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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五毒俱全穷书生与翩翩浊世佳公子 “你幻想我 ...

  •   晨起,狸奴馆内,春晓做好今日烧饼的准备工作,只等它出炉,伸了个懒腰,想休息一下,一转身,和一双金中带血红的、猫的瞳孔对上。

      她眨眨眼,安抚地揉了一把哈基米的头:“好啦好啦,等会儿就给你放饭。”

      它身上的血腥气没有了。只有皮毛干燥时散发出来的太阳味。

      春晓抱起它,好沉,刚想玩一玩,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抬眼看去。

      是五个男人:刀疤脸大花臂、细骨头长上身、脏长袍烂布鞋、白胖子、花白头发又驼背。

      ——五毒俱全。

      把“社会危险因素”这六个大字写到了脸上。

      春晓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花月叫了过来,抓紧时间在花月耳朵边轻轻叮嘱:她让花月去叫厢巡。

      “去吧,去吧。”她冲花月摆摆手。

      花月犹豫,回头:“姐姐你一个人,可以吗?”

      春晓翻出一个兽医工具包:“没事。你稍微快点吧。”

      这虽偏,但是她估摸自己能撑到厢巡赶来,应当没问题。

      ***

      花白头发的驼背老人走上前来,对春晓拱手,算行了个见面礼,客客气气的。

      “小老儿是何存德何公子的三叔公,受人所托,来请陈姑娘回何府。”

      见春晓不理他,他捋了捋稀疏的一把胡须:

      “何公子已经写好婚书,只待姑娘回去,便广发请帖,你二人再择一良辰吉日便可成婚。”

      春晓心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两姓结秦晋之好,需三书六礼,敢问何公子写的婚书,是聘书、礼书,还是迎书?便是都有了,不知何公子给的聘礼,我父母是否会满意,是否愿意许亲?说到这个,媒人又是哪个呢?”

      “再说从纳采到亲迎,这么多的步骤,何公子家徒四壁,是否能够负担得起?”

      “我想大概是不能的,我家连根大雁毛,可都没见着。”【1】

      “不知道何公子请你来助纣为虐,是意欲何为?”

      白头发驼背听了,没恼,只挂着一副怪笑的表情,嘴角不对称地分别扯到两边。

      那个白胖子扯开外衫,哼笑:“陈姑娘既然心里有这一套,为什么先前出奔的时候不说呢?”

      几人以刀疤脸为首。刀疤脸冲其余众人摆摆手,那些人几乎是立刻就要进来抢夺。

      春晓从工具包中掏出兽医锤和一把锋利的小刀。天色还早,路上也没啥行人,她没有工具的话肯定讨不到好。

      “你们要砸东西,可以,先问过我手里的家伙事;要抢人,可以,先试试我用锤和刀的功夫好不好。”

      何家若真来逼她回去,自然是不该让这几个地痞空手来,春晓赌他们只是被派来吓唬人,不会用暴力手段。

      可她却是有锤有刀的。

      “上啊!”

      那些人却没动,刀疤脸踢了一脚桌子。

      他绕着桌子,布满油脂的手在干干净净的桌子上滑过,留下一道油痕。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几颗牙的嘴:

      “你这浪淫-妇伶牙俐齿,也能做喊打喊杀的姿态,真是招人得紧。我看哪,也没必要送你回何家了,你不如跟了我吧?”

      春晓在心里骂了一声:这他爹的又是什么路数?

      一身骨头都细长的那个男人侧过头,对刀疤脸轻声说了一句话,春晓听清了:

      “别忘了何公子是怎么交代的。”

      这时,春晓余光瞥见店门口有个鬼鬼祟祟的绿衣身影。她翻找着原主的记忆,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来了。

      “你这个王-八羔子!给姑奶奶站住!”她拎着锤子,风一样窜出店门。

      那五个地痞见情势变换太快,一时间措手不及,居然愣在那里。

      到底追不追?

      几个地痞一时没动。追吧,怕当街追人惹来巡丁;不追,又咽不下这口气。

      春晓跑到店铺旁边一个转角,看清那张脸,揪起对方衣领,当胸给了一锤,然后飞快后退。

      她小时候在街头打架,最懂占了便宜就跑,转身就撤。

      “娘子!”身后有人喊。

      她没有回头。

      “娘子,我错了,娘子,请求你原谅我。”似乎要哭出来了。

      春晓还是回头了,视线撞入对方一双细长的的、含-着浑浊泪水的眼。

      客观来说,长得挺好看。也难怪原主倾心不已。

      她面无表情以对。

      “你想干嘛?有毛病还是怎么着?”

      对方嗫嚅着,好久才挤出一句话:

      “娘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哪样?不就锤了他一下吗?自己可只是轻轻一锤啦,还只是对着胸,没对着脸和脖子。——毫无生命危险吧。

      眼前这位,在春晓看来一脸讨打相的男子,自然就是原主的旧情郎,那个穷书生何存德无疑了。

      春晓略在原主记忆中回想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男的比原主记忆里还丑还老、还平庸还无作为,看上去是个既无真诚,也无智慧;既无外貌,也无家世的男子。

      但这只是春晓的看法。春晓知道,在古代,富家小姐的生活中同龄的适婚男性也很少很少,何存德还略有几分姿色,稍加宽慰原主被父亲打击的心,博得芳心,也是很符合逻辑的一件事。

      没想到才子佳人、莺莺夜奔的剧情,就这?

      春晓开口:“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他若要怀疑她不是原主本人,倒也没怀疑错。反正她自己只需要理直气壮就好。春晓心想。

      “你……”对方好像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可是我爱你啊娘子。”

      好了,开始打感情牌了。

      便是放个绝代美人来这里,她也是毫无波动的。

      再美,也不过是美人白骨。

      “可是我不爱你啊公子。”

      春晓无奈地开口,并几步走到狸奴馆店门口。

      已经有些人悄悄猫在周围看热闹了。

      她伸手一指那五个歪瓜裂枣的地痞。

      “你说你爱我,你找人来掳我,来打砸我的店,这是爱吗?”

      围观的人本来只有两三个,农耕社会闲人总是不多的是。只有早起买菜的人和几个孩童暂时停在那里,不确定这个热闹是不是好热闹。听了这话,一个妇人“哟”了一声,把买菜篮“哐”一声搁在地上,拉扯着身边带的孩子,立在那里不走了。

      “你说你爱我,你没有三书六礼,要我奔你为妾,这是爱吗?”

      先前搁下菜篮子的那个妇人,叉腰站在那里,嗤笑了一声:“多少得有个媒人吧。”

      何存德脸色发白,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

      “你说你爱我,你有任何功名在身吗?我是官宦之女,你明知道我长辈不会同意。这是爱吗?”

      这一句落了下去,围观人群中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有人小声问:“哪个官的女儿?也确实,陈老板一看就和普通人家的不太一样。”旁边的人摇头,对着何存德翻了个白眼:“不知道。但这书生一看就是混日子的,没出息!”

      “你幻想我是一个卓文君,要陪你当垆卖酒。你扪心自问一下,你爱的是卓文君吗?”

      人群里有个穿体面长衫的老太太,本来只是去私塾教早课的,听到“卓文君”“当垆卖酒”的字眼,脚步停了一停,自言自语道:“这可有意思。”

      “你说你爱我,爱的是我的父亲,爱的是卓王孙【2】、卓员外!你只是爱我附带的东西,你根本不会爱一个具体的人!”

      这句话像菜油入滚水,激起人群一阵喧哗。

      “这书生真恶心!”

      “我说呢,这不是骗小女孩么……”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这不是。”

      “图人家爹呗。”

      大家开始对何存德指指点点。

      春晓越说越气,指着他鼻子骂道:

      “你说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要当别人都和你一样糊里糊涂的吗?如果我可以陪你过苦日子的话,为什么不直接一步到位,自己过苦日子,我能自己开店、自己经营、自己养活自己、不靠任何人!”

      人群里那个头发花白的女塾师听了这话,点点头。看旁边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妇人有点触动,不免热心地说:“现在女子也能做官,开店更是没问题。不靠任何人!”

      “你喊人来这里闹事做什么,扯淡呢。没钱养家有钱找人闹?你能不能多想想你家里老母亲,多陪陪她多给她买点好吃的。还有,别让她还有你自己过来折磨我了,好么?”

      春晓幼时初读卓文君故事,觉文君浪漫潇洒。后又读文君故事,再看西汉蜀中女性财产继承习俗,觉司马相如心机难测。

      而眼前这人,显然就是另一个“司马相如”。

      女塾师忽然开口,声音竟颇为清亮:

      “这位小娘子说得不错。若非卓王孙家财万贯,司马相如何必夜奏《凤求凰》,诱文君私奔?后面呀,这卓王孙看不下去文君当垆,将财产分给他们,司马相如就再也不提卖酒这事了。”

      她摇摇头,叹道:“前朝之事,今日又见。”

      人群中有人认识她是私塾的女师的,或多或少都以她为准,看向何存德的眼神中,鄙夷更甚。

      饶是何存德脸皮再厚,也经不住这么说,嘴唇哆哆嗦嗦的:“我不是、我不是……”

      人群中有个妇人嬉笑着抢白:“哟,你不是?你不是图人家爹,那是图人家好看、图人家开店能赚钱了?横竖都是哄人家小姑娘天真烂漫,还分什么高低、什么不同?”

      众人哄笑。

      何存德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捂着胸口退到人群边。他后退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壮汉,壮汉险恶地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开了。

      他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口,似乎在说“娘子”,可围观人群的冷笑和白眼,却让他发不出声音了。他遂以袖遮面,只露出半张脸。

      下一刻,人群忽然静了。

      是巡逻队的人来了。

      巡丁拨开人群,那五个地痞立刻换了一副老实的嘴脸,拔腿就想溜。

      花月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见春晓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

      队里的几个青年男子很无奈地看着那五个地痞,那五个地痞挑衅一般地瞪了春晓一眼,又大幅度转头,瞪了巡逻队。他们嘴里还一边发出“哼”的怒声。春晓都快被他们这死动静气笑了:什么呀这,不要脸。

      巡逻队看春晓怒冲冲的神态,半是安抚、半是讨好地对着春晓傻笑:

      “老板,他们几个是惯犯了,唉,我们差事也难做呀。您是不知道,打头的那个可是……”

      看春晓没躲开,他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尚书府唐管家的外甥,平时可宠了。”

      另外一个添油加醋地补充说:“平时没人敢惹。”

      春晓皱眉,心里觉得特别恶心。

      “那怎么办?你们的意思是你们管不了,对吧?”她高声说。

      “诶诶诶,话不是这么说的,”有个打圆场说,“我们怎么不管?管着呢。我们这个、我们……我们这段时间多巡逻一下您这里嘛,不就行啦!”

      春晓忖度片刻,自己也是白身,陈家虽然是个小官,但是在京城呀,京官多了去了。更何况自己目前还是和家里决裂的状态呢。想到前日父亲托人捎的几句略递台阶的话,看来应该找个机会修复一下关系。

      父亲虽迂,可骨肉亲情到底难以割舍,更何况,他又不只是这点上迂,他重骨肉亲情,这也是他迂的一部分。

      她只能对巡逻队点点头,表示自己赞同这个方案了。

      下一刻,却见她对面的队员闪过了一丝惊异的神色,好像被震惊到了,几个大男人,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某处看,脸上都挂着痴痴的笑。

      又发生什么了?春晓本着看热闹的心态,转过头去看让巡逻队惊讶的是……

      什么。

      翩翩浊世佳公子,皎如玉树临风前。

      那位玉面公子着白衣,身无配饰,只是站在那里,晨间微风过,便让她毫不怀疑,小时候勉强睁开眼皮,百无聊赖诵读着的那些关于古代美男的描写: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她脑海里所有读过的诗词骈文散文,一股脑流泻出来并蜂拥而上,快要化作实体,把眼前这个,连“昳丽”二字都难以言尽其貌美无双的男子淹没。

      见她看他,他竟也回盯着她看,一抹浅笑在嘴角轻轻荡漾开来。

      眉眼弯弯,像山林间的某种狡黠的动物:

      “这位姑娘一看便知是个弱女子,你们如果只是多多在这附近巡逻一下,一来,城中其他地方怎么办,二来,也不是完全杜绝了那帮坏人的搅扰。”

      “我想,还是尽快把恶人捉拿归案,好免城中百姓之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五毒俱全穷书生与翩翩浊世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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