的是,宁砚站在那里安静有礼,但神情却带着淡淡的疏离,在今晚热闹的人群中,这样的反差让她多看一眼。
武长缨几人与裴歆晏为首的琴川军很快聊起了会议上的一些话题。宁砚站在一边安静地听了片刻,知道后面的谈话已与自己无关,于是微微点头示意,悄无声息退出了几人的圈子。她经过侍者身旁时,一只高脚杯因为转身过急轻轻碰到了托盘边缘,杯身微微倾斜。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晃动的酒液随之稳住。侍者愣了一下,连忙笑着道谢:“谢谢,少校。”
宁砚轻轻点头,继续朝礼堂靠窗的位置走去,那里比中央安静许多。她取了半杯酒在一张小圆桌旁坐下。透过映满灯光的玻璃窗望去,是外面浓重的夜色。她端着酒杯望向窗外,像是真的只是在看风景。
不远处,西洲金发女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宁砚身上。从她退出谈话开始,到扶住那只险些倾倒的酒杯,再到独自坐在窗边。此时周围的人在说些什么,她已经有些走神。片刻后她开口:
“Excuse me.”她礼貌地冲几人笑了笑。
“失陪一下。”
武长缨点头。
“当然。”
金发女人转身,自然地朝宁砚的方向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的方向,除了两个人。
沈知秋顺着她离开的背影望了一眼,又看向独自坐在窗边的宁砚,眉毛轻轻扬了扬。另一边,裴歆晏也几乎同时抬起目光,她看见金发女人停在宁砚身旁,宁砚抬起头,两人在说着什么。
裴歆晏的目光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收了回来。她神色如常地继续认真听周围人的谈话。
金发女人端着酒杯在宁砚对面停下。
“Is this seat taken?”
宁砚抬起头。
“No.”
她笑了一下,坐下来。
“Thank you。”
宁砚原以为对方会说东洲语言,没想到只会个别的词汇。
“You're welcome.”
金发女人听她用西洲语回答后,明显怔了一下。片刻后,她主动伸出手。
“I'm Elina.”
宁砚轻轻握了一下。
“宁砚。”
“Ningyan.”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又笑着说道:
“It's a beautiful pronunciation. Does it have a meaning?”
宁砚想了想。
“The inkstone.”
女人眼睛微微一亮。
“Inkstone. That's beautiful. Quiet, but lasting.”
宁砚有些意外。她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解释自己的名字,难得浅笑了一下。
“Thank you.”两人碰了碰酒杯。
礼堂的音乐换了一首,舒缓的军乐渐渐过渡成轻快的舞曲,已经有人走向舞池中央。Elina偏过头看了一眼舞池,又看向宁砚。
“Would you like to dance?”说着,她放下酒杯站起身,自然地向宁砚伸出右手,动作大方而坦荡。
宁砚看着那只停在自己面前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I'm sorry. I can't.”
Elina眨了眨眼。
“You can't? Or you don't want to?”
宁砚认真想了想。
“I'm not good at dancing.”
Elina忍不住笑了。
“I can teach you.”
宁砚还是摇头,唇角却比刚才扬起了一点点。
“Maybe next time.”
Elina望着她,没有继续坚持。她收回手,笑着举起酒杯。
“Then I'll remember that. Next time.”两人轻轻碰杯。
礼堂中央,沈知秋刚好看见不远处的一幕。随后,她偏头看向身旁的裴歆晏。裴歆晏正与几位委员谈话,只是她说话的间隙,目光也恰好落到了窗边,她看见金发女人笑着向宁砚伸出手,而宁砚摇了摇头,随后两人相视而笑。
裴歆晏始终从容回应着面前的话题。沈知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直到几位委员被另一边请走,她们身边才终于安静下来。
沈知秋从侍者托盘里取了一杯红酒递给裴歆晏。
“恭喜。”
裴歆晏接过,两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沈知秋笑了笑。
“少将的第一场外交酒会,感觉怎么样?”
裴歆晏淡淡地说道:
“和以前差不多。”
“是吗?”沈知秋端起酒杯。
“我倒觉得不太一样。”
裴歆晏侧眸。
“哪里不一样?”
沈知秋轻轻晃着杯里的酒。
“认识你这么多年。今天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在别人说话时,会走神。”
裴歆晏没有回答,低头喝了一口酒。沈知秋继续说道:
“而且不止一次。”
两人正交谈间,礼堂中央传来一阵笑声。一位西洲代表举起酒杯走来。
“Congratulations, General Pei.”
裴歆晏举杯与对方轻轻碰了一下,酒液沿着杯壁缓缓落下,她一口气就将杯中的酒喝去大半。对方离开后,侍者立刻上前。
“少将,需要再添一杯吗?”
裴歆晏把酒杯递过去。
“谢谢。”
酒很快被重新斟满。沈知秋侧头看了她一眼。裴歆晏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轻声说道:
“可能今天有点累。”
“嗯。”沈知秋点头。
“也可能吧。”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顺着裴歆晏刚才望过去的方向随意扫了一眼。窗边,那名金发女人一直在和宁砚交谈。宁砚说话时,金发女人始终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连宁砚偶尔低头整理袖口这样细小的动作,也没有放过。
沈知秋看到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
“那个西洲姑娘挺有意思。”
裴歆晏抬眼。
“嗯,性格很外向。”
“嗯,长得也漂亮。”
裴歆晏沉默了一下,目光再次看向窗边。
“是很漂亮。”声音轻得像是评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可她的视线却始终没有落在那个西洲女人身上。
沈知秋看了一眼裴歆晏的表情,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歆晏。”
“嗯?”
“你今年三十二了。”
裴歆晏有些莫名,看向沈知秋。
沈知秋举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见你这样。”
裴歆晏愣了一下。
“哪样?”
沈知秋看着她。
“以后你会知道的。”说完,她已经端着酒杯朝另一边走去。
裴歆晏站在原地,隔着整座礼堂望了一眼宁砚,随即也走向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