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1、入局 未见已拒绝

　　火车减缓速度，车轮和铁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宁砚偏过头，望着车窗外，站台正一点点靠近。今天的琴城天色阴沉，站台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站牌在雾气中缓缓驶近，逐渐显露出轮廓。

　　广播里不断播放着到站通知。她想起临行前，上级将调令交到她手中，只说了一句“这次调任，不同以往。”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解释。

　　宁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行李。七年，她在北境边防旅待了七年。北境雪季漫长，城镇狭小，居民也不密集。她在那里巡防、侦察。也曾奉命进入无人区执行任务，短暂的与外界失去联系。
　　但是，北境的人和事都非常简单。比如敌人是谁，任务是什么，都有清晰的答案。命令下达后，她需要的，只是执行。

　　可琴城不同，一张薄薄的调令，将她从熟悉的北境，带到这座陌生的沿海城市，却没有告诉她为什么。宁砚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比北境的漫天风雪更难看清。

　　火车慢慢停稳，车门打开。宁砚提起行李，随着人流下了车。她走下站台后，呼吸了琴城的第一口空气，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潮润。

　　走出车站，她环视周围。比起北境小城，这里热闹得超出了她的想象。街道两旁悬挂着“欢迎各方代表团”的标语，车站外的警戒线也比北境多出不少，每隔几十米就能看见持枪的巡逻士兵。她的视线又移向高处，几名工人站在木梯上，正修理路边的电灯。远处建筑的外墙上，一幅巨大的布幔垂落下来，随着风轻轻晃动，上面印着“维护和平，共商未来。威斯克会议欢迎各方代表。”两行大字。

　　宁砚的目光停留在了上面，她对这个会议并不是很了解。但是她想，能让整座城市进入如此的戒备状态，绝不会是一场普通的会议。

　　“宁上尉？”
　　一道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一名年轻军官站在一辆军车旁。
　　“从北境边防旅来？”
　　“是。”
　　军官替她打开车门。
　　“一路辛苦，我代表琴川军来接你。”

　　宁砚点点头，将行李放入车内。她又回头望了一眼火车站。她明白，从踏出的这一步开始，自己大概很久都不会再回到北境了。她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街景向后退去，巡逻岗哨渐渐变得密集，荷枪实弹的士兵逐一检查每辆驶过的车辆。

　　过了不久，一座灰白色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楼顶飘扬着琴川军的军旗。军车停下来，接她的年轻军官轻声说道：
　　“到了。”

　　宁砚走下车，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就是琴川军总部机关楼。她没有停留，提着行李走了进去。

　　琴川军总部机关楼，参谋长室。宽大的桌面上，一张地图就占据了大半的位置，地图上还散落着几支铅笔。仔细看，能看见地图上用铅笔画着几条推演路线，路线都向着琴城延伸。桌边摆放着一摞文件，整整齐齐，封面上都印着鲜红的机密字样。裴歆晏手边是秘书刚送来的一份，封面印着几个字：威斯克会议安保部署。

　　参谋长室的窗户开着，能隐约听见远处训练场上的训练声。裴歆晏坐在椅子上，一手轻轻按着眉心，一手握着电话听筒：
　　“琴川军的警卫力量，已经不足以应付了吗？”
　　“需要从外部调人来保护我？”

　　电话那头的武长缨没有感到意外，她料定裴歆晏会这么说。她没有回答裴歆晏的问题，而是说：
　　“威斯克会议就快召开了。”
　　“单单今天一个上午，又有两个代表团提前到达了琴城。”
　　“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琴川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裴歆晏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了桌面的一份文件，这是今天安全科的每日简报，记录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件：
　　发现监听设备两处、截获加密电文一份、抓获可疑人员两名

　　她看完，又合上。听筒里继续传来武长缨的声音：
　　“这半个月里，情报局一共抓了六名间谍。”
　　“你现在仍觉得，还和过去一样吗？”

　　裴歆晏闭上眼，抿了抿唇，继续听着：
　　“别忘了陆司令。”

　　听到这句话，裴歆晏突然睁开眼，眼神微微一颤。她想起陆司令遇刺后的第三天，警卫处把调查案卷交给她：
　　炊事员身份系伪造，近距离射击，刺客吞枪自杀......案件结论：继续调查。
　　如今半个月过去，调查始终没有实质进展，没人知道杀手是替谁开的枪。

　　武长缨语气忽然放缓了些：
　　“我这回给你挑的人，没有派系，也没有复杂的人事关系。”
　　“这些年一直驻守北境，和琴川军没有利益牵连。”

　　裴歆晏随手拿起一支铅笔，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

　　她放下电话，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调令上。秘书送过来后，她还没拆开。不过，她拿起后只是放到了一边，就继续伏案在地图上做标记。

　　夜幕降临，琴川军总部依旧灯火通明，犹如一台昼夜不停运转的机器。电话铃声、命令声此起彼伏，总部院子内的汽车驶进驶出，车灯扫过岗亭、旗杆，又很快陷入夜色。岗哨内的执勤士兵目光警觉，丝毫不懈怠。

　　这里和北境驻地迥然不同，北境入夜后，除了巡逻队和哨兵，最常听见的是风声。风席卷雪原，卷过铁丝网。夜里，雪地里的脚印被重新覆盖。而这里，夜晚只是白天的延续。

　　宁砚按流程先来到值班室，将调令递了过去。值班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调令，最后落款是“战略统筹委员会签发”。他神情明显认真了几分，这才抬头看向面前的人。由于灯光有点昏暗，军帽的阴影几乎盖住了她整张脸。他只看到了一道下颌线，肩章的两条杠却清晰可见。他愣了一下，很快收回目光，起身敬礼。
　　“请稍等。”

　　他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一名佩戴警卫处臂章的少校军官走出来。
　　“宁上尉？”
　　宁砚立正敬礼。
　　“是。”

　　对方回礼，接过调令，从头到尾仔细核对了一遍。随后，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宁砚一眼。她站姿标准，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显露出初到这里的新鲜和拘谨。

　　确认完身份，他带着宁砚穿过楼里的两个走廊，来到一间很小的房间。房间的桌上早已放好宁砚的档案，他翻开档案的最后一页，将一支钢笔递给了宁砚。
　　“在这里签个字。”

　　宁砚没有多问，在这张任命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对方合上档案，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崭新的证章，放到桌面。
　　对宁砚说：
　　“从现在起，你担任琴川军参谋长裴歆晏上校的直属近卫官。”

　　下一句，他语气明显郑重了许多。
　　“另外，这次调令属于临时职位的特殊任命。”
　　“你的编制仍保留在统帅部下的北境边防旅。”
　　“在琴川军期间，不隶属琴川军任何部门。”
　　“今后，你只向裴参谋长一人负责。”

　　宁砚接过他递来的证章，立正答道：
　　“明白。”

　　“宿舍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晚上九点半，先到参谋长的官邸报到。”
　　“别迟到。”

　　“是。”

　　宿舍位于机关楼的后侧，给宁砚分配的是一个单人间。她领取完装备后，来到了宿舍。她进门后，放下行李，脱下了陪伴自己七年的边防旅军装，这件军装的袖口已经磨得有点发白，肩头还有几处洗不掉的旧痕迹。她将其叠放整齐，放进了衣柜，手指却在衣服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琴川军军装。深色呢子料比边防旅的制服更加挺阔，再配上崭新的领章、臂章、皮带、枪套，最后是新配发的琴川军统一□□，她掂了掂，这把枪比她原来用的配枪更轻，更适合近距离任务。

　　她熟练地穿戴好，最后又检查一遍配枪、弹匣、匕首。确认没有遗漏后，她看向镜中的自己，今晚开始，她将属于一个新的身份。

　　窗外传来钟楼的钟声，九点整。她抬起手腕，对了下时间，距离报到还有半个钟头。她对着镜子压了压军帽，又把衣领抚平，虽然并没有什么褶皱，但是，这是她平常养成的习惯。最后，她关掉灯，推门走了出去。

　　结束今天最后一项公务后，裴歆晏走出了参谋长室。白秘书抱着记录本和几本文件，快步跟在她身后，边走边低声汇报：
　　“参谋长，警卫处已经完成新任近卫官的任命手续。”
　　“另外，委员会刚刚送来一份会议议程的修改稿，需要您今晚确认一下。”

　　裴歆晏脚步没有停。
　　“送到官邸。”
　　“是。”

　　裴歆晏的专车驶出总部，穿过一段林荫小路，驶入总部西侧的高级军官生活区。自从陆司令遇刺以来，已经将这片区域的警戒等级提升。道路两侧增设了固定岗，巡逻队的人员也进行了增加。每一辆驶入的车，都要通过两道岗哨的确认。士兵核实完裴歆晏的车辆后，立即立正敬礼。

　　汽车驶进了官邸前的小院。裴歆晏走下车，摘下军帽，露出了束在脑后的长发，军帽随手递给了身后的白秘书。忙碌了一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下来。

　　裴歆晏向官邸走去，门廊的灯映照在她清晰的五官上，这张脸少了军人的锋利感，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温和。她说话也总是不疾不徐，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第一眼见她的人，大都以为琴川军的年轻参谋长，比传闻中更容易相处。但只有她身边的人才了解，那只是第一眼的错觉。裴歆晏虽然极少发火，但是面对触及她原则的事情，绝不退让半分。她做的决定，也没有人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