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城月梦》一只海蛎

18、锋芒 谁能接替曾

　　上午九时，威斯克会议正式召开。各方代表陆续入席，中间主席台的位置是统筹战略委员会成员，两侧依次排列着统帅部、情报局、军需署，以及各独立军代表。在琴川军的席位中，有一个仍为陆司令保留的位置，虽然他还在医院无法出席，但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空位。会议厅的后方，坐着来自西洲的观察人员代表，他们不参与东洲内部讨论，只是来听听会议内容，会后再进行交流。

　　军需署代表入席完毕，接下来就是七支独立军代表入场了。片刻后，琴川军代表进入会议厅。裴歆晏走在最前面，会场内原本交谈的声音渐渐低下来，不少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她心无旁骛地走到琴川军席位前坐下。她抬眼望向会议厅前方，她知道从踏入这里开始，她面对的不仅是一场会议，更是一场战斗。

　　会议开始后，委员会按照预定议程，先对几项重要事项进行了讨论，分别是东洲联合防务部署，外部局势与边境安全评估，军事体系调整与资源协调等等的议题。这些都是会议预先定好的，并没有引起太多争议。

　　下午开始，会议进入各方自由讨论环节。江宁军代表率先提出了西南地区防务问题。随后，南部沿海防务代表提出海上巡防的问题。最后，统筹战略委员会提出一些管理方面问题，例如统筹战略、军官培养、调任等等。在提及统筹战略方面的问题时，委员会席位的一位委员缓缓开口。
　　“琴川军成立至今已有三十余年。这些年，琴川军打过最难的几场仗，它的功绩没有人能否认。”

　　会议厅里，大多数人纷纷点头。

　　“正因为如此，这些年来琴川军承担的职责越来越多，驻防范围不断扩大，下属编制也日益复杂。”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的席位。

　　“今天，我代表委员会提出一个讨论：琴川军是否有必要继续维持现有的规模？”

　　各方代表都在席位上小声讨论了一小会儿，毕竟是自由讨论环节，委员会主张各方能畅所欲言、各抒已见。

　　这时，安平军代表许真举手并起立发言。
　　“我认为，有。”他的话让在场不少人有些意外。

　　“至少现在没有哪支军队能够完全代替琴川军。”他翻开了桌面的文件。

　　“但是，任何一支军队都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时代会变，局势也会变。曾经承担特殊职责的军队，未必一定要以原来的模式存在。”他说的很平静，似乎是有备而来。

　　“琴川军完成了属于它的历史使命，未来也许应该承担新的职责。”他说完这些便坐下，结束了发言。

　　河东军司令齐玉华坐在席位上，听完许真的发言没忍住笑了一声。周围代表的眼神被她的笑声吸引过来。稍微了解河东军的人都知道，齐司令说话不喜欢绕弯子。

　　“许参谋长说的委婉。”她看向许真。

　　“说到底还是觉得琴川军太强了。”她唇边浮起一丝笑。

　　“强到……军演的时候连你们安平军的指挥部都被摸进去了。”

　　会议厅里响起几声轻笑。许真仍然保持着应有的风度，只是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应该成为不可代替的存在。”

　　统帅部直属部队代表韩绍成放下茶杯，举手并起立发言。他相比这些独立军代表，看上去普通很多。他脸上的皱纹很深，鬓角也有些发白，手背上是常年风霜留下的粗糙痕迹。

　　“我不赞同这个议题。”
　　会议厅里的目光转向他。而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前方座椅的椅背。

　　“刚才许参谋长说琴川军的存在只适合过去，但我想说的是，有些东西不是只存在于纸面。”韩绍成的声音很低，但是字字清晰。

　　“北境边防旅曾经也是琴川军的一部分。后来它更换了番号，从北境军变成了今天的北境边防旅。但是这些年我们从未轻易改变它原有的方式，没有打散原有的作战体系，也没有拆散那些一起守边境的人。”他抬起头。

　　“因为我们知道，一支军队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一个名字。”
　　会议厅逐渐安静下来。

　　“在那里待过的人都知道北境是什么地方。他们见过自己的战友倒在身边，承受过普通人无法想象的伤痛，经历过在零下数十度的寒夜守过无数个夜晚。”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些经历不会写在编制表里，也不会出现在统计数字里。它们会留在每一个从那里回来的人身上。”

　　这时，提出议题的委员忽然打断他。
　　“韩少将，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你。你说这么多，并不能证明一支军队就离不开谁啊，一支军队的磨合需要时间，你说这些并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韩绍成笑了一下。
　　“是，军队当然离得开。任何一个番号都可以被替代，可战争不一定等得起！”他结束了发言。

　　议论声渐渐多起来，也有的代表始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这时，提出议题的委员将目光投向琴川军席位。
　　“裴参谋长，琴川军怎么看？”

　　裴歆晏站起身，来之前她准备了资料和发言稿，做出了应对任何刁钻提问的准备。可是现在，资料里的那些数字和方案，她忽然不想拿出来。她记得刚才韩绍成的发言，她不想为了劝服别人而用这些纸面的东西争辩，因为琴川军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强的理由，她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她看向会议厅的众人。
　　“如果有一天，琴川军不再需要像过去一样存在。如果有一支新的力量能够接过它承担的一切，而那些需要守护的地方，也不再需要琴川军的名字，那么琴川军可以消失。”

　　会议厅的众人看着裴歆晏，这位琴川军临危受命的参谋长。两场刺杀，陆司令在医院生死未卜，而她仍站在这里。

　　“正如韩少将所说，一支军队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它拥有多少年的历史和怎样的番号。而是它能否在需要它的时候站在那里。”

　　她举起手上的文件，但没有打开。
　　“这些纸面上的数字，多少人、多少装备、多少荣誉，从来就不是我们琴川军最重要的。琴川军的今天，靠的是一次次任务中，所有官兵都对自己职责和位置的坚持，而面对危险时，他们相信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战友。”她放下文件，笑了一下。

　　“这些需要时间，需要无数次训练和并肩作战。它才是我们琴川军最宝贵的东西，它不是换一个名字，重新安排一批人就能够重新建立的。”她看向提出议题的委员。

　　“军队当然可以改变也必须改变，但改变的目的，不应该是让一直曾经强大的力量变得陌生，而是应该让它在未来的战场上，依旧能够完成自己的使命。”裴歆晏目光环视了主席台的所有人。

　　“所以我希望各位委员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就是谁能接替琴川军曾承担的一切？”

　　持续了一整天的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各方代表相继离开会议厅，乘车前往凯旋礼堂。

　　与会议厅里的肃穆不同，凯旋礼堂里一派庆典将至的轻松。军乐团正在最后一次校音，铜管与弦乐交织。各方人员按照会前安排好的席位依次入座。

　　主持人简单介绍后，便宣布本次军衔晋升仪式开始。这是委员会统一举行的授衔仪式，来自各军的新晋军官依次接受授衔。肩章更换、敬礼、合影，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琴川军此次共有数人晋升。其中，裴歆晏晋升少将，宁砚晋升少校。每一个名字都只是短暂停留，却足以让肩上的责任又重了一分。

　　授衔结束后，礼堂里的气氛明显更加热烈起来。军官们互相整理着新换上的肩章，笑着向同僚道贺，还有的已经开始四处合影留念。宁砚低头将新换上的少校肩章轻轻扶正，位置其实没有任何问题，她还是下意识整理了一遍。

　　“别动。”裴歆晏已经走过来，她抬起手将宁砚的肩章按平扶正，指尖离开肩章时，又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做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好了。”

　　宁砚低头看了一眼，其实她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谢谢。”

　　裴歆晏神色如常。
　　“礼仪军装代表琴川军，注意仪容。”
　　“是。”

　　裴歆晏已先一步走到人群中，而宁砚仍然与她相隔着几米的距离。就在此时，白秘书举着相机快步走过来。
　　“看镜头！”

　　两人同时看向她。“咔嚓！”快门轻轻响起。她举着相机又走远了，拍了拍礼堂穹顶，又拍了军乐团。

　　礼堂里的灯光渐渐暗了几分，舞台中央亮起追光。主持人再次走上舞台。
　　“接下来，请大家欣赏文艺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