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3、识人 她发现这个

　　清晨，空气中还带着朦胧的雾气，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出琴川军总部。一路上，能看见车窗外的沿街小店都陆续开了张。琴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裴歆晏坐在汽车后排座椅上，手中拿着此次踏勘的部署文件。单少校坐在她旁边，低声汇报着：
　　“参谋长，礼堂的周边已经完成初步布置。”
　　“沿途的几个路口，都安排了警戒。”

　　裴歆晏看着文件上的线路图。
　　“路线拟定了三条？”
　　“是。”
　　单少校担心路线图不够详细，便展开手边的地图，指给她。裴歆晏目光转向地图，继续问道：
　　“当天再确定？”
　　“是。”

　　裴歆晏点点头，合上文件。单少校也收起地图，神色随之放松了些。
　　两辆小轿车将三条路线悉数走了一遍。宁砚坐在副驾驶座位，目光始终观察着窗外的环境。

　　终于，他们抵达了本次踏勘的目的地，凯旋礼堂。这里将是威斯克会议当天，举行授衔仪式、文艺演出以及晚间酒会的场所，也将是东洲、西洲目光的聚焦之地。

　　礼堂的外围，能看见若干警戒岗哨，警戒士兵正站在各个出入口值守。一行人下了车，裴歆晏没立刻从正门进入礼堂，而是走到侧面看了看。
　　“先看看后台。”说完，便向侧面通道的方向走去。
　　“是。”

　　单少校接着汇报：
　　“当天到场的各方代表、军部人员、参演人员都会提前登记。”
　　“入口负责核验身份。”
　　裴歆晏翻了几页部署文件，说道：
　　“后台也一样。”
　　“别因为熟悉，就忽略程序。”
　　“是。”

　　几人查看了后台区域，随后从后台走到舞台中央。站在这里，可以观察到礼堂的全貌，一排排座椅高低错落，向后方延伸，直到墙壁尽头。礼堂二楼的两排窗户，阳光透进来，落在空荡的座椅上。

　　宁砚站在其中，目光缓缓落在主席台、前排座位、两侧通道、后方出入口。最后，她看向二楼。
　　她转身向裴歆晏说道：
　　“参谋长，我去二楼看看。”
　　单少校看了一眼二楼，说道：
　　“二楼不启用，到时会安排警卫值守。”
　　宁砚听完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裴歆晏。
　　裴歆晏看了她几秒，随后点头。
　　“去吧，再去确认下。”
　　“是。”

　　宁砚从后台楼梯走上二楼，二楼共十八扇窗户，从主席台的两侧延伸开来。这里原本的座椅已经撤走，整个区域空下来。从这里可以清楚地俯瞰礼堂内部。

　　她沿着二楼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了靠近主席台两侧的位置，两边各有一扇八角形的窗户，刚开始她以为是镶嵌在墙上的装饰，但是窗框又比普通的窗户大。所以，宁砚走近了些，她伸手推了推窗户，发现没有完全闭合。她看了眼窗户后面，是一处与二楼墙体相连的夹层空间，另一侧也同样。

　　宁砚从二楼下来。此时，裴歆晏正在向单少校交待需要注意的细节。
　　“当天由战略统筹委员会主持，流程很可能会有变化。”
　　“临时调整的安排，一定要提前和他们沟通。”
　　裴歆晏看着手中的方案。
　　“预案要准备得尽量翔实。”
　　单少校低头记录着。
　　“是。”
　　“尤其人员调整。”
　　“任何临时的增加、替换，都要提前确认。”
　　“是。”

　　宁砚回到她身侧，裴歆晏看向她。
　　“怎么样？”
　　“二楼有两个窗子。”
　　宁砚用手指了指八角窗的方向。
　　“需要检查。”
　　单少校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指的方向。
　　“那只是礼堂装饰......”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裴歆晏对宁少校说道：
　　“安排人查看一下。”
　　“是。”

　　过了片刻，负责礼堂警卫的军官重新带人检查了包括两扇八角窗在内的二楼。检查完毕，军官来到裴歆晏这。
　　“参谋长。”
　　“二楼这两扇窗后，分别有一间小室。”
　　“平时用来存放杂物，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了。”
　　裴歆晏点点头。
　　“不过，原来的部署中，二楼属于不启用区域。”
　　“所以这两间小室，没有列入礼堂的重点检查范围。”
　　“确实存在，有人避开警卫提前进入的可能。”
　　裴歆晏看了眼二楼方向，看着单少校：
　　“重新检查，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是。”

　　单少校跟在裴歆晏身后，看着警卫人员逐一检查礼堂。裴歆晏回头对单少校说道：
　　“木肯遇刺案发生前，没人会想到危险会在剧院之中。”
　　单少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神情严肃下来。
　　“萨拉热窝事件，也在一个熟悉的行程中出的事。”
　　“陆司令，也是如此。”
　　“所以，我们要防的，从来都是这种时候。”
　　单少校连连点头。
　　“是。”
　　礼堂踏勘持续了两个钟头后，结束。

　　威斯克会议，表面上是一场联合防务会议，但是真正讨论的，远不止这些。这场会议可能改变未来数年的军事部署，也将关乎整个东洲的战略格局。

　　会议期间相关警备事务，由战略统筹委员会牵头部署，琴川军承担具体警戒的执行任务。琴川军在东洲北部地区，是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之一，在这样的局势下，没有人会忽视琴川军在会议上的立场。

　　凌晨一点，裴歆晏官邸书房的灯依旧亮着。一场会于威斯克会议的讨论，从晚饭后一直持续到现在。书房内烟雾缭绕，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几分文件被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们说的，是联合防务。”
　　琴川军顾师长夹着烟，慢慢开口。
　　“可谁都知道，这后面还有一句话。”
　　他又看了看桌上的地图。
　　“琴川军如果调整东线部署，下一步呢？”
　　“只是调整驻防。”
　　他旁边的艾师长说道。
　　“不调编制。”
　　顾师长抬头看她。
　　“你相信？”
　　艾师长没有回答。顾师长继续说道：
　　“你觉得，他们会满足只是动一动两个师的位置？”

　　书房内短暂安静下来。地图上的驻军位置被反复的标注，从晚饭开始，这次讨论在提出方案、否决、再提出、再否决、陷入沉默中循环。

　　“你们都知道。”
　　一位老者开了口，大家都暂停动作看向他。
　　“琴川军现在的位置，很敏感。”
　　“它存在一天，就有人想知道，它到底听谁的。”
　　没有人接话。
　　......
　　众人又争论了片刻。
　　“别抽了。”艾师长皱眉看向顾师长。
　　“参谋长都没说什么，你倒是先管起来了？”
　　顾师长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管的这么多？”
　　几个人低笑了几声。紧绷了一晚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些。
　　“砰！”
　　下一刻，桌面忽然被拍响，茶杯震了一下。

　　隔壁房间里，宁砚迅速起身，她边听着外面的动静边走到书房门口。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但很快，书房传来几声笑骂声。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放下手。

　　这时，白秘书正抱着文件从楼下上来，看见书房外的宁砚，轻声问道：
　　“还没结束？”
　　宁砚摇摇头。
　　白秘书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今晚恐怕结束不了了。”

　　说完，她敲门进去。门打开的一瞬间，宁砚看清了房内的情形。几位琴川军核心军官坐在桌案两侧，书房角落还坐着两名身着西装的人，桌案上是一大张地图。白秘书把文件放到裴歆晏的手边，又低声说了几句话，便退了出来。

　　“门不用关！”
　　艾师长揉着太阳穴说道：
　　“里面太闷了。”

　　于是，书房的门就这样半开着。宁砚回到隔壁，她没有刻意去听，但夜晚的官邸过于安静，书房内的讨论声清晰地传出来。
　　“如果接受了委员会的方案。”
　　“东线两个师就需要重新部署。”
　　“那北部防线呢？”
　　“委员会会安排。”
　　“安排给谁？”

　　没有人回答。短暂的沉默过后，刚才那名老者再次开口：
　　“琴川军这些年，根基太深。”
　　说话间，走廊上的钟声，一下一下走过。
　　“一旦拆散，留下的空缺，足够让很多人安排。”
　　过了几秒，有人问道：
　　“武将军有看法吗？”
　　老者开口道：
　　“她让我，听裴参谋长的意见。”

　　隔壁的宁砚听到这句，微微一怔。书房内，裴歆晏的声音终于响起。
　　“琴川军，可以配合会议下达的部署。”
　　她的声调不高。
　　“联合防务需要稳定，琴川军不能成为阻碍。”
　　这时，有人刚要开口打断，但她已经继续说道：
　　“但是，琴川军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拆分。”

　　一个声音低声说道：
　　“裴上校，这是委员会做出让步后的决定。”

　　裴歆晏翻了翻文件，继续说道：
　　“委员会希望威斯克会议取得成功。”
　　“琴川军也希望。”
　　“但是成功的代价，如果是琴川军失去独立指挥权。”
　　“那么这场会议，就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
　　凌晨两点四十分，讨论终于结束。众人陆续走出书房，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

　　等其他人离开后，裴歆晏才走出书房。她没有回三楼休息，而是慢慢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此时的窗外，只能看见零星的几盏灯火。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宁砚没有离开，因为长官没有叫她走，她也不会主动开口。

　　裴歆晏回过头，看见宁砚还在。她忽然说道：
　　“宁上尉。”
　　宁砚走到跟前。
　　“到。”
　　裴歆晏又转向窗外。
　　“你觉得，一直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

　　书房里的讨论结束后，这个问题突然闪现在她心里。她看见了宁砚，忽然想听听这个年轻上尉怎么回答。
　　宁砚愣了一下。她想了很久，时间一点点过去。裴歆晏以为她大概不会回答了。
　　“方向。”
　　宁砚终于开口。裴歆晏回过头看她。
　　“方向？”
　　“嗯。”
　　在宁砚看来，参谋长的突然提问，一定要认真考虑，她没有当作闲聊。所以刚才的时间里，她一直在思考一直军队靠什么存在。她继续说道：
　　“知道自己要去哪。”
　　“也知道为什么去。”

　　裴歆晏没有立刻说话，她原本只是随口问她，以为会得到“指挥官”“士兵”“命令”之类的答案。
　　“那如果方向错了呢？”
　　裴歆晏问。宁砚沉默了几秒。
　　“改。”
　　“改不了呢？”
　　“那就停下来。”

　　她回答得很平静。裴歆晏看着她。
　　“你一直这么想？”
　　宁砚摇头。
　　“只是觉得应该这样。”

　　裴歆晏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问道：
　　“刚才说的是军队。”
　　“那人呢？”
　　宁砚愣了一下。
　　“人也是。”
　　“总要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否则，别人会替他决定。”

　　裴歆晏看着他，没有继续问，而是朝三楼走去。等她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宁上尉。”
　　“到。”
　　裴歆晏转头看向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今天有个新发现。”
　　宁砚看向她，反应了一会儿，说道：
　　“什么？”
　　裴歆晏接着说道：
　　“你比我想象中......”
　　“复杂一点。”
　　说完，她转身上楼。宁砚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重复。
　　“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