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2、照面 琴城初见

　　官邸的巡逻士兵看见裴歆晏，在门廊前停步敬礼。
　　“参谋长。”

　　裴歆晏点点头，走进官邸，直接上了二楼，沿着长廊朝书房走去。经过书房隔壁时，她不禁向里面看了几眼。这本来是一间闲置的储物房，现在已经收拾妥当。靠窗放了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摆好了纸、笔、笺纸、台灯，还有一部通讯电话，墙边是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床尾叠放了一条毛毯。这是专门为近卫官准备的执勤室，用于临时处理军务或休息，也是足够。

　　裴歆晏在门前停留了数秒，便继续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一份份文件翻过，桌上的咖啡也慢慢见底。时间悄然来到九点半，桌上的电话响起，裴歆晏接起：“让她进来。”是官邸外的岗亭打来。稍过一会儿。
　　“报告。”
　　声音从书房门外传来，裴歆晏闻声抬头。门外站着一名军官，军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军装穿得一丝不苟，身形修长，站姿笔直。

　　裴歆晏忽然想起那份从军部带回来，却还没来得及看的调令。于是，她从文件里翻出来，打开：
　　姓名：宁砚 二十七岁
　　统帅部-北境边防旅 上尉
　　证件照上的人留着整齐利落的短发，脸上带着几分军校生的青涩。

　　裴歆晏看向门口。
　　“进。”

　　宁砚走进书房，在距离书桌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立正站定。直到这时，裴歆晏才真正看清她的脸，真人比照片更瘦一些，照片里的锐气已经淡了。她安静地看着前方，目光里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与二十七岁的年纪，并不完全相称。

　　裴歆晏合上调令，稍微打量了下这个母亲口中亲自挑选的人。她本想说几句例行的话，但她见宁砚始终缄默，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愿。于是她决定省去那些寒暄。

　　“清楚职责了吗？”
　　“清楚。”
　　“那就按你的职责行事。”

　　说完，她低下头，翻开手边的文件。
　　“我处理公务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你先去隔壁执勤室。”
　　“是。”
　　回答完是，宁砚却没有离开，裴歆晏抬起眼。
　　“还有事？”
　　“有。”
　　宁砚的语气依旧平稳。
　　“我要对官邸进行安全确认。”

　　裴歆晏微微挑了下眉。
　　“现在？”
　　“是。”
　　宁砚看了一眼四周。
　　“书房也要确认。”

　　这一次，裴歆晏放下文件，显然，这名新来的近卫官并没有听进去她刚才讲什么。
　　“理由？”
　　“职责要求。”
　　回答得很简短。裴歆晏原以为，在这个职位上，又是这样年轻的军官，至少会懂得一些场合上的分寸。

　　可此时的宁砚显然没考虑那么多。在她眼里，眼前的房间只是需要确认安全的区域，是她职责的一部分。

　　裴歆晏向后靠了靠。
　　“可以。”
　　宁砚敬礼。
　　“是。”

　　她转身开始检查书房。她安静地确认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窗户、门锁、视线范围、房间布局，她没有触碰桌面的任何物品，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动作有条不紊。

　　宁砚检查完便离开了书房。裴歆晏的目光随着她关闭房门，收了回来。随后，她拿起调令，又重新看了一遍。最后，将调令放进抽屉，继续批阅文件。

　　宁砚调入琴川军的第二天，便开始熟悉新环境。参谋长室的外侧设有一间军务室。平时，负责调度、文件往来、临时事务的军官，会在这里处理军务。宁砚的位置也被安排在其中，她的桌案离门口最近，方便她随时出入参谋长室。

　　一名负责联络的军官走过去，将几份文件放到她桌上。
　　“这是参谋长近期的会议安排，以及日常行程。”
　　“宁上尉可以先熟悉。”
　　宁砚拿过文件。
　　“谢谢。”

　　这名军官原本还想多介绍几句军务室里的情况，但看她已经低头翻阅文件，便没有继续说。

　　宁砚花了大半天时间，将琴川军总部布局、人员出入路线以及重要区域位置全部熟悉下来。

　　中午刚过，军务室稍微安静下来。一名年轻参谋正坐在宁砚旁边的位置整理文件。她见宁砚来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开口，用随口一问的语气说：
　　“宁上尉，听说你之前在北境任职？”
　　宁砚抬头。
　　“是。”
　　“那边很辛苦吧？”
　　年轻参谋的语气中充满了好奇。北境两个字，在各军看来，并不陌生，它意味着漫长的驻防和恶劣的环境。
　　“还好。”

　　年轻参谋点了点头。她其实准备了好几个问题，比如在那里待了多久，又经历过什么。但她看到宁砚没有交谈下去的意愿，就没有继续。

　　宁砚坐在那里，看上去已经融入了这个新的环境，只是她依旧很少说话。

　　战略统筹委员会的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凌晨。散会后的长廊上，军官们低声交谈着往外走。外面夜色沉寂，偶尔能听见黄包车和汽车经过。

　　裴歆晏从会议室出来时，宁砚和警卫已经等在门外，她没有站得很近，而是在走廊的另一侧。等裴歆晏走过来，她说：
　　“车在门前。”
　　“嗯。”
　　裴歆晏点头。

　　走下台阶，警卫打开车门，裴歆晏上了车。宁砚没有马上上车，她看了眼来时的方向，委员会四周的士兵依旧在巡逻，街口也有人值守。

　　一名醉汉从街边走出来，脚步踉跄，差点撞上一辆经过的车，汽车刹车。宁砚盯着那名醉汉，直到他被旁边的人扶走。

　　“宁上尉？”
　　警卫叫她。
　　“走。”
　　她说道。

　　汽车驶离委员会。裴歆晏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目休息。片刻后，她睁开眼。
　　“刚才看什么呢？”
　　宁砚坐在她旁边，望向窗外。
　　“路口。”
　　裴歆晏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眼。宁砚补充了一句。
　　“习惯。”
　　裴歆晏没再问。

　　回到官邸时，门廊外值守的士兵正在交接。宁砚在门廊前停下，要了份换岗记录，边检查边问:
　　“有异常吗？”
　　士兵立即立正。
　　“没有。”
　　宁砚点头。
　　“好。”
　　检查完，她步入官邸。

　　裴歆晏站在书房窗口，正回想陆司令上个月在官邸遇刺的事。一名伪装的炊事员，穿过所有人习以为常的防线，对他进行了刺杀，至今昏迷不醒。最初听到消息时，她同样震惊，可震惊过后，她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因为她早已明白，身处这个位置，危险从不提前告知。

　　裴歆晏官邸来访的人，大多是因军务而来。她除去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时间，大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她的生活建立在一种规律的秩序之上，衣物要叠放整齐收回衣柜，阅读后的书会按照原样重新归位。房间内没有过多装饰，除了必要物品，几乎看不见个人的东西。在琴川军上下官兵的眼中，裴歆晏的时间属于军队和职责，很少留给自己。

　　时间已经很晚，白秘书在官邸书房，对明天需要处理的文件进行初步筛选。裴歆晏的习惯是尽量提前一天处理第二日的军务，因为参谋长的位置无法让她按计划度过每一天，上级的临时命令和突发情况随时可能打乱一天的安排。

　　“参谋长，这是明天需要确认的。”
　　裴歆晏接过文件，低头翻看。白秘书忽然想起来什么。
　　“不对，有几份，可以放到后天。”
　　“哪几份？”
　　白秘书赶快从里面抽出几份。
　　“军械补充、训练安排，还有各部门例行报告。”

　　裴歆晏用手指点了一下这几份，点了点头。
　　“这些可以。”
　　她忽然看到白秘书手上的一份，也抽过来。
　　“这份也给我。”

　　白秘书看了眼封面。
　　“这个不用今晚看吧？”
　　“为什么？”
　　白秘书回答道：
　　“只是一个普通的调动申请。”

　　裴歆晏直接翻开。
　　“今天看完。”

　　白秘书无奈地笑了一下。裴歆晏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看这名军官的申请报告。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钢笔，写下意见并签上字，随后合上。

　　筛选完文件后，白秘书也随之完成了今天的任务。她走出书房，看见隔壁执勤室的宁砚。
　　“宁上尉。”
　　“白秘书”
　　白秘书笑着说道：
　　“参谋长每天都这样，不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不会休息的。”
　　宁砚看了眼书房的方向，应了一声。
　　“嗯。”
　　“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片刻过后，裴歆晏从书房出来。她关好门，刚回身便看见站在身后的宁砚。
　　“宁上尉。”
　　“是。”
　　“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
　　“是。”

　　走廊的宽度只容一人，宁砚应完并没有动。裴歆晏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宁砚此时在想，刚才的话好像还没有结束，忽然说了句：
　　“您也是。”
　　说罢，侧过身给裴歆晏让路。

　　裴歆晏微微一怔，随后笑了一下。
　　“好。”
　　然后，走了过去。

　　琴川军总部，参谋长室。裴歆晏结束一场军务会议，刚回到桌前。白秘书拿着文件走进来。
　　“参谋长。”
　　裴歆晏抬头。
　　“礼堂现场踏勘的安排已经确定了。”
　　说着，把文件放到桌面。

　　“明天上午，警卫处和相关人员会过去。”
　　“按原定计划，您也会到场。”
　　裴歆晏点了点头。
　　“嗯。”

　　她开始低头翻看文件。白秘书站在那里没有离开。裴歆晏察觉到。
　　“还有事？”
　　白秘书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您真的要亲自过去？”
　　裴歆晏抬眼看她。
　　“为什么这么问？”
　　“警卫处建议，由单少校代您前往。”
　　“现场情况由他记录，再向您汇报。”
　　“理由呢？”
　　白秘书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最近军中有一些传闻。”

　　她看了一眼裴歆晏的神色，确认她没有不高兴，才继续说道：
　　“陆司令遇刺之后，大家议论......这件事背后不简单。”
　　“有人希望在威斯克会议之前，让琴川军内部出问题。”
　　裴歆晏没有打断，等她把话说完。

　　“所以现在，您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您留在总部......”
　　“单少校也可以完成。”

　　“白秘书。”
　　“在。”
　　裴歆晏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如果，连一次原定的踏勘，都因为害怕而改变。”
　　“那以后琴川军面对更有难度的事，还能按照原来的方式处理吗？”

　　白秘书没有回答。裴歆晏走到白秘书面前。
　　“他们想要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性命。”
　　“而是希望我们面对困难时，先考虑退让。”
　　“这次踏勘，我必须去。”
　　说完，裴歆晏坐回了座位。过了几秒，白秘书低声说道：
　　“我去通知警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