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小猪墨鱼

3、早饭 假期剩

　　假期剩下的几天，何止没出门。后颈的烫意一直在，不高不低，像一条水温刚好的热毛巾，搭了一整天。
　　他把那条灰蓝色的旧毯子从衣柜最上层往下挪了一格，挪到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叠得方方正正。
　　他指尖在上面按了一下，棉絮是软的，有一点樟脑丸的味道。挪完他看了那条毯子两秒，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挪毯子干嘛，易感期都过了，大概是习惯。这条毯子跟了他快十年，每次发作都要它陪着，不发作了也忍不住去碰一下。
　　许述的话还是那么密，说兼职那家的小孩把墨水打翻在他包上，站起来一直对不起，眼圈红得像兔子。何止听着，给许述添了一次饭。
　　"四号晚上返校？""嗯。""哦。"许述把一瓣橘子放进他碗里，"那这几天给你做几顿好的。"
　　何止在活页本上加了几行字。
　　五一没复习完英语。
　　开学加背单词。
　　克制。
　　读了一遍，又把纸撕成碎片，扔进桌下的废纸篓。
　　傍晚夏成灼发来一条消息：理综最后那套，最后一道大题你答案多少。
　　何止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字发给他说我还没写。夏成灼回了一个哦，又隔了十分钟，发来一句：你没事吧。他回：没事，吃坏肚子了这两天。
　　夏成灼也没再问，吃坏肚子，这个借口用了多少次了，夏成灼大概也早就不信了。
　　江见深的假期过得没什么特别。写作业，吃饭，睡觉。偶尔跟林栖打一局游戏，林栖嫌他打得烂，他说你更烂。
　　他把草稿纸翻了好几遍，那张写着"没见过的味道"的纸还夹在课本里。他每次翻到那页都会停一下，然后翻过去。5月3号晚上，他又写了一行，他跑得太快了，写完盯着看了几秒，把纸翻过去。
　　窗外开始下雨了。
　　返校那天傍晚，教学楼一层一层亮起来。校门口全是耷拉着脑袋往回走的人。香樟在换叶子，嫩绿的新芽顶掉深色老叶，老叶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脆脆地响。
　　何止在家吃过晚饭才出的门。许述送他到学校门口，走出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什么，被一辆电动车的喇叭盖过去了，何止挥了挥手，表示听见了。
　　后颈不烫了，苦味也退干净了。晚自习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黑板右上角写着一行小字：距月考还有五天。
　　夏成灼踩着铃声进来，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把数学作业掏出来，还空着最后一页。"最后那道大题你假期做了没。""做了。""借我看看。"何止把自己那页推过去。夏成灼抄得很有原则，步骤照抄，答案故意写错一个。"错了看不出来？""看得出来才真。"
　　夏成灼头也不抬，"对了你假期干嘛了，消息也不怎么回。"
　　"在家刷卷子。"
　　"哦哦哦，刷卷子但是作业没写完是吧。"
　　"也有刷。"
　　"你眼睛肿的。"
　　"睡前水喝多了。"
　　"哦，那你今晚少喝点。"
　　睡前水喝多了，这个借口也用了好几次，夏成灼每次都不拆穿，他知道夏成灼知道，但他每次还是用同样的借口。
　　第二天早上。煎饼果子前排了七八个人。葱花在铁板上滋滋地跳，晨风里全是这个味道。
　　何止排在队尾，手指在裤缝上点了两下，两份。他在心里数了一遍，饭团加火腿肠，豆浆不放糖，两份。队伍往前挪，他看见楼梯口那个人。
　　深灰色卫衣，书包拖在一边肩上，走得不快，头微微低着。书包侧袋里塞着一把灰色的折叠伞。江见深从校宿舍出来，穿过人流，往教学楼的方向去。
　　何止收回视线。
　　"同学，要点什么。""一份饭团，加一根火腿肠。""豆浆加糖不？""不加。"话说出口他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加糖的。一份，刚才在心里明明数的是两份。
　　人家天天自己买早饭，缺我这一份吗？再说拿什么身份送？包厢里指过他号码的同学？信息素碰过一次的同类？哪种身份都不太对。他把这套说法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
　　夏成灼在旁边啃包子，喝了一口何止的豆浆。"你今天怎么没加糖。"
　　"吃饭堵不住你嘴？""我是说——"夏成灼顿了顿，"不是，你今天脾气这么大啊。"
　　中午在食堂，何止吃得比平时快。夏成灼说慢点没人跟你抢，他说嗯，但是饭是一口没少往嘴里送。"所以你早上为啥喝不加糖的豆浆？""店里没有糖了。"夏成灼把筷子放下，"你是不是想给谁带早饭但又不好意思。"夏成灼看着何止，一脸坏笑。
　　何止埋头扒饭，"没有。"
　　"哦，那你明天继续不加糖。"何止没接话。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给夏成灼。"你多吃点，补脑。""我年级前五十。""那补到前三十。"夏成灼笑了一声，“你继续骗”。
　　店里没有糖，这种谎话连何止自己都不信。
　　第二天早上，何止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煎饼店刚开门，铁板还没烧透。
　　两份，粢饭团加火腿肠，豆浆不放糖。自己那份坐食堂吃完了。另一份装进塑料袋，扎了个活结，放在江见深课桌上。他把旧练习册压在上面，然后出了教室，在楼梯拐角掏出英语单词本靠着墙，装背。
　　七点过五分，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江见深进了教室。何止从单词本上方看出去——江见深走到课桌前停了一下，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坐下来。拆开塑料袋，先喝的豆浆。
　　何止合上单词本，从另一侧楼梯上了楼。单词本拿了一路，一页没翻。今天背的是什么来着？abandon，对，abandon。
　　林栖的大嗓门隔了两排都听得见。"可以啊江见深，有人暗恋你吧。"
　　"滚。"
　　"饭团暗恋你，火腿肠暗恋你，豆浆也暗恋你。"
　　"你到底吃不吃早饭了，闭嘴。"
　　江见深骂完继续吃。咬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个人放完早饭之后去哪了。
　　他从自己座位往后排扫了一眼，何止在翻单词本，班级第一也要从第一页开始背吗？江见深盯着何止看了好一会儿。没毛病，班级第一也从第一页开始背，江见深收回视线，把豆浆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看我是发现我了吗？
　　周六晚上，整栋宿舍楼没几个人。室友都回家了，江见深在宿舍看了会儿手机，看不下去，拿起水杯去了教室。
　　教学楼黑着大半，他们班的灯是他开的，他坐在自己座位上，周日休息，没人放早饭。他下午去超市买了面包，咬了几口放在旁边。
　　教室很安静。他把周末作业剩下的几道题写完，又翻出草稿纸，前两天那张还夹在课本里。他看了两秒，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是你吗？