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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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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集
蜀山客房,景天低低一声咳,骤然睁开眼,从榻上坐起身来,“白豆腐!”
“……景天,你醒了?”听到声音,景天忙抬眼看去,是蜀山弟子常胤,蓦然呆了呆,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我怎么在这里?白豆腐呢?”尚不及去想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跌下悬崖的人会躺在这里,急急一把拽过常胤的衣摆问道。
“掌门师兄……”常胤蹙眉看着景天,半晌,终究化为一声喟叹,“他已经没事了,前掌门及几位长老为他疗过伤,等醒来就没事了。”
景天这才放松一笑,“那就好,那就好……”起身,“那我看看他去。”常胤看着他有些跌撞的走出去,慢慢的吐出一口气,心里的感觉复杂得连他也未能分清,但有件事却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事,真是,麻烦啊——
如果不是刚好巡山的师弟发现两人脸色惨白的趴在半山道,别说伤能不能救回来,只怕冻也冻死,蜀山到底不比别处,入夜可是寒风凛冽,但他们却……真是运气好啊。不过,没想到醒来的景天第一句问的不是自己伤势而已大师兄,这样明昭的感情,真叫他纠结。就在静室时,大师兄明明陷入昏迷中,口中尚喃喃: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当时不及细想,只担心他的伤势,与一众师弟纷纷向长老们求助,而现在想来,真是有些——
和阳探脉之后松了口气,宽慰道,“可怜的孩子,他是凭着一股信念撑回来的,看来,这魔尊重楼的目的,只在于景天,要不然,长卿啊,他难逃此劫啊。”当日魔尊莅临所造成的蜀山巨大伤害,每个人尚有余悸。
苍古又气又怒,“要是真让魔头毁了我的爱徒,我就拆了他的魔界!”和阳无奈好笑摇头,忙止住,“救人要紧哪,我们要恢复长卿的五脏六腑,恢复他的元气啊。”漫说杀入魔界,就连怎么去魔界都不知道,况且,他们真能与魔尊对敌吗?
“……你们都出去吧,不要影响我们运功。”苍古把众人赶走,五人正容凝气,同施法运功救助徐长卿,毕竟心法同出一源,魔力所侵造成的伤害很快就能得以援补,只是伤重过度,需要休养多些时候而已。
景天匆匆赶到徐长卿房间,坐在床前,握着长卿的手,“白豆腐,我,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你快点好起来吧。”当日曾听他说过喜欢飞蓬,那时还以为飞蓬是白豆腐心仪的女孩,现在想来,忍不住自嘲一笑,“这一回,我再也不要离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你说好不好。”纵然我不是飞蓬,也不想再放开你的手了,你说,好不好?
景天不由把头靠在长卿的手背上,紧紧贴住,经历过生死,之前那种“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的心态开始动摇起来,生命太过脆弱,实在不想会有这么多的意外。
一旦转身,只怕就是生死离别。
门外咯吱一响,景天一惊,忙回头,松开手,守一走进来,说掌门有请,景天想了想,站起,掖了掖长卿的被角,跟着走出去了,小心关上门。
大殿。
只是到底之前的事没做好,而且又想把人家最疼爱的徒弟给拐走,景天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走过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景天兄弟。”清微淡笑,如常般打着招呼。景天一讶,立即就恢复成平常心,欢乐的走上前,大咧咧行了个礼,“老头,我要先恭喜你,还要恭喜你。”
“你发什么疯?”苍古不悦,怒目一瞪,他徒弟可是还躺在床上,“恭喜什么!”
景天嘿嘿一笑,走到苍古身边,施然坐下,“你想想,我和白豆腐成一家人了,不就跟你们成一家人了吗?现在合家团圆,难道不值得恭喜吗?”
被他这话噎得苍古差点翻白眼,“你还敢说!”还真没见过有人厚脸皮到这样程度!!
景天视若未闻,依旧嬉笑道,“以前呢,只有白豆腐一个人孝敬你们,现在加我一个,我们两个人一起孝敬,划算!”苍古一眼瞪过去,斥道,“歪理!少打我家长卿的主意。”
清微哑然失笑,“凡事都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景天兄弟果然是聪明过人,不入俗流啊。”就凭他这番话,可知景天平时胡搅蛮缠太多了,真不知道长卿这孩子素日是怎么看待呢?实在好奇啊。
“老头,你真是我的知己,你要死了,我还真是舍不得呢。”景天一听立即蹿了过去,乐呵呵的一撞清微的肩,摆出哥俩好的模样,话至末,也有几分感叹。关于邪剑仙成型问题,众人都选择了刻意忽略,景天一个不留意就说了出来,苍古眼神一敛正欲插话,却不知想到什么,最后看着景天,闭上嘴,景天也觉察过来,忙忙掩住自己的嘴,暗恼自己说话没经大脑。
殿内沉默半晌,清微方阖上眼,悠悠叹道,“景天啊,如今长卿已是蜀山掌门,他自有属于他自己的责任,我们谁也不可以逼他做出选择啊。”景天没说出口的话他明白,同样大家也清楚,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只是看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终究是舍不得他落入红尘无边苦海啊,停了停,又开口,“你知道真爱一个人会怎么做吗?”
景天身子颤了颤,同时喉中亦动了动,静了静才开口,“那,应该怎么做啊?”
清微回头笑笑,回眼看着景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这,真正爱一个人,就应该让对方自由,真正爱一个人,就要放手……”话未说完,景天眉皱了皱,插嘴道,“我就是一个大俗人!哎,相爱本来就是应该在一块嘛,两个人不在一块儿怎么相爱?”看了看清微,犹如察觉到什么,摆摆手,“不过,我答应你们,我不会逼白豆腐做出选择的。我希望他能自己做出最后的决定。”
——爱,并不是一个人的事,倘若白豆腐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只是,寂寞一生而已。
云如淡墨,淅淅沥沥小雨不知何时已经落了满天,远处高高低低的山脉起伏不定,眼见之处,只有翠山,抹云,小雨。景天靠在山道边的石崖下,斜斜翘起二郎腿,一眼瞄着徐长卿,一眼看着天空的微雨,“白豆腐,这雨怎么老是下个不停啊。”
经过几日静养,及蜀山五位长老的尽力疗治,一大堆的珍贵药品下来,徐长卿的伤自然好得快,所以即使景天心里再多不舍再惴惴不安,到底还是把人拉了出去摊话。只是,到了临头,话又改了最平常不过的废话。
徐长卿未能察觉到他此刻的不安,静静站在竹栏边,望着山间雨景有些出神,“雨过之后就会天晴,这是自然规律,人生也是如此,有喜有乐,有悲伤。”
景天一笑,道,“也是啊,你现在都高升掌门了,恭喜恭喜。”说着拱手装着行礼讨好状。徐长卿一怔,掌门之职于他不过是浮云,责任而已,况且这事也已经过了一年了,景兄弟却骤然提到这点,感觉有些突兀,“你想说些什么呢?”
“啊?呃……你先说。”
“我这里有本道德经,本来我想送给你的,不过我看你早已领悟到书中的精髓。我想还是……”眼眸微垂,便无人看清里头一闪而没的情愫,景天却一撑石崖站起来,蹿前数步,直接就把《道德经》抢入怀里,“喂,送人东西,哪有收回去的。”双手紧紧拽住书卷,指节便不由显出几分发白。
低头沉吟良久,“白豆腐,我根本没娶那个猪婆,因为我发现,我喜欢的人不是她。”余下的话,一时也说不出口,徐长卿怔了怔,欲说什么,却又一时无法出口,见景天一双眼似乎有什么闪动,盈盈欲溢出,不知怎的,移开眼神,走到一旁,小心拿出一个瓶子,里头装了些异色的细沙,递给景天,“这次分别,亦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留个纪念吧。”
景天睁大了眼,盯着徐长卿半晌,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摇摇头,“白豆腐,我还记得在雷州时,你说过,你喜欢飞蓬。”空了的右手想要搭过去,在空中停了停,又回手握紧了左手的书卷,咬了咬下唇,看着徐长卿移开的眼,低声道,“当时我还挺讨厌那个叫飞蓬的女孩,却不知道,原来,我就是飞蓬啊。”
这句话一出,徐长卿不由又是一怔,“你……”一直来景天都是一副大咧咧恣意浪荡模样,然而这句却苦涩中隐了几分自嘲,竟还有叹息之意。
景天脸庞微侧,笑了笑,伸手接过,一手书卷一手瓶子,双目却依旧死死的盯着徐长卿,“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前世的前世我居然还是一个神将呢,很了不起吧。像我这样的人居然也有这么厉害的时候,感觉好像是假的一样。”
“不过,过去的事还是都已经过去了,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但我还是景天,没有办法成为那个神气的天将,也没办法成为皇子,依旧只是个小混混,贪财贪心又懒惰,什么也不会做,也做不好。”
“虽然清微那老头说什么爱一个人就要放手,但我嘛,只是大俗人一个,我才不会跟喜欢的人分开呢。我一定要生生死死的跟他在一起,死都不放手……白豆腐,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还好,我不是飞蓬,你也不是顾留芳,所以,只是景天喜欢徐长卿而已。”
“……”
山道上寂静了片刻,景天笑了笑,转身,抽出魔剑,横于半空,纵身一跃,跳上去,“白豆腐,我会在永安当一直等你。”说完,也不等徐长卿回答,直接就冲上高空,或许有些逃避,但是他真的不想听到白豆腐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宁可自欺。
徐长卿怔怔的看着天空,景天的身影渐渐消失,心绪一乱,骤然就想起当初渝州郊外的遇见,彼时,他不过是下山处理毒人事件,而他则受到毒人的围困。明明身处危险之地,一双眼依旧那么明朗清晰,任何想法都明昭无疑的显著在双眼中,亮澄得彷如星子,让看惯了世间种种百态人群的他也不由心底一震。一眼,就记下了他,所以才放心不下,把师尊们辛苦炼制好的药丸送出去。
渝州毒祸,自刺回护;安宁鬼魅,情愫各生;酆都伤重,初闻旧事;雷州问心,纷扰诸起。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彷如相处一生,经历过这么多的喜怒哀乐苦悲离合,早已分不出到底他对他是什么感情了。但,决不是仅仅因为前世之情才如此,不舍远离,也不舍放下,原来,他也只是个平凡普通人……
只是,真要抛下之前的所有吗?况且如今,他还是蜀山掌门啊——
蜀山,梦中也罢,日常修炼也罢,徐长卿总在朦胧中听到景天的那句,我喜欢你,我真的喜好你。辗转反侧,无法成眠,不是梦魇,却是最真切不过的幻听,不是不去想,就不存在的,就连蜀山数字师弟也对他连接几日的心神不定而疑惑再三,唯有常胤看着他叹息,却不曾说什么,只是尽量在旁相助。
天上一轮圆月,由弯至圆,又由圆渐弯,地上万家灯火,天空星子闪闪,景天站在院子,手上是本《道德经》,“白豆腐,快点回家吧。”等待太久,真的会有些倦,依旧,不悔。
雨霁云开,三月将末的季节,天空如碧,浮云淡淡,山上到处是翠绿的叶子,微寒略带水汽,尚有水珠挂在叶梢末尖,闪耀着盈盈光彩。
徐长卿站在蜀山碧湖之湄,施法让仙船出现,脸色露出欣喜的微笑,如释重负般,正欲上船,突然似察觉到什么,猛一转身,敛却嘴边的笑意,静静站了会,低声喝道,“出来。”话音普落,湖边林丛一动,常胤走了出来。
一怔,没想到会是常胤,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常胤看着徐长卿,一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大师兄,一路顺风。”并不问他到底要去何处,也不问为何离开。这一句出口,徐长卿心底便不由释然许多,拱手谢过,却不好多说什么,“保重。”转身离去。
“……”大师兄,这一次,真的难以相见了吧,请多保重。常胤站在湖边良久良久,虽然能明白大师兄要去哪里,到底是无法真正释怀,只是不会强求他留下。道法自然么?这话,或许也是说给自己听吧。
飞船之上,正向着渝州方向所去的徐长卿静静站在船头,看着脚下翻滚的云彩,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似乎有什么正在酝酿般,一时分辨不清,只能发呆。突然似想起什么,拿出驱魔香,点燃,这才露出笑意。
暗香浮动云层厚,浮生如梦愿依稀,或许只是听过一个传说而已,只是想着,当初的诺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只是需要一点理由,愿随心行,一路,平安。
船行至半途,不料中途骤降暴雨,狂风暴雨在云层之上更为淋漓,不过一息间,驱魔香被淋湿,冥冥中,似乎预料了什么,徐长卿怔了怔,黯然垂眼,沉默了一会,回到船舱,施法与清微掌门联络。
“掌门,对不起。”虽无悔,却还是有些对不起诸位一直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师尊。
清微看着徐长卿,微微叹息,“你真的想清楚了?蜀山自有清规戒律,你这一去,很难再恢复蜀山弟子身份了。”
“弟子明白。”徐长卿坚定的点点头,自跟掌门跪而请求卸下这付责任重担后,就一直不曾有憾,只是想起多年来诸位师尊的殷殷教导期盼,而心有愧,纵然如此,依旧抵不过心底深处最深切的期盼,“弟子长久以来,一直庄敬自持,孜孜不倦,以修道为终身大业,亦自以为,已经离得道不远了。可是这趟下山之行,弟子才明白,面对七情六欲,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可是,这才是真正的人生,有苦,有乐,有爱,有恨,过去的日子,就像蜻蜓点水一般,弟子好像从未真正地活过,当弟子决定去找景兄弟的时候,内心好像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欢愉。而这种欢愉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弟子已经决定了,辜负了各位师尊还有掌门的厚爱,长卿深感抱歉。”此番解释,当面却是说不出口,到底不愿让师尊再度为自己的任性而操心,方在此刻慢慢述说。
“这是你的人生,我们尊重你的决定,那好吧,你就好好去经历一番吧。”清微也知道徐长卿若非真正下定决心,亦不是这样不顾不管的人,既然他有了决断,也只能坦然面对了,幸好,景天也恢复当初的记忆,想必两人应该不会再生波澜了吧。
修道成仙也好,红尘情谊也罢,终归是他自己所选。
“多谢掌门。”徐长卿尊敬的行了个大礼。
“雨快停了,你要找的人,就在彩虹的尽头。”作为长辈的,无一不是希望小辈们能平安健康快乐啊。
走出船头,一抬头,却是云雾翻滚,雨水微洒,一道彩虹从天而落,不由上前几步,景天站在湖边,似听到声响,灿烂一笑,“白豆腐!”那么简单,那么笃定的幸福。扬起脸,目光由疑惑到期盼惊喜诧异不过片刻就是满眼的亮晶晶,直接扑上去,“你终于来了。”
“嗯……”一字尚未及说出来,身子一轻,却是被人抱起,景天乐不可支的凌空抱着徐长卿转了几个圈,“太好了,太好了……”只是笑着反复说着,却怎么也止住上扬的嘴角。
原是有些发窘,但却看到景天眼底最深刻的惊讶狂喜不可置信,心一软,便再也舍不得说什么,点点头,“嗯!”
既然重逢,又知道从此白豆腐就跟着自己了,景天当然首先就把人带回家。回到渝州,景天已经是永安当的掌柜,当下就拉着徐长卿回永安当,当铺一墙之隔就是他的家,一舍七八间房子,他特特寻了间坐北朝南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上也挂了副老子图——按他想法,既然是道士应该对老子比较喜欢。
走进去,看到窗明几净,甚至屋角木桌上还有一个高瓶插着菊花,尚有露珠滚动,徐长卿才知道,景天到底等了他多久,费了多少心思,景天咧嘴一笑,又忙忙从屋外提了壶茶过来,倒杯过去,“白豆腐,这个房间你还喜欢吗?如果不喜欢,可以随便改,反正以后都归你了。我也不知道你们道士喜欢怎样……”
“景兄弟,谢谢。”停了停,又道,“我觉得很好。”
景天放下茶壶,嘿嘿一笑,“你喜欢就好,对我,不用说谢谢。”然后说了几句闲话,想着白豆腐刚刚过来,只怕有些疲倦了,所以就没多说什么,让他好好休息,就出去了,站在庭院中,望着天空,痴痴的笑了许久许久。
总觉得一切好像在梦中般,美好得太过不可思议。
待到晚间龙葵茂山回来得知此事后,亦为两个高兴,经过一年前的订婚悔婚事件后,都对景天与徐长卿的这段情缘抱以真切祝福,况且茂山龙葵惯来是以景天为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会反驳,而徐长卿是怎样的人两个也一直看在眼里,更不会有任何话语,况且两个私下都有些觉得景天配徐长卿似乎有些……咳咳,老大(哥哥)其实也是不错滴。
添了一个人的生活与往常般并没引起太大的变化,龙葵只是更为尽心招待徐长卿食宿,费心在饭桌上添了些他爱吃的东西;而景天则只要看到白豆腐就心满意足,连嘴都是从早咧到晚,如果不是茂山在旁看着,连最爱的古董也看错不少,固然这样还是闹出不少笑话;徐长卿处事淡然,只是一早一晚习惯静坐练功外,其余时间都在永安当里帮忙,毕竟他们打算要同处一生,自然不希望日常中因为杂事添矛盾。
如此数日匆匆而过,待到景天终于回复正常时,才发现两个人除了床不睡一张外,其余时间倒是像老夫老夫一样,平常又简单的生活在一起。尤其是徐长卿,白天帮忙永安当的经营,晚上还挑灯看账本,忙碌又努力认真,真的真的让他好感动,只是——他们好像没什么时间单独两人在一起吧,这样也叫情侣吗?
托腮苦想了一夜,终于拍桌决定,两个人一定要去约会一次!不,应该是无数次才行,哪有人不经过约会就成为夫妻呢,他们这样,比较像亲人或朋友啊,可他要的可不止这样的关系啊啊~~
心想意行,不等天明,一转身就直接跑到徐长卿的房间,蹑手蹑脚的推门而入,夜凉如水,月色如雾,眼前阖眼熟睡的人长发披在枕上,神色宁和淡雅,一时不由呆了呆,本想着叫他,却又舍不得,只是靠在床头看着他,托腮,嘴角高翘,“原来白豆腐睡着也这样漂亮啊。”
说着,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看着徐长卿,似已痴。
本是深眠的徐长卿似有所察,这本是习武之人的本能,猛一睁眼,便看到景天,不由怔了怔,见他醒了,景天顿时乐呵呵的扑上去,“白豆腐,我们去约会吧。”
徐长卿一怔,只是他心中早有想法,眼微垂,便有了主意,点头笑道,“好,你跟我来个地方吧。”
渝州虽然是内陆大城,郊外还是有几座恒绵的山脉,翠树茂盛,草长莺飞,林丛深处,少有人迹,正是适合两个修炼打坐之地,徐长卿先教景天打坐御气之法,又手把手帮他定好姿势,一字一语细细教导:
“剑本凡铁,因执拿而通灵,因心而动,因血而活,因非念而死,御剑之术,在于调息,抱元守一,剑灵合一,往复循环,生生不息。景兄弟,此乃我蜀山独门心法,请你不要传授给别人,好吗?”
半晌也没听到景天回答,正觉得有些奇怪,睁开眼,正正看到对面的景天低头闭眼打着瞌睡,这下当真哭笑不得,侧头,叹息一声,“景兄弟!”声音便夹了几分清宁之气,话音一落,景天似被什么敲了一记,脑中出现一股清凉之气,一激灵立即醒来,眨眨眼,才发现面对什么事什么人,忙忙再度摆好姿势,嘴上称赞不已,“厉害厉害,你的心法好厉害啊,我这浑身都觉得酥酥麻麻的,好像都不属于我的了。”
“那是因为你睡着了。”徐长卿嘴角抽抽,眉一挑,十分无奈,摇头道,“因此血脉不能循环,腿被压麻了。”
景天连忙掰开压着的腿,一边揉一边斜眼过去,故作痛苦的模样,“吖呀呀~~”
“修习心法,怎可以偷懒呢!”话虽如此,到底是忍不住过去,屈指成扣,在他几个穴道上敲了几下,正敲在景天血脉淤结不通的地方,景天只觉身子有些麻痒,很快就又恢复过来,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尴尬,急急辩白道,“我没有偷懒啊!”
“不过白豆腐,我明明是说去约会的,你怎么把我拉到这里来,练什么功啊……”埋怨的话尚未说完,一眼瞄见徐长卿眼神一凝,立即不敢再开口,期期艾艾的哎呦几声,别开头。
见他这样,徐长卿欲说他几句,又觉得哭笑不得,摇摇头,起身,知道景天素来对耍帅一事十分执着,况且也并非真正对习武毫无好感,只是耐心不够而已,想了想,拔剑,起势,剑随身动,极尽腾挪变化之术,一招一式把蜀山所学剑法慢慢演示出来。时而凌空跃起,时而虚劈横削,身影飘忽,轻灵精妙,势道凌厉,迅疾多变,景天本是别过头故意闹别扭,想要徐长卿哄他几句,但听到耳边剑风森寒,不知不觉的转过头,越看越移不开眼,他本是神将,对武道之术就有种由心而发的喜欢,况且前两世中飞蓬也好龙阳也罢,都是武艺高手,多少还是有些印记的。一招从天而落,银光凛凛闪在景天面前,徐长卿拎剑而立,唇角勾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帅吗”
“帅!”景天忍不住星星眼,佩服无比的看过去。
话音一落,顿时明白过来徐长卿的意图,有些懊恼的抓抓发,暗自嘀咕几句,不过,他也就发发牢骚而已,对于白豆腐的好意还是很赞同的,跳起,耸耸肩,“其实,这样的约会方式也蛮好的,白豆腐,要不,你再念一遍给我听听?”
能平白获得蜀山弟子的亲自教导,这可是个百年难得的大好机会啊,错过就可惜了。他是别扭,是有些自大,但不是笨蛋,更不会自欺欺人。一旦郁闷过后,就专心开始学习起来。
徐长卿看了看他,当然知道他眼底的坚定与专注,也不多说,背手而立,再次细细又讲述一次:“泥丸玄华,保精长存,左拘隐月,右引日根,六合清炼,百神受恩。御剑之术,在于调息,抱元守一,剑灵合一,往复循环,生生不息。”
这次景天认真聆听,仔细体验,眸色如水,沉稳凝定。他有着前世两次的学习经验,加上又极为专注,不过片刻就掌握了里头的精髓,当下就试着与徐长卿一起合着练了一会,长剑银芒闪动,寒光凛冽,一起一落,疾趋疾退,双剑合璧,当真有股所向披靡的气势。
收剑回身,景天忍不住嘿嘿一笑,得意洋洋邀赞道,“白豆腐,我接下来可以学那个飞来飞去的功夫了吧。”
“还不行,我那招飞来飞去的功夫,练了二十年才连成。”徐长卿淡淡一眼瞥过去,还没学好走,就想着飞了,景兄弟这也太心急了吧。
“啊……”景天立时瞪大了眼,仿佛被狠狠打击一般,皱了脸,郁闷道,“那也太久了吧,有没有什么只要学半个时辰,又可以很帅的功夫。”说道末,忍不住两眼发光,期待的看着徐长卿。
长卿心底苦笑,果然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叹口气劝说道,“正所谓欲速则不达,你必须努力的练……”话尚未说完,景天瞪眼过去,恨恨道,“你有没有搞错啊,我是谁啊,我是解救天下的大侠,我是天人,怎么可以老是学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啊。”
默了默,徐长卿一笑,“这样吧,你如果刺中我手中的这个。”伸出两指,直直放在胸前适当距离处,“我就教你那招。”
景天巴眨了下眼,“怎么你们蜀山的人都喜欢玩这个两脚猫的手势啊?”好玩的自己也张开双指合了合,拎起剑,深深吐了口气,站开几步,提起,眼一抬,自得不已,“刀剑无情,小心哪。”
“我数三下。一,二,三!”说着,用尽全身力气朝前刺去,砰的一声,原以为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却不料剑尖丝毫刺不入半寸,徐长卿面前似笼了层防御罩般,根本让他没法前进一步,过了一刻,徐长卿微微一笑,根本没动,景天连人带剑却被内劲直接逼退数步,“你,你耍赖!”景天气呼呼的冲过去大吼。
这样的比法,他根本就不可能靠近白豆腐三步之内。蜀山头号弟子的浑厚灵力可不是放着好看的,更不是普通人能比拼的。
“再来。”徐长卿点点头,收回防御灵气,笑了一笑。知道他不会再用同样一招,景天这才放心,哼了声,故意跑远几步,直接冲过去,想借助冲力加重力撞过去,长卿略侧身,避开,景天煞不住脚,直接就趴下,不服气再一次,这次长卿轻身跃起,景天再度又趴下,“好痛啊,我不玩了,不玩了。”气恼不已的耍赖中。
原本徐长卿只打算借机逼一逼景天,逼得他受不住时再减些压力,那么景天自然就会反击,这样学习也就有了更大的进步空间,只是想不到他竟然……好笑的拍拍他的头,景天郁闷瞪眼过去,爬起来,“唉,这做大英雄,耍帅也太不容易了。”
难怪老人们常说台上一抬手,台下十年功。
“学习贵乎持之以恒,很快你就可以学成。”
“多快?”景天一听很快,又恢复精神。
“十年。”暗暗计算一下,徐长卿为了景天能有心情练习,尽量往好处说,却不想景天瞪大了眼,“十年!?那你的快跟我的快也差得太远了。”
这还叫不快?徐长卿怔了怔,十分不解,蜀山弟子中,以最有天赋的弟子来论,十年有所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他也学了二十多年才堪堪有些熟悉,即使这样,至今也日日不敢稍有松懈,时时勤加修炼,叹口气,问道,“那对你来说,什么才叫做快呢?”
景天回头,眨眼,“这样?”
长卿不解,“哪样?”转过身来对着景天,景天再一眨眼,“就这样咯。”总算明白过来的长卿一头黑线中,抚额无奈。
景兄弟,你对一息之间这个词应该有更好的了解啊。
平时徐长卿是没什么脾气,性情温和,为人良善,又容易相信人——尤其是相信景天,但敦促景天武功修炼时却仿佛换了个人般,细致而严苛,虽然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到底惯来任性随心,景天还是有些不太爽,总想着什么时候也寻机戏弄一下白豆腐——呃,稍微轻轻捉弄一下就好,不然,他舍不得。
当然,很难分辨里头有没包括景天看到徐长卿一直埋头做事心里不舍怕他累着这个问题。
不管心里有什么想法,日常生活暂时还算友好愉快,练练剑,看看店,摸摸古董银子,翻翻账本,两人间的相处还是很融合。两个其实都不是那么计较的人,况且一个性子本就温和,一个又心甘情愿的刻意讨好,所以十分的开心舒畅,几日下来,都长了一小圈的肉。
这天夜晚,徐长卿在写东西,景天则托腮坐在旁边看着自个白豆腐发呆,茂山无聊的啃着包子,“老大,你一天到晚看着徐大侠,不觉得累啊?”
“怎么会累,白豆腐多厉害,又会耍剑又能算账,谁比得过他啊。”
“是是是,徐大侠很厉害。”茂山终于忍不住呻吟一声,别开头干脆吃包子算了,他还真是闲,居然说起废话来了。这时,小二过来,搭着长巾赔笑道,“客官,你们喝了一晚上的茶了,要不要……来壶酒啊?”
“不要不要。”十分清楚徐长卿酒量的茂山立即就摆手。“来酒馆不喝酒只喝茶,这不是和稀饭泡米汤,多余吗?”一听拒绝的话,小二忍不住揶揄着,“吖,这个小二……”茂山气愤不平,正要起身说回去,长卿忙制止,茂山只好不甘不愿的坐回去。
短短一个月内,他已经深刻了解到,整个永安当中徐大侠是最厉害的,比老大还厉害,所以,不论他说什么都要做到。
他虽然停了下来,但经这一提醒,景天亦想起徐长卿那一次酒后的“可爱”反应,上下暗暗打量徐长卿片刻,嘴角露出一丝别有意味的笑,起身,悄悄走到厨房,摸了壶酒回来,然后又特意把酒装在茶壶中,这才一摇一摆的走回来,殷勤的倒给长卿,“来来来,白豆腐,你算账算得辛苦了,喝杯茶。”倒完,再把“酒壶”放到身后隐秘处,烛光摇晃中,有些地方自然被阴影拉得长长,一时也看不到里头藏有东西。
“好,谢谢你,景兄弟。”徐长卿并没发现他暗中的行事,不觉有异,接过茶。一旁的茂山慌张想要制止,他到底是兄弟,一见景天离开立即就猜到了里头一定有事故,而后又闻到酒味,生怕徐长卿喝醉了。景天一眼瞪过去,按住他的手,另外拿起茶壶倒过去,“呐呐,喝茶喝茶。”凑过去,压低声音,“少给我废话!”
徐长卿喝了一口,感觉不对,“这,到底什么茶?”
“茶就茶咯,是不是很香啊?”景天笑嘻嘻反问道,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是很香,可是怎么喝起来像酒啊?”徐长卿还是困惑着,茶再香也不至于有这样的味道啊,不过,景兄弟应该不会骗他。
“不可能啊,你看。”景天抬眼瞄瞄他,虽然脸上有困惑却不见怀疑,心下好笑,却故意伸手打开茶盖,拿了一些茶叶出来,邪邪一笑,“呐,这里面都是茶叶,你看是不是茶啊。”见此徐长卿忙忙点头,“是茶是茶。”他果然不该怀疑景兄弟,开始懊恼自己问得鲁莽了,忙忙又喝了一口。
茂山一眼就看穿景天的手段,指着景天藏在身后的壶,“这壶是茶,那壶……”话未说完,景天一脚踹过去,但他收脚快,未被踹中,难得见老大吃瘪,不由乐呵呵,景天一挑眉,再一脚,这次直接朝凳子踢去,砰一声,茂山连人带凳跌在地上。
“茂山兄弟。”徐长卿忙上前扶起,景天趁机再倒给长卿一杯酒。
“老大,你,你……”干嘛平白无故又欺负我?!
“你什么你啊,你这么不小心,坐着都会摔倒。”景天抢白,瞪眼过去,低咒一声“笨蛋”茂山看清他口型,郁闷的低下头,垂头丧气的又啃起包子来。
搞定自家兄弟,确定他不会捣乱,景天这回光明正大的直接拎起酒壶,“来来来,白豆腐,他大概是累了,来,你喝茶。”“好。”虽然有些奇怪景兄弟怎么会莫名劝自己喝茶,到底想着他一番好意,便没推辞,长卿接过,又喝一杯。知道老大存了看戏的“坏心思”茂山也懒得理会了,反正再怎么也不会太过。
这样一来,景天更乐得找不同的理由灌长卿喝酒,在一个不安好心,一个全无防备之下,不过一会,徐长卿就喝下几乎整整一坛酒,被酒精泡迷糊了的眼睛连景天怎么会越倒越多“茶”也没看清楚。
“爽不爽啊?”
“……爽。”徐长卿点点头,睁着有些迷蒙的眼看着景天,欲言又止,半晌才艰难挤了一句出来,“景兄弟,我怎么觉得越喝越晕的感觉啊,我,还是觉得这像酒……”
“这本来就是酒啊。”景天呵呵笑着看着徐长卿醉态可掬的模样,心里早乐开了花。
“啊?”困惑的眨眨眼。
“你被骗了。”理直气壮的某人。
“为什么啊?”被骗也丝毫没有怒色的某人很无辜的问道。
“我想知道,你喝醉酒之后,心里在想谁?”景天一双眼乍一抬便落下,音里有着他也未能察觉的紧张。虽然白豆腐来找自己,也答应了会留下,但,却从来没说过那句“喜欢”,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闻得是这样的八卦,茂山也好奇的凑上前。
“没有啊……”
“没有吗……”懊恼,垂头。
“没有。”一拍桌,“我真的没有在想景兄弟。”
“你想他的时候,还想什么啊?”景天双眼登时一亮,心里如同冒了泡般,欢喜得不得了,酒后醉言也罢,终归从白豆腐嘴里听到一句想念的话了。上前,又逼问一句。
徐长卿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一双漆黑的杏儿眼氤氲醉气,抿嘴笑笑,“我爱他。”被酒气蒸得酡红的脸是明明白白的喜悦。“爱谁啊?”景天笑道,心里却暗下了个决定,以后一定好好的找准机会喂白豆腐喝酒。
酒酿豆腐果然很漂亮,又很可爱啊 ♡^_^♡
“我爱景天,我爱你,我爱你!”酒意上涌,脚步踉跄,只顾高声宣泄,一时站不稳,直接倒向一旁,吓得景天忙伸手去揽,让他倒在自己肩膀,“来,乖乖乖。”
亮晶晶的双眼彼此相隔不过半寸,水汽氤氲中满满是孩子般真挚热烈的情感,“我是真的爱你。”景天不由怔了怔,“我相信你。”或许,他真的不该用这样的办法逼白豆腐说出来,看着他极委屈的喃喃自语,心里猛然有些抽痛。
“真心的……”将三个字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声音才渐渐的低了下去。
景天看了看四周,茂山已经识相的回家睡觉了,再无旁人,猛然低头,在那泛着浓烈酒香的薄唇下,飞速的印下一吻。
一生不曾尝过的柔软、温暖。
“白豆腐,我也爱你。”
一夜无话,次日醒来,因醉酒后遗症,徐长卿感觉头有些钝痛,捧着头坐起身,初醒时眼带涩意,一时没能发现,待定神一看,发现屋内景天,龙葵,茂山均在桌前看着自己,一脸的诡异,一惊,疑惑,“三位,早啊。”
到底发生什么事,怎么大家都——
龙葵快言快语,“徐大哥,你什么时候和哥哥成亲啊?”
“啊??!”完全陷入云里雾里。
茂山呵呵一笑,好意为他解释道,“昨晚你跟老大不是已经告白了吗,既然两个人相互喜欢,那么应该成亲嘛。”景天在旁猛点头,笑道,“对啊,白豆腐,我们成亲吧。”
——徐长卿身形晃了晃,这下终于想起昨夜的一些微薄记忆了,又窘又无奈,抚额黑线中,心道,早应该让景兄弟多花点时间在练剑上,不至于弄这么多无聊的事。“景兄弟,可否不要再骗我喝酒了?”
“呃……白豆腐,我不是,那个……对不起。”景天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又辩无可辩,最后在白豆腐一双黑眼下,无奈垂头。徐长卿素来黑眸温和,一敛一阖,便多了几分静肃的锐利,连带室内空气也刹那压抑许多。
龙葵与茂山对视一眼,忙忙帮忙解释起来,“徐大哥,你别怪哥哥,其实都是我不好,这个提议是我说的,你别生气。”
“是啊是啊,徐大侠,真的不能怪老大,是我们八卦而已,呃,大家一起住着开心就行,成亲不成亲的问题不大啊,呃,不是,成亲比较好,呃,也不是,总之,就是那个,你们过得开心就好……”
“白豆腐,别生气了……”
对着三双闪着无比真诚无比无辜无比渴求的眼,徐长卿叹口气,无奈中多了几分啼笑皆非,想了想,点头,“好啊。”
“呃?”
“啊?”
“什么?”
记忆中骤然有什么浮光掠影般闪过,瞬息即逝,似乎熟悉,似乎陌生,却被堆积了千年的尘埃厚厚埋着,淡淡的,有种温暖的感觉。同样的话,他是不是曾经听过呢?“我说,好啊。”粲然一笑。
景天眨眨眼,哈了声,直接又扑过去,“娘子,我来了~~”拖得个古怪的强调,蹭蹭,抱抱,乐得见眼不见牙。“娘子,咱们洞房去吧☆_☆”
徐长卿面无表情看了看他,突然很想反悔。对于某人的得寸进尺行为,真的很难保持君子风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