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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   第十二集

      花落花开,夏尽冬来,白驹过隙,日月穿梭,不知不觉间一年过去了。

      蜀山,徐长卿静静坐在树下,如往常般静坐炼气,收功起身,正走回房间,隐隐似乎有什么在树荫下闪亮,脚下一顿,不知怎的一时好奇竟去捡起。触手便是一怔,无穷钻——当日在雷州景天说,让我替你去取雷灵珠吧。纵然无感,犹记得那里头的关怀,心思骤然一乱。

      原来被刻意封下的记忆,往日一笑一语似乎浮于面前,并未遗忘。从不曾刻意想起,亦不会忘记。

      正有些缅怀时,身后突然有人禀道,唐雪见求见。徐长卿愣了愣,这个时候唐姑娘怎么会上蜀山呢——或许该叫景夫人了吧,想着不由黯了黯眸色,收敛思绪,整装回正殿。

      唐雪见站在正殿中,脸色有些惶恐失色,左右不停的走动,看到徐长卿进来,身子一颤,顿了一顿,上前数步,跪在长卿面前,“长卿大侠,请你救救景天吧。”

      两人间虽因后来之事有隔阂,到底曾是同伴,也算是和密友好,这一跪,徐长卿顿时呆住了,忙伸手搀起她,“雪见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唐雪见咬了咬下唇,摇摇头,音里有丝悲意,“景天被重楼带走了,只有你能救他。”

      “魔尊重楼?怎么会……”徐长卿尚不及问出声一旁的常胤已是疑惑开口,唐雪见犹豫的看眼徐长卿,垂眼不语,不闻有答常胤愈发疑惑了,魔尊重楼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去捉景天呢?正欲再度询问,眼角余光却见徐长卿脸色难得的苍白且褪尽血色,口动了动,到底咽下疑问。

      不知过了多久,徐长卿抿了抿唇,开口,声音略带沙哑,“雪见姑娘请放心,长卿会去救景兄弟,你……你便留在此……”似要多说句什么,迟疑了会,却摇摇头,难以措词。回头对常胤道,“此间事务暂由你领摄,一切多加小心。”略略说了几句,分派完毕蜀山内务,脚步一移,人已凌空而去。

      “唐姑娘,你且安心住下,掌门师兄一定能帮你把景天救回来的。”恭送徐长卿离去,常胤转头安慰着唐雪见,雪见嗯了声,摇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笑意,仰头看着天空,“不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其实,我只是羡慕而已。”

      羡慕他能如此真心去爱,羡慕他有人如此深爱。

      看着她的神色,常胤若有所思,亦看着天边浮云,“原来……如此……”

      ——

      安宁村,随着温度的回暖,昼日渐长,夏初草木泛着暗香,随处可见花开虫鸣,逶迤的长藤间有碎花飘逸。徐长卿站在竹楼前,看着门口高挂的酒帘,微不可闻叹了口气。因为这事去找紫萱,的确有些……

      若是平时,无论如何也不想来此,但如今为了景兄弟,亦顾不得那么多了。正在这时紫萱拎着一篮花草从外面回来,似有所察,一抬头便瞧见徐长卿怔怔站在门口,心中一阵惊喜,很快又化作苦涩与悲凉,良久,眉微挑,掀起唇角,似嘲似笑,“徐道长,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个小酒馆来?难道道长也是来喝酒的么?”

      那夜之事,早已明白很多东西,只是,一直不肯正视而已,如今,怕是无法逃避了吧。沉迷在情爱中的光阴,只恐也再无挥霍的余地。

      “紫萱姑娘,在下有一事想跟你请教。”

      神宇复杂的看了徐长卿一眼,紫萱低下头,咬着下唇,心里有些难受,如果不是有事,他也不会过来吧,虽如此,但还是问了句,“什么事?”

      “长卿想跟紫萱姑娘请教景兄弟的下落……”装着没看到紫萱眼中的失望,正色询问道。却不料一语未尽,紫萱已气冲冲的打断,“他的下落,我怎么会知道!”

      “紫萱姑娘,只需告诉我怎么进魔界,我自然会找到景兄弟。”

      自从前世记忆回溯之后,对于紫萱,他亦存了些疚意,知道紫萱的千年情,多少有些尴尬,她的情,千年不变,情深如海,虽感动,却无法接受,所以若非不得已,徐长卿亦不想来扰她清净。

      相见不如不见的好,他们之间,用这样的态度最好不过了。

      话一出,聪慧如紫萱自知道徐长卿已经恢复当年记忆,心神一荡,“留芳,是你吗?你都记起来了……”不待她说完,徐长卿已是截口拦下,“紫萱姑娘,长卿想知道魔界如何进去。”

      紫萱脸色一变,仿佛不可置信般退后数步,靠在竹栏上,差点无力的撑起身,定定看着徐长卿半晌,琉璃般的眸渐渐黯了下来,死死掐着掌心用痛楚来保持心内的平静,尖锐问道,“你可知魔界可不是一个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置若罔闻般徐长卿断然开口,“这个长卿自然知道,无论有多凶险,长卿也是一定要去的,还望紫萱姑娘如实相告。”

      “你……”紫萱看着他,心底一片混乱,欲说什么,却又觉喉中苦涩,手上篮子狠狠往地上一摔,“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痛苦呢?”声音哑涩,只觉一股绝望铺天盖地侵入心中,猛然站直,紧逼上前,盯着长卿,质问,“他就那么重要吗?”

      多年来,她一直都看着他,对他的心思对他的性情多少也有些了解,加上身份所然,料定他不会明昭的把感情说出口,正因为如此,她才放不下,亦舍不得放下。

      被这样凄楚的眼眸所注视,徐长卿亦有些慌乱,默默移开眼,“紫萱姑娘,景兄弟是长卿的朋友。”停了一停,似要以此说服自己般,深深吸口气,缓步走到一旁竹栏,继续开口解释,“魔尊重楼将他捉走,长卿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现在情况危急,还请紫萱姑娘将魔界入口如实相告,长卿感激不尽。”

      “朋友?!你真的只是把他当做朋友吗?你别自欺欺人了!”紫萱一张脸已是惨白,夕照下显得格外悲戚,双唇无色,“我问你,你是不是爱上了景天!”

      徐长卿低眸,默然不语,忐忑不定的迟疑,让他亦不好开口。这个身子自小便是长于蜀山之巅,见惯妖邪也习于清冷自持,然而那温和跳脱的笑颜却不由分说直撞了进来,明明是情义无双的人物却嬉笑怒骂自私贪心我行我素,令人又是好笑又是移不开眼。仿佛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清傲无双的人,同样的恣意独行,却唯独为了他……见他这般紫萱几乎气得眼前发黑,狠狠一眼瞪过去,“你怎么又不回答!”

      徐长卿微微摇头,长长吸口气,苦涩开口,“长卿乃修道之人……怎么可能爱上……什么人……”如今他身负蜀山重责,越加不能随心,况且景兄弟他亦有家有爱人在旁,又怎么能用自己的纷乱心绪去叨扰他呢。

      “是不能还是不敢!”

      紫萱厉声再度质问,徐长卿移开眼看着天边浮云,沉默不语,关于这个答案他亦不自知,不敢去想,亦不想明白,或许是有些胆怯,然却不敢去辨明,眼眸深处透出几分宛如死灰的黯然,紫萱看着他,眼泪无声终落下,似不堪重负无力般跌坐下来摆摆手,“你走吧,我不知道景天在哪里,也不知道魔界入口在哪里……”

      “紫萱姑娘!”徐长卿一惊,欲说什么,但又不知怎么开口才好,当年情意虽不曾有一分半毫落下,到底有所亏欠,眼见她从一个活泼天真开朗的少女变得今日般颓然悲伤,隐隐还是有些伤心,微叹口气,上前一步,“要怎样你才肯告之长卿魔界入口的所在?”

      紫萱摇摇头,“魔界太凶险,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无论有多凶险,长卿都不怕。”

      “可是我怕!”气得几乎呕血,紫萱恨恨一眼剐过去,起身走进酒馆,“你走吧。”

      他可以对她毫不在意,她却不能对他面临危险视若泰然。

      感觉空气太过压抑,实在是不想再看他为了另一个人向自己求情,如此清风朗月的人怎堪这般折腰?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然这个时候,的确只有靠酒精来麻痹自己。有些人,再深爱也得不到,有些事,再努力也无法如愿。

      酒馆内,依旧一如往常般灯红酒绿,热闹喧哗,紫萱每当心情不好时,总喜欢与人拼酒,有美女相伴,一众酒徒浪子自然乐意奉陪,“今天我们不醉不归,谁走了,就不要进我这个门。”酒徒纷纷起哄道,“好,干杯。”正推杯换盏酒酣耳熟之际,徐长卿从门外走进来,见此,眉微蹙,一把拿过紫萱的杯子,紫萱眼眸闪过一丝异色,娇笑道,“道长,你抢我的酒杯,难道是你心痒难奈,也想尝一尝吗?”

      “紫萱姑娘,到底要怎样你才肯说出魔界的入口所在?”一句话虽然说得温和简单,然语意间却染尽森寒坚定。紫萱不由抿紧了唇,心底愈发气苦郁结。

      她虽没有任何反应,一旁喝得正高兴的酒徒们不愉快了,嘘声欲赶走长卿,“哪里来的臭道士,妨碍我们作乐。”“走走走。”“把他赶出去。”七嘴八舌纷纷表示不满。

      这样的事徐长卿不曾经历过,因为自身略有疚意一时间也不好做什么,更不能离开,便由着他们推推搡搡,只是不曾稍离,然落在紫萱眼里到底还是有些心疼,忙喝道,“住手!”静了片刻,揉了揉有些打结的眉心,“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魔界的入口在哪里,我现在倒是有一个方法可以解决。”

      “紫萱姑娘请说。”

      “我要你……陪我喝酒,喝到我高兴为止。”神宇复杂,脑海中却记起当日她茫然不懂世情,曾经跟着他玩遍南诏,他温柔相待,她却被如此宠溺几乎惯坏,苍山洱海,形影不离。他教她习字,她陪他念诗。最后,为何却不能执手白首,情意相倾?

      明明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愉快那么欢乐。

      “……好。”徐长卿默了片刻,举杯,欲饮,“你不是说修道之人是不喝酒的吗?”紫萱却一声冷哼急急打断他的动作——当初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只要你肯告诉我魔界入口在哪里,我会答应你做任何事。”徐长卿抬起眼来,深邃漆黑的双眸便闪过一痕亮彩,举杯,干净利落的一饮而尽。在场的酒徒们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虽有些不满,但也没什么其它别的心思,见他这样喝得干脆,又起哄道,“好酒量,来再一杯。”说着直接提壶朝徐长卿的空杯灌满。

      徐长卿双眼依旧看着紫萱,但对任何人上前灌满的酒杯没说一句话,逐一喝尽。他酒量本就浅,不过一会会,酒意上头,无力倒下。

      “留芳……”紫萱一惊,忙蹲过去,担心的看着他。

      “你肯说了吗?”

      紫萱苦涩一笑,“对你,我永远都是输。”她上一世就已经情意落空,孤戾偏执之下却也什么也不曾捉紧,唯一用心的人永远眼里没有她,如今看来,虽无悔到底可怜可悲,然却压抑不住心底最深的盼望。轻轻用帕子去抹长卿额前因酒意上涌而沁出的汗,长卿略侧头,避开,紫萱手一顿,眼眸黯然,心头发冷,凄幽笑笑。

      单方面的情,再深再浓,亦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果然十分可笑可叹可恨可气,也该是时候放弃了。

      “好,我告诉你。”微抬头,已是满天的星子。

      ——

      顺着紫萱告之方位,徐长卿终于来到魔界入口,妖气纵横,鬼魅乱舞,寒风挟着冰霜刮过脸颊,刺骨的冷,麻麻的痛。长卿无惧,横剑当胸,眼色淡然,“来吧!谁挡我,谁就得死!”

      剑光四溢,灵气逼人,随着夜色渐淡,拂晓日升,徐长卿终于硬凭实力直闯入魔界,打开一个口子,义无反顾的冲了进去。魔界里,没有星辰,没有日月光芒,只有一片混沌漂浮黏稠的妖气,色彩昏暗深沉,充满暗红的土壤上是高大的植物,诡异的气味、悄无声息的沼泽遍地、可怕的妖魔暗中觊觎着。

      比之前所预料的情况更要糟糕,徐长卿缓缓立在半空,施展着法术,慢慢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按着紫萱所告诫的方式一点一点的寻找着景天的方位。

      魔与道,灵力与魔力,原本就是矛盾的对峙面,而他唯一所擅着不过是充沛的灵力,蜀山法术而已,在人界尚无大碍,但如今落在这满是妖魔之气的魔界,所耗比想象中更多,所以,时间紧迫,必须早些寻到景兄弟才行——相比之下,景兄弟只是个凡人,若被妖魔之气所侵,只怕……咬咬牙,不敢再想下去。

      心念方动,尚未起行,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尖锐的杀意从右下方猛然冲过来,徐长卿本能的仰身躲开,顺手施下防御法术,数道刺耳尖锐声后,褐黑色的枯木般尖爪从旁边撕过,剑离鞘,凛厉杀招刺去,尖爪化作灰烬散在空中。

      四周又恢复成寂静一片,但徐长卿心中却更是担心了,如此危险重重的魔界,景兄弟他……心一忧,越发加快寻找的速度。

      徐长卿所忧之事并未在景天身上发生,魔尊重楼的力量是绝对的至高无上,没有任何妖魔胆敢接近其所在方圆百里内,因此景天的魔界假日一游所见过的人?妖?仅仅也只有重楼一个而已。

      力量在魔界是唯一的显示实力与宣告地位的标准。

      况且重楼把景天带回来的目的不过是战斗,并不是伤害与威胁,因此,景天自然更不会有任何问题,呃,虽然重楼“邀请”的方式有些特别。最初在永安当好好工作的景天被莫名其妙捉到一个陌生地方,十分害怕恐惧,然很快就发现那红毛怪只是要跟他打斗一场而已,不懂人情世故,头脑简单,所以大起胆子来,三言两语就把他忽悠过去,悄悄溜出去,打算寻找离开的道路。

      “嘿嘿,飞蓬将军,还天蓬元帅呢,把老子带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想跟我打,我一挥手就有百万大军,还用得着老子出手吗。”虽然走出那被困囚的小屋,但所见的只是一片混沌不清的荒原之地,陡峭山峰如刀削,沼泽遍地咕噜冒泡,诡异发出奇怪味道的高低树木参差分布其中,景天嘴角抽搐,苦中作乐嘀咕着,连条路都没,他要怎么跑路啊。

      身后隐隐似乎有些不明之物发出簌簌的声音,吓得再也顾不得那么多随意快跑几步,一路狼烟,溜之大吉,可不能无故又被捉去了,半晌,才总算躲到一高耸的墙壁下,弯腰大大喘着气,恨恨埋怨道,“别以为你长一对牛角就是牛魔王啊……”

      “飞蓬,你到底去哪!”一句话骤然从天砸下来,景天一惊,差点没跳起来,缩在墙根下的身体打了个颤,该死,这牛头怪怎么来得这么快啊!“你你你,你跟着我干嘛啊,你要跟我去茅房吗……”

      “我要你用真功夫与本座打。”丝毫不觉景天的逃离有何奇怪之处,天空中,重楼背手虚立,声音平淡,语调平缓,但语气却偏执,还有几分期盼。

      “你,你你早说嘛,我要先热热身……”景天咽了咽口水,嘴上边打着马虎眼,心里暗道,只要你一眨眼,我立即转身就跑,绝对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但见重楼一双眼死死的盯住自己,不由假装抬手伸腿,东摇西晃,眼睛却偷偷瞄向重楼。

      重楼却以为景天总算有了兴致,自会等待,手腕一动,魔剑直直飞起,落在景天面前。若是之前景天还打算把魔剑拿回来御剑就跑路,但自被捉了进来后才想起这剑也是这个牛魔王送给自己的,当下更加不敢轻易接下,后退几步,亦发现魔剑落下时刮起的戾风在脸颊留下几道痕迹,忙讨饶的叨叨念念自己不会打,可惜好说歹说也无济于事。

      “飞蓬将军,你何以沦落至此。”重楼见景天一付可怜的模样,怔了怔,实在不解,低眉想了片刻,疑惑问道,景天忙忙摇头,“我不是什么将军,我不会打,我手无缚鸡之力,我只是永安当的小伙计,我连堂堂唐家大小姐都打不过。”

      这番解释让重楼越发听不懂,干脆下令,“我不管,本座命令你立刻拔起剑来跟我打。”

      “我不打,我被你打死了,你赔给我啊?”景天虽是畏惧至极,仍忍不住恼怒一眼瞪过去,话说得真轻巧,他这个不懂打的人怎么跟个莫名其妙的妖怪打斗啊。虽然还搞不懂重楼的身份,但见他能虚空而站,而且莫名就把自己带到这个奇怪的地方,自然有一定的实力,哪里敢动手。

      “你怕死?”

      “是啊是啊,我最怕了,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景天忙不迭的点头,只盼这句话能让自己脱离这莫名状况。

      “怕死,本座就要你死。”重楼淡淡的瞄一眼景天,幽红的眼眸闪过一道阴冷的光芒,对魔尊而言,任何事都没一场淋漓尽致的打斗来得愉快,况且,对于太过羸弱没有力量的景天他也没多少耐心。言罢,手一动,凝结成殷红的魔力法术化成一个球状罩子,直接就把景天笼在其中。

      景天还没反应过来,面前一切立即变得朦胧不清,水深火热,冰火相冲,骤然是冰天雪地,骤然又落入炙热炎流,席卷着肆意狰狞杀意的魔力直接向景天四肢肺腑冲去,窒息般的痛苦,景天被折磨得几乎毙命。

      沁骨的寒意从脚底油然而生,景天终于明白什么叫濒临死亡,待法术一褪去,忍不住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瑟缩一团,满眼惧色。

      活着的感觉,好好啊。

      重楼却没理会景天的失魂落魄惊骇过度,“出招!”语落,直接攻击,“不要啊……”景天吓得头脑一片空白茫然,魔剑却窣的拔地而起上前自动守护景天,魔力相撞,景天砰的被打飞退后数步,难道他就死在这里?景天战战兢兢的颤抖着双腿死死抓住魔剑,却不敢看对面的重楼。重楼红眸一闪,手一动,又是一道魔力直袭而至,千钧一发之际,徐长卿赶到,不假思索,探手一捉,连忙把景天带上飞剑,御剑离去。

      因为事故突然,重楼一时没反应过来,冰冷的红眸睨向两人飞离的方向,身一动,追了过去。

      飞剑上,景天双目死死盯着徐长卿,如梦如醒,如醉如幻,只怕一眨眼,眼前之人就会消失不见般,只是知道,残阳如血,连人也嵌了道血红的边晕,在凝固腥黑的空气中,连呼吸也不敢太用力。

      看不清,记分明。

      “景兄弟,你没事吧。”徐长卿边专心御剑飞速疾行,边分出几分注意力到景天身上,见他一直呆呆的看着自己,以为他惊骇过度还没能回神,不由担心问道。

      残影漫光中,就连看惯的五彩衣服也显得格外萧瑟,明明只是一年光景,景兄弟却瘦了那么多,连眼眸也没了之前那般闪亮晶彩,黯淡成无尽的灰烟,再无半分热度。深陷的眼窝,凌乱的发丝,一股心痛蓦然升起。

      景天这才仿佛惊觉什么,忙忙回神,一眼瞪去,“我能有什么事。”一颗心因为近日的种种纷乱撑得满满,犹如应了那句物极必反的道理,此刻倒忍不住向徐长卿靠过去些,有种不敢置信的空落。低声喃喃自语,“我每天做梦都梦到你来了,你真的来了……”魔界狂风迎面疾过,身子便不由晃了晃。

      因在剑上,且又身处魔界,见他这样有些站立不稳,徐长卿一怔,欲伸手,伸到半空又收回,“你站稳一点。”对他那句话,有些刻意的回避。

      “你能不能飞慢一点,我站不稳!”景天眉一拧,故意嚷道。身体却愈加接近过去,借着狂风不定,干脆靠过去,直接就揽住徐长卿的腰。“景兄弟……”徐长卿身一颤,苦笑,景天抬头,满眼无辜,嘴一撅,“我头晕啊!”

      “……”

      一眼,便是永远。

      泼撒痴缠也罢,任性妄为也好,他也只是想稍微靠近白豆腐一点而已,苦涩一笑,神宇寂寞,深处隐隐有丝什么在跳动,徐长卿睫眼低垂,竟不忍再看,心底暗暗却有什么浮动……

      这时,重楼追了过来,一股强大阴冷魔力电疾而至,又狠又快,徐长卿连忙横剑去挡,眼角余光瞄见景天一脸的惊骇,忙安慰道,“景兄弟别怕。”景天懊恼得要命,“我也想不害怕啊。”可刚从濒临死绝情况出来,心里的惊恐可不是那般容易就能消除的。

      “站稳了。”见重楼出手愈发凶狠,自身根本难以阻挡,况且这里魔界对他的灵力也有压抑作用,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逃离。叮咛景天一句,徐长卿用大部分的灵力驱动剑飞驰而去,顺势施了个防御法术把景天护在里头。这一刻只想好好的护着他,一生一世,用这一身一剑牢牢的护好安危,再不让他在自己面前受到任何伤害。

      如此一来,身上所受到重楼的魔力所侵便愈发严重了,不过片刻,就被庞大的魔力威压得吐出一口血,景天看到如此,更加担心,“别打了,小心!”他到底是神将转生,重楼自然不会狠下辣手,只是单用魔力威压过去也叫徐长卿难以撑住。

      “白豆腐,白豆腐,你受伤了?!”

      “景兄弟,你别管我,你好好御剑。”

      “飞蓬,等我先解决了他再和你决斗!”

      一时三句话同时出口,景天看着徐长卿嘴边的那越来越多的血沁出,又痛又恨,“你别逞英雄了,你打不过他的,不要打了,白豆腐。”哪里顾得上专心御剑,忙抬起手,替徐长卿擦去那殷红的不断溢出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尽,心疼万分。

      生死相依,祸福同倚,说什么也不能由着徐长卿只护定自己却伤痕累累,再怕再惧亦难以掩下难舍的心痛,恨恨朝重楼吼去,“住手!”

      音落,剑也斜斜落地,景天一个旋身,把徐长卿抱下飞剑,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你忍着点啊。”既而起身,转头向重楼喝道,“喂,牛头怪,你不是要打我吗,你打他干什么!”

      景天一声怒吼,重楼也停下手来,对他而言,徐长卿死亡与否跟他无关,只是景天这样一句倒有几分与当年飞蓬相似,不由怔了怔。于空中敛起翅膀,落下,站在景天面前,“你若不想他死,就跟我打,不然我就杀了他。”

      语中威胁,满身杀意丝毫不敛。

      受到如此贴近的杀意,景天不由又抖了下,刚才被忽略的寒恻冷意又浮了上来,那巨大的恐惧,竭力的无望,死寂的惊骇还是残留在心底,只是,如今却退不得,深深吸口气,上前一步,叉腰咬紧牙关,强哼一声,“红毛怪,你非要逼老子出手,打就打!”

      “景兄弟——”徐长卿一惊,忍不住撑起破碎的身体欲说什么,“别吵!你个白豆腐,都被人扁成猪头了,还耍什么帅啊,给我闭嘴!”景天恨恨一眼瞪过去,语中虽恶意揶揄,但语气却掩不住浓烈的担忧,徐长卿一怔,捂住胸口低低又咳了口血出来,眼眸深处泛起浅浅温和。景天却已移开脚步,站在重楼面前,挡住徐长卿的身体,“不过,不是现在……”

      “又有三急?你以为我有这么好骗?”重楼满眼怀疑的看着景天,丝毫不相信。

      “绝对不是。”景天忙忙摇头,这次他可不敢随便乱骗了,否则没命的可不止他一个啊,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中,“你刚才不是说,为何我沦落至此,那就是说我以前很强咯……”试探的询问道。

      “你是唯一可以跟本座打的对手。”

      “好……那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啊。”

      “说!”

      “哦……这,第一呢,我还没找到一个喜欢的姑娘,第二呢,他,他都没有成亲呢,还有第三,就是茂茂,茂茂还没考上状元哪。”景天扳着手指侃侃而谈,漫说重楼听得一头雾水,连徐长卿也有些黑线,“……”景兄弟,这些话,你确定不是故意拖延时间的吗?只是这时他不好开口说什么。

      “一堆废话,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果不其然,重楼忿忿郁闷开口。

      “听不懂没关系,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啊……这三件事呢,是我人生的三大梦想,一个强者,如果没有达成自己的梦想,他怎么可能发挥自己的全力呢?一个人的心中如果充满了牵挂,充满了遗憾他就等同于一个弱者,所以,我才沦落至此的。”为了不死于非命更不会死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地方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缘故,景天死命的掰了三个不可能的梦想出来,话说,他这个永安当的大掌柜忽悠一个小妖魔,应该不成问题吧?

      如同往常般重楼对飞蓬还是比较尊重的,因此也会用心去听景天说的话,只是依旧有听没懂,那么一大串,叽里咕噜淅沥哗啦,偏偏就是搞不懂什么意思,可这并不妨碍回应,皱了皱眉,“就因为这三件事情,影响了你?”

      “对啊。”见重楼话里有松动之意,景天忙打蛇顺棍上,又撺掇道,“如果我现在跟你打,你胜之不武事小,你打得不爽,那就是大事咯。”

      重楼看了他一眼,眉峰微沉,低低一叹,“从前的飞蓬,不会有牵挂,也没有梦想。”

      “飞蓬……飞蓬他没有人性嘛,哪,你忘了,我是人哎。每个人都有梦想啊,没有梦想不就跟死人一样?我答应你,只要我完成了三个愿望,我就好好的跟你打一场,怎么样?”谁知道飞蓬是谁啊!居然拿我来跟他比,景天郁闷地踩一脚过去。

      静静顿了顿,“你承诺。”

      “一牙千金。”景天忙张开嘴,敲了敲自己的牙齿,嬉笑道。

      “我重楼从来不信守承诺,除了对你。”重楼面容平静的看着景天,停了停,点头,“飞蓬将军,我答应你。”手掌一翻,在空中一挥动,隐隐有丝暗红的光线蓦然不知从何处升起,落在景天面前,一闪,即逝。

      “你,你干什么啊?”被这样诡异的东西吓得景天后退一步,虽然没有任何奇怪感觉,但,那东西去哪里呢?好奇又担心。

      “这代表我会信守承诺。”

      “呃,好啊。”景天见重楼没有解释的意思,也不敢多问,于他而言,目前最重要的是让重楼找他打斗的心思退去,放他们离去就够了。至于其它,还是别管这么多吧。

      “等你美梦成真之日,就是我们决斗之时。”既然定下了约定,重楼也就不再执着非要此刻决斗,背后生出双翼,身影被团黑红烟雾所笼罩,一晃一动,化为鹰隼,展翅一震,直接回去了,很快就消失在天边。

      “哇,说走就走。”景天抬头望着天,虽然还是混沌一片,但却感觉舒服多了,不可思议喃喃道,“也好啊,早知道这么容易,就不用费这么多周折了。”只是闪神片刻,忙又扑回一身血渍的徐长卿身上,着急万分,“白豆腐,白豆腐,你没事吧?他跑了,我把他打发走了。”

      “景兄弟,谢谢你救了我……”

      景天一怔,“谢什么……”双手便扶起徐长卿,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见他口中犹不住有血沁出,又痛又气,欲说几句,却又舍不得,唯有狠狠一眼瞪过去,“我们现在赶快回去吧,要找蜀山那五个老头来救你才行。”

      早知今日,当初真应该好好学多点本事,现在就连普通的救助也无法做到,死死咬着下唇,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白豆腐有事!两人相见不过是瞬息功夫,一眨眼,一弹指,竟是苍白如许。

      手一抓,魔剑再度回到手上,景天用剑撑着自己扶着徐长卿,正想御剑出去,一抬头,呆住,漫天依旧是混沌不明的妖魔之气,没有出口。

      “混蛋重楼!你丫个鸟人,居然就这样把老子丢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啊,好歹也把我们弄出去再说啊!我靠!!”景天气得对着天空竖起中指,可惜他叫嚣半天,亦没有任何响应。只好尽力朝天空飞去,站得高应该望得远吧——那么寻找出口的话也能容易些。

      高空中,已入云层,满眼看去却还是一片浑昧不明,没有水滴,只有浓密的黑红色为主的雾气,尽管雾气浓烈得几乎可以看出水滴的形状,它们遮挡着视线,蔓延着游移不定的魔力,景天却莫名的感到一股难言的气息,想了想,再也顾不得,顺着气息方向疾驰而去。

      他原本就没什么能力,不过是仗着之前徐长卿所教导的一些基本招式及御剑之法强而为之,因此消耗更快,眼见微薄的灵力几可枯涸,但还看不到有出口,而且隐隐更有不少阴寒杀意从空中下方掠过。

      又急又气又慌又乱,幸好总算在差点要跌下空中之际恰恰发现右上方有个淡黄色的光晕,也不管这个是否出口了,深深吸口气,抱紧徐长卿直冲过去,一瞬似乎撞破什么,只觉全身火辣辣的痛,就回到人间。

      景天心中一阵激动,差点要欢呼,忙忙低头看着徐长卿,脸色蜡白,嘴角还有一抹血痕,心中一痛,忙又再度御剑临空,直冲向蜀山。只是他灵力在魔界时消耗过度,体力亦几乎磨尽,若非身后徐长卿呼吸渐缓,心生恐惧,只怕立即就瘫倒在地。即便心中焦虑,强撑御剑,还是在将近到蜀山时一个倒葱差点在空中栽下来,这下不敢乱来了,犹豫片刻,回到地上,放缓脚步,又伸手在徐长卿面上探了探呼吸,一咬牙,直接把人背上山。

      蜀山山势颇为陡峭,山道虽有一条青石板铺陈开来,但怪石嶙峋,苔痕深浅,古木参天,藤蔓牵引,路陡难行。一路行去,苍松翠柏,鸟鸣莺转,异树繁花遍地飘香,别有一番景致,早已身心疲倦的景天根本无心看风景,用剑一步一挪,不住的跟背上的徐长卿说话,以提醒他,“白豆腐,你撑着点啊,我马上就找那五个老头来救你……”

      踟蹰蜿蜒,委折而上,大半日后,总算挪到半山道,沿着石壁转过一个弯,便见一弯碧水荡漾,顿时觉得口舌干燥,又累又倦,脚步也有些踉跄,跌跌撞撞过去,小心翼翼放下身后的徐长卿,“你躺会啊,让我喝口水……你要不要喝点啊,喂,你醒醒啊!”掬了捧水大口大口喝完,忙又掬捧回来给长卿,却见他眼睫微颤,不曾睁眼,顿时一颗心仿佛落入冰雪中,嘶声喊道,“白豆腐,睁眼啊,你睁眼啊!”叫到后来,声音嘶哑,隐隐带几分悲求。

      徐长卿虽极为疲倦,却也担心自己这一阖眼再也醒不来,魔尊之力可不是轻易挡得住,虽无悔却也不放心,昏迷中死死守住一点清明,只是无法睁开眼,一路都听到景天碎碎叨叨的声音可惜无法听清楚,朦胧中耳边又听得景天咬牙切齿的恨骂声,“白豆腐,你若死了,我就上蜀山把你们那一窝的豆腐都杀了,把你那几位最尊敬的师傅都杀了,把锁妖塔无极阁什么的全都烧了……你醒来啊!!”

      不知为何听得这些话,心里竟是斑斑驳驳的痛楚,竭力睁开眼,“景兄弟……”

      “白豆腐?你,你醒来了?”

      “你……不会的……”

      “谁说的!我会!若是你死了,我一定会成为天下最恶的大坏蛋,作尽所有坏事!”说着狠戾不过的话,手上却轻轻的抚着长卿的发,似乎在怜惜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景天双目微眯,却在低低的笑,“记住啊,如果你死了,我就去偷去抢去作尽一切坏事!”

      人若到了绝望之际,会做出什么连自己也无法控制。

      徐长卿怔了怔,一生闲适安宁的好脾气原是听不得这样的话,但看着景天黑眸深处的焦灼如伤,隐隐透出的死绝,刹那,再不见半分明月清风,只有苍凉无际,不由点头,应允,“好……我不死。”手指紧扣掌心,惨白的肌肤现出几痕血印,一滴滴的血,落下。

      景天怔了怔,大口大口喘息了会,再度背人上山,“对啊,你千万别死,你要是死了,我也不要活了……”一字一语,平淡狠戾,自言自语中融着窅茫黑暗。“你一定要支撑下去,醒醒啊,别睡……”肌肤相贴,只能感觉其中薄薄的暖意,却怎么也放不下,手指发白,在相贴之处轻轻摩挲,昏迷中的徐长卿似也察觉到什么,虽无论如何也撑不开眼,尤低低喃喃自语,“我不死,我不死……”

      山路湿滑,因为力竭已经脚步蹒跚的景天一个不慎,身一歪,踩到某处,整个身体直直朝前跌扑,他背后的徐长卿因力的作用顿时向山崖下跌去,慌乱之下来不及细想,一把扑上去拽住手腕。

      大力过度,几乎要扼断。

      蓦然这般变故,徐长卿后脑撞在横在山崖边的松枝上,直痛得眼前一黑,猛然睁开眼,定定神,看清情况,“景兄弟,太危险了,你赶快放手……”

      “我不放手……我死也不放手!”景天只有双足缠着道路边的山藤,吊在半空,一只手拽住徐长卿的手腕,另一只手只堪堪拽紧旁边的石隙,石隙粉落,抠得血痕累累差点掰飞指甲,却是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痛,满心满眼只有摇摇欲坠的人。

      徐长卿拼命抬眼看去,胸口一阵发闷苦痛,“景兄弟,看来我是回不了蜀山的,你赶紧放手吧。”

      “你别说废话了,我不会放手的……与其说这些,不如留点力气上来……啊……”指节发白,连痛也麻木许多,疲倦至极的身体再无力去抓紧那重逾生命的人,身子一震,惨叫一声,整个人直直朝下跌去。

      “啊……”景天这一跌落,徐长卿自然也一起滑落,魔剑蓦然临空而落,垫在景天身下,然后长卿落下,直接砸在景天身上,四目对视,心底竟泛起一股如此也好的感叹,便陷入昏迷中。只有风声过耳,沧溟森森树木起伏相合,群山渺渺,暮云朦胧。

      景天迷迷糊糊中,竟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眼前似乎被层极淡的薄雾笼罩着,一切都如梦如幻,骤然眼前一亮,出现一棵高大的金色树木,叶落缤纷,起伏堆栈着层层的云锦在脚下翻滚。

      面前那人终于拿下面具,微微一笑,“在下顾留芳,你刚才在那边说的,相当动听……”容貌清逸,竟与徐长卿相差无二,而他则踏前半步,爽朗一笑,“我是飞蓬。”

      只是一眼,便可断定,这人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天地之大竟不及他所重,“顾留芳,我终于等到了,见到整个人,你也终于得偿夙愿了吧。”飞蓬坐在神树之下,双眼含笑,看着手上的剑,再无半分孤寂。

      “你是在问剑还是问你自己?”神界唯一的朋友夕瑶缓缓走近,担忧的看了他一眼,“夕瑶,我终于找到那个人了。”可他却全无感觉,只顾把最真的喜悦与她分享。“可他是人界的人啊……”夕瑶微微摇头,迟疑了会,欲言又止,终不忍开口。

      飞蓬哼了声,坚定而执着,“管他是谁,他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人。”

      “飞蓬,你万万不可以这样下去了,否则会触犯天条的。”身旁夕瑶却是一叹,无奈而感伤。

      “那又怎么样,我终于找到值得我拔剑的人,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他是人还是魔!”只要和他在一起,什么都可以放弃,如此笃定如此在乎。

      “飞蓬,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河之湄,两人并肩而坐,因为对世事不太了解飞蓬闹出不少笑话,空闲之余,顾留芳便对他进行一些教导,一字一句,缓声轻语,笑意盈盈,“留芳,有你在身边,真好。”无论做什么,只要在一起,就好。

      相视而笑。

      “飞蓬,如果……如果让你选的话,你现在最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我要和他在一起!永不分离。”苍茫大地,红尘万丈,于他而言,只为一人存在,无际的生命尤比不上那短暂的相处。只是一个是人,一个是神,之间的距离却不由人决定,相处不过瞬息,却比永远更永远。

      顾留芳看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留芳,我很想你。”不由暗暗一笑,墨痕深处落下一吻,那别扭的字体,却是来自一份真挚的心,痴痴注视着信笺,良久良久。

      静室中,书香满溢,红泥小火炉上翻滚着新茶,幽幽苦香深处,顾留芳认真为着不知在何处的飞蓬回信,托腮似忆到某事,勾唇低眉,浅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只是这样,就够了。

      天界,天帝大怒,“飞蓬你有什么话可说,你追寻一个凡人,多次与他私会凡间,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吗?事已至此,如果你认罪,可以考虑对你从轻发落。”

      “要罚便罚,何谓从轻。”纵然捆仙索加身,飞蓬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淡漠宁静。

      “你!难道你就不怕把你打下神界贬为庶民受六道轮回之苦。”人与神的区别,足以让所有自傲的神族对红尘不屑至极。只要这样一句,再倨傲的神也不得不低下头,求饶。大殿静了片刻,飞蓬缓缓开口,“神有何欢?不如去做一个凡人,尝遍喜怒哀乐,也好过整日无趣,难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你!”天帝怒其不争,背转身,挥手,“把飞蓬打下神界!”

      飞蓬脸上至此却浮出一丝极浅的笑意,遥遥看着天边,“留芳,来生再见。”那样清浅含笑神情,全然是那暗自下凡的潇洒傲然的飞蓬,与往日驻守南天门的淡漠无波神将相差甚远,夕瑶不由怔了怔,眼泪滚滚落下。

      “飞蓬,有因必有果,这一切的因缘,现在才刚刚开始。”隐隐,空中似有谁在叹息。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留芳,来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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