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小猪墨鱼

5、车站 周三早

　　周三早上，何止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把伞。深蓝色的伞，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他昨天借给江见深的伞。
　　他把伞拿起来看了看，放进桌肚最里面。
　　早读前江见深从前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豆浆。"今天的早饭换了。"他坐在何止的前座，"花卷，豆浆还是不加糖，我很喜欢。"
　　何止抬头看他，江见深说这话的时候没躲，眼睛看着何止，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飞快移开。
　　何止意识到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哦"太冷淡，"谢谢"太正式。最后他说的是："花卷比饭团软。"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花卷比饭团软，哪个正常人会用硬度来评价早饭。
　　江见深也愣了一下，"我知道，我吃完了。"他还坐着没走，何止往后靠了靠，两个人之间隔了半张课桌，江见深的手指搭在桌沿上。
　　何止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两秒，移开了，"那。"
　　"那我回去了。"江见深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伞还你了，在桌子上。""看到了。"
　　何止装作镇定地把英语课本翻开，第一篇完形填空读了四遍，一个空都没填。脑子里还在回放江见深说"我很喜欢"时的表情……那明天我还带花卷？
　　前排江见深在翻语文课本，林栖路过他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你那个伞呢？""还了。""这么快。"
　　江见深没接话，以为话题结束了，低头继续看书。然后林栖忽然开口："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花卷和豆浆。""你不是不喜欢花卷吗？"江见深翻了一页课本，"偶尔吃一次还行。"林栖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哦~'还行'。"
　　江见深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花卷也挺好吃的。
　　第三节数学课，老师讲到最后一题的时候问还有别的方法吗。夏成灼直接举手："老师，何止还有一种解法。"何止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老师把何止叫上去，他把第二种方法写完，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靠窗第三排，江见深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记笔记。下课之后江见深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草稿纸。
　　"你那两步怎么跳的？"何止接过去在上面画了辅助线，"这条线课本上没有。""你怎么想到画这条的。""以前做过类似的题。""哪道。"何止翻了翻笔记本，没找到，"我回去找找，明天抄给你。"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明天"，又是明天。江见深说"好"，转身回座位了。
　　晚上何止在宿舍翻了两本旧笔记，找到了那道类似题。把题目抄下来，在旁边画了辅助线，每一步标了序号，写完才发现页脚多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是刚才走神时写的。他把这一页撕了，重新抄了一份干净的，放在书包最外层。
　　周五傍晚，何止的自行车坏了，刹车片磨没了，推到学校后面那条巷子的修车铺，师傅说要换新的，得过两天。走去公交站牌的路上他把接下来两天的安排过了一遍：晚上回去给许述做饭，明天上午刷一套理综，下午得洗校服。
　　公交站牌下面已经有人在等了。江见深站在那儿，书包拖在一边肩上，低头看手机，嘴唇微微动着，大概在背单词。何止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盯着站牌上的路线图看了好一阵。702路，从校门口到老城区，中间经过自己家，也经过江见深家。上周在班里听到江见深提过一次"坐到终点站前一站"。
　　江见深先开口了，"你也坐这趟车？""嗯。自行车送去修了。""刹车片？""你怎么知道。""你那辆车每次刹车都能听到铁片摩擦的很长的声音，听不到才怪了。"
　　何止没接话，这人连自行车刹车的声音都能记得？
　　"哦对了。"江见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是昨天那道辅助线，背面多了几个江见深自己写的字。"你给别人也送这个吗。"何止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他昨晚重抄的那份，干干净净的，每一步标了序号。"笔记，手抄的，比印刷的还工整。"江见深把纸折回去，抬头看他。"之前的早饭，你给别人也送吗？"
　　何止没有马上回答。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也觉得送早饭这个行为莫名其妙，在江见深看来，可能除了自己突然爱上他，或者是爱上他的信息素之外，没有别的理由。
　　"没有。"
　　江见深把纸塞进书包侧袋，低头拉上拉链，"那看来我挺特殊的。"拉链拉完，他没有立刻抬头，视线在书包上多停了几秒。何止没说话，视线在他发梢和泛红的耳廓之间轻轻掠过，又移开了。
　　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所以。"江见深把书包甩上肩膀，转过来看着他，"你是喜欢我的信息素，还是喜欢我？"
　　何止的手指在口袋里僵住了。江见深站在他旁边，近到他能闻到对方校服外套上沾的香樟花味，还有那股干松木底调。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弹出来一个念头：真的很好闻。
　　不对，赶紧把这个念头赶出去。何止把视线从江见深脸上移开，江见深问这句话的时候看着他，语气很温柔，就是目光有点灼热。
　　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在等一道题的答案，他没打算催何止，但也不打算让何止逃掉。
　　我应该给个答案，喜欢信息素，还是喜欢人？分不清，可能都有，可能是一回事，可能是两件事叠在一起互相冒充……我没有答案。
　　公交车停了，门开了，车来了。"何止说，声音比平时都快，"你先上吧，我想起来公交卡忘在宿舍了。"转身往学校方向走，步子很大，没回头。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在想什么，在想他刚才拉拉链的手指，想他戴在耳朵上的耳钉，想他没得到答案会再追问吗，想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猜到我自己认为的补偿只是个借口，猜到那些早饭跟愧疚没什么关系，他猜到了最好，也最不好。
　　车里没几个人,江见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个微信群。何止的头像是一只娃娃？很萌，江见深一度以为自己点错了，他点进去又退出来，发现好像是真的，还真是…很有反差。
　　他把那张辅助线笔记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正面是何止抄的题，背面他写了几个字。
　　我好像知道了一个小秘密。
　　车有点晃，笔尖压得很重。
　　何止不说话的时候会在想什么？
　　江见深靠回车窗，忽然想到何止的公交卡明明在手里攥着，根本没忘带。
　　他看着窗外笑了一下，活该坐不上这一班车，谁让他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